792冲虚至德真經解卷之二十

793冲虚至德眞經解卷之二十

作十，

宋杭州。州學内舍生臣江也上進

說符下

楊子之鄰人亡羊，旣率其黨，叉請楊子之豎追之。楊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衆？鄰人曰：

794多歧路旣反，問：獲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楊子戚然變容，不言者移時，不笑者竟。曰：門人怪之，請曰：羊賤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損言笑者，何哉？楊子不答，門人不獲所命。弟子795孟孫陽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與孟孫陽偕入而問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齊、魯之間，同師而學，進仁義之道而歸。其父曰：仁義之道若何？伯曰仁義，使我愛身而後名；仲曰：仁義，使我殺身以成名；叔曰仁義，使我身名並796全。彼三術相反，而同出於儒，孰是孰非邪？楊子曰：人有濵河而居者，習於水，勇於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糧就學者成徒，而溺死者幾半。本學泗，不學溺，而利害如此。若以爲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孫陽讓之曰：何797吾子問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學者姿多方喪生。學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異若是，唯歸同反一，爲亡得喪。子長先生之門，習先生之道，而不逹先生之況也，哀哉！

798解曰：易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蓋思以有歸也，殊塗同歸，則何思；慮以有致也，百慮一致，則何慮。譬猶之燕者此轅，適越者南路，審燕越之定位，信道而不已，雖有多歧，799亦不足惑矣。唯其學者見道不審，信道不篤，要淺功而求近効，捨大道之夷而好徑，自以妄見而爲差殊，迷其同歸一致，而惑於殊塗百慮，如亡羊者，終不知所之而反耳。此楊子之所以惑亡羊而損言笑也。羊。800之辰未，土之正位，其屬則脾，而意之府也。亡羊則害於守意者也，故楊子感之。莊子謂藏榖均於亡羊，亦此意也。心都子則能存心而守意者也，故知以學仁義者同師而異術爲問，而楊子則以學泅而半溺爲答也。孟孫陽則雖居物之先，趨於動出，而支離於道矣，與莊子所謂孟子反者異也。是以謂心都子之問爲适，楊子之答爲僻也。其以學泅爲喻者，蓋學道者期於越生死流，濟斯民於無難之地而巳。而學者以801多方喪生，不幾於學泅而溺乎？雖然，溺死者非水之咎，喪生者非道之失。以鬻渡爲利，則不免於溺矣；以多方来道，則不免於喪生矣。從水之道而不爲私，則奚有於溺哉？遵道之夷而不好徑，亦奚有於喪哉？此802則楊子之志也。

楊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緇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楊布怒，將仆之。楊朱曰：子無扒矣，子亦猶是也。嚮者使汝狗白而往，黒而來，豈能无怪哉？

803解曰：緇素之衣，一易而狗莫之知，則人將朴之。外物遷變，巳莫之悟，從而士居怒之者不一矣，咎將誰打哉？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爲足以語此。

楊朱曰：行善不以爲名，而名從之；名不與利804期，而利歸之；利不與爭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愼爲善。

解曰：始於爲善，而終及於爭，則所謂善者，果善耶？果不善耶？故君子必愼爲善。所謂愼爲善者，非以善爲不可爲也，亦不爲近805名爲善而巳。茍無近名，則天下莫能與之爭矣。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將加誅焉。幸臣諌曰：人所憂者莫急乎死，巳所重者莫過806乎生。彼自喪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誅。有齊子亦欲學其道，聞言者之死，乃撫膺而恨。富子聞而笑之曰：夫所欲學不死，其人巳死，而猶恨之，是不知所以爲學。胡子曰：富子言非也。凡人有術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807其術者亦有矣。衞人有善數者，臨死以決喻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問之，以其父所言告之，問者用其言而行其術，與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爲不能言生術哉？

解曰：莊子曰：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808於其君。故燕之君不能使之不死者獻其道。又曰：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故衞之善數者，以決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然而道可傳而不可受，唯可傳，故能行者不可九其術；唯不可受，809故或有其術而不能行。列子之著書，亦此類也。以夫道之不可告，不可以與人也，故不得己而寓之於書，將使覺者用其言，行其術，而與其道無差耳。

邯鄲之民以正月之旦獻鳩於簡子，簡子大810恱，厚賞之。客問其故，簡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競而捕之，死者衆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過不相補矣。簡子曰：然。

解曰：隂符經曰：恩生於害，害生於恩。以仁811爲空，適以害物。天地之於萬物，聖人之於百姓，輔之以自然，而無愛利之心，一視以芻狗者，蓋此道也。

齊田氏祖於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獻魚鴈者。田氏視之，乃歎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穀，生812魚鳥以爲之用。衆客和之如響。鮑氏之子年十二，預於次，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類无貴賤，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爲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豈天本爲人生之？且蚊蚋噆膚，虎狼食肉，非813天本爲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解曰：莊子曰：萬物與我爲一，故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同者，徒以狀而見踈耳，豈相爲而生之哉？太古神聖之人，其於異類，會聚而訓受之，同於人民，以其心智與人不814殊逺也。後世始以小大智力相制，迭相食矣。如以人之食肉，謂爲人而生物，則蚊蚋之濳膚，亦爲物而生人矣。田氏食客千人，曽不如鮑氏之弱子爲早有知也。即是有以知道之所在，無間於少長。若鮑氏之子，815可謂千人之遇矣。

