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名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
名,
武林道士禇伯秀學。
應帝王第一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已爲馬,一以已爲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
郭註:有虞、泰氏,皆世事之迹,非所以迹也。所以迹者,世孰名之哉?故乗羣變,履萬世,世有夷險,迹有不及也。夫以所好爲是人,所惡爲非人者,以是非爲域也。能出於非人之域,必入於無非人之境,故無得無失,無可無不可,豈直臧仁而要人邪?一以已爲馬,一以已爲牛,夫如是,則奚必是人非人之有?任其自知,故情信,任其自得故無僞,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絕有虞之世也。吕註:齧缺問王倪:即:子知物之所同是邪?子知子之所不知邪?然則物無知邪?所謂知之非不知,不知之非知邪?四問而王倪一答以不知。夫物之所同是者,止於所不知,王倪之不知,乃真不知而體之者也。有虞亦訓憂虞,泰氏亦泰定之義,謂有知而有虞,不若無知而泰定。有虞氏之迹,猶臧仁以要人而人從之,固得人矣。然以仁爲臧而是之,不免以不仁為否而非之,是未始出於非人。有人有非人,樊然殽亂矣。泰氏其卧徐徐,其覺于于,以已爲馬,以已爲牛,莫之惡也。故其知信而不疑,其得真而不僞,惡知不仁之爲否而入於非人乎?自王倪觀之,則有虞氏不及泰氏可知矣。不及者,言其迹,泰氏則有虞氏之所以迹也。欲得其所以迹者,解心釋神,深造乎王倪之所不知而巳。
林註:泰氏,上古淳朴之世,至堯則朴散而法成,舜又因堯之法而増大之,所以不及泰氏。非聖人之道不同,盖時事之變,聖人應迹,亦不得不異耳。有虞氏以仁爲善,而要天下,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人之有仁,則以不仁爲非人。以人道言之,有虞氏固出於非人矣。以天道言之,則有人者亦未免於非人也。徐徐、于于,皆舒緩貌,以形容其淳朴,或以已爲馬,或以已爲牛,一安之而巳,故其知情信,而其德甚真,未始入於非人,言其無是非也。
詳道註:道以不知爲内,知之爲外,不知爲深,知之爲淺,故齧缺四問,而王倪一答以不知。齧缺因悟,喜而以告蒲衣,蒲衣乃語以無爲之迹。經曰: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之民。又曰:有虞氏之藥瘍,舜有羶行,皆臧仁以要人,於道巳不淳矣,故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則物我兼忘,無所係累,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其所知者情信,其所得者甚真,於道淳而不漓,故曰未始入於非人。秦失之於老聃,曰:吾以爲人也,而今非也。所謂非人,義盖如此。
碧虚註:聖人行不言之教,則四問四不知者,乃應帝王之綱紐也。虞氏喻有知,泰氏喻無知,臧人以要人,有善惡也。未始出於非人,謂趣同流俗。一以巳爲馬,一以巳爲牛,無物我也。知性不僞,故曰情信,所行不喪,故曰德真。未始入於非人,謂超出塵表也。
趙註: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言必至於無知,然後爲真知。齧缺躍然而悟,以告蒲衣。蒲衣曰:子何知之晚也?有虞以仁爲善,求以得百姓之歡心,此人之合,未始離乎天也。泰氏則覺寐自得,以我爲馬可也,以我爲牛,亦可也。喜怒不作,物我兩忘,此真人之道也。其知情信,覆載寒暑無差也;其德甚真,無一毫之僞也。此天之合,未始離乎人也。有虞之於泰氏,猶堯之於許由也。膚齋云:四問而四不答,即維摩經以不言爲不二法門之意。齧缺悟其不言之言,喜而告蒲衣,蒲衣謂:汝今方悟邪?泰氏,古帝王懷仁以結人心,亦可以得人,不出於如天而巳,謂其但能與天爲徒,非人即天也,故曰未始出於非人。未始出,猶曰不過如此也。不曰天而曰非人,是其竒筆。以巳爲齧缺問王倪,即齊物篇中四問,是篇復舉以標其首,明真知無知,是以能無不知。而帝王之道,尤宜忘知以任物,使聦者爲之聽,明者爲之視,知者爲之謀,勇者爲之捍,吾則端拱而致無爲之治。豈
馬以已爲牛,皆置之不問,聽人誰何也。其所知皆實理,其徳在巳皆天真也。到此處,天亦不足以名之,任其自然而然,又出於造化之上,故曰未始入於非人。前曰出,後曰入,看他下字處
不偉歟!故齧缺因王倪之對,喜而告蒲衣。蒲衣謂:汝乃今知有虞不及泰氏,盖以仁爲善,不能不虞而出之,未始出於非人,徳合乎人而巳。泰氏覺卧自得,知徳俱真,未始入於非人,則道合乎天,何有出入?道合乎天而人歸之。此應帝王。之第一義也。臧字音義,舊作藏,故崔註云:懷仁義以結人也。成䟽因之,吕氏從臧釋之以善。林、陳諸解皆從吕說。或謂臧藏二字通借用。按漢書食貨志:輕微易臧,則是借臧爲藏,而無以藏代臧之理。今本多作臧,以善釋之爲當。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已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徳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巳矣。且鳥髙飛以避矰弋之害;鼬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曽二蟲之無知。郭註:夫寄當於萬物,則無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則功莫就而任不勝也。故聖人之治也,全其分内,各正性命而已,不爲其所不能也。且禽獸猶各有以自存,是以帝王任之而不爲,使萬物自成也。汝曽不如此二蟲之各存,而不待教乎?
吕註君人者,聲爲