齊有貧者，常乞於城市，城市患其亟也，衆莫之與，遂適田氏之廐，從馬醫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戲之曰：從馬醫而食，不以辱乎？乞兒曰：天下之辱，莫過於乞。乞猶不辱，豈辱馬醫哉？816解曰：役馬醫之辱，愈於乞而假食矣。然齊之貧者，初不次乞之辱而易志也，徒以衆莫之與，故不得巳耳。唯其安於貧如此，故雖有戲之以榮辱，不足以動其心矣。又況於眞能辯榮辱之境者，其視得喪利害如817何哉？

宋人有游於道，得人遺契者，歸而藏之，宻數其齒，告鄰人曰：吾富可待矣。

解曰：遺契不足以致富，猶陳言之不足以得道也。此桓公之讀書，輪人所以釋椎鑿818而上問，以謂古人之糟粕也。

人有枯梧樹者，其鄰父言：枯梧之樹不祥，其鄰人遽而伐之。鄰人父因請以爲薪，其人乃不恱，曰：鄰人之父徒欲爲薪，而敎吾伐之也。與我鄰若此，其險，豈可哉？

819解曰：鄰父言枯梧之不祥，不必以欲爲薪而言也。因請以爲薪，則踐可疑之塗矣。其人遂以爲險，特不知果鄰父之險耶？亦其人自險耶？要之險不險，在我而巳。

人有亡鈇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𥨸鈇也；820顔色𥨸鈇也，言語𥨸鈇也，作動態度，无爲而不𥨸鈇也。俄而相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復見其鄰人之子，動作態度，无似竊鈇者。

解曰：鄰之子，堂自若也。亡鈇者，猜慮内藏，則見其无爲而不竊鈇也；猜慮一釋，則見821其无似𥨸鈇者。由是觀之，萬物分錯，皆自吾心爲之耳。學者苟能誠其意，猶亡鈇者，822則無往而不在於道矣，物奚自而入焉？

白公勝慮亂，罷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貫頥，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鄭人聞之曰：頥之忘，將何823不忘哉？意之所屬，著其行，足躓株焰，頭扺植木而不自知也。

解曰：莊子曰：至人无巳。不知道者，認有於我，顧視吾之一身，百骸，九竅六臓，賅而存焉，若之何其能无巳歟？胡不觀諸白公勝？

824邪慮内藏，則至於忘頥，頥之忘，將何不忘哉？又況内能致道，則形軀合乎大同而無巳者，其理亦昭昭矣。

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適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問曰：人皆825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對曰：取金之時，不見人，徒見金。

解曰：見物猶攫金，則物外無道；見道猶攫金，則道外无物。列子之書，終於此者，蓋八篇之訓，皆假物明道也。後之讀其書者，其826悟不悟，亦在夫欲不欲、見不見之間耳。

說符解

語道之體，不立一物，離於言說；語道之用，不廢一物，寓於形數。有形斯有名，有數斯可紀。成虧之不易，如符之信；始終之可驗，如符之827合。莫神於天，其道符於隂陽；莫富於地，其理符於柔剛；莫大於帝王，其德符於仁義。如影之於形，枉直隨形而不易；如響之於聲，髙下在聲而不差。神農、有炎之德，備此而巳；虞、夏、商、周之書，載此而巳；法士賢人之言，明此而828巳。

是以列子之教，由楊、朱而上，旣巳盡言至道之極矣，必終之以說符也。夫所謂至道之極，豈徒爲是窈㝠昏黙而巴，將以此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而爲說符之事也。故說符之義，在我者有度，在人者有稽。處世者在于重道，829爲治者在于知賢，應事者屬乎智，持勝者本於道，治國先有治身，逺怨由乎謙下。利出者實及，怨徃者害來，故賢者愼所出。名不與利期，而利歸之；利不與爭期，而爭及之。故君子愼爲善。

凡其所言，皆世道之安危，人理之得作十。喪；凡其所爲，皆言之所能論，意之所能察致者。是以言道而不在於說符，不足以爲道也。雖然，列子以天瑞首篇，以說符終訓，天瑞，即自然之符也。天瑞言天道之妙，而合符於生化，是爲自天出而之人也。說符言人事之顯，830合驗於至道之妙，是爲由人入而之天也。大道之行，如𤨔之循，運而無積，其際不可終，其道不可窮，常生常化，以此而已。

嘗考列子之書，自天瑞而下次序，大道之體，可得而言矣。天道之運，必先於天瑞，聖人之應世，莫大於831帝王，故以黄帝次天瑞，穆王次黄帝也。三代之王，莫尚於文、武，至穆至而王業衰矣。不云其盛，而言其衰，以明大道之妙，旣開其端，則不復純常，而終至於弊。有黄帝之治於前，必有穆王之弊於後也。

有帝王之治矣，自非孔832子之元聖，刪詩定書，繫易作經，則帝王之功業不白於後世矣。是則帝王之道，集明帝王之大成者，孔子而巳，故以仲尼次穆王。由仲尼而來，傳道之序，無餘藴矣。列子抑慮後世原缺。變之不齊，而支離於道也，故假湯問833以盡其變，使人不以物妨道也。要萬物之變，其爲莫不出於力，其致莫不制於命，故設力命之問答，要其終歸於自然，欲人之不制命於外而巳。

至於楊朱之篇，則遣萬物之虚名，而要於道之極致。道至於此，則至矣盡矣，不834可以有加矣。然而道不可以終無也，故以說符終焉。由是觀之，列子之教，一出焉而爲天瑞，一入焉而爲說符，是乃傳黄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而所謂古之愽大眞人者也。其自名爲子列子者，蓋以其爲子矣，與孔子835同異乎諸子之子也。後之不逹其書之況者。因謂不與帝王同道，而以其經並於諸子，是直用管窺天，其見者小耳，何足道哉！學者冝盡心焉。

冲虚至德眞經解卷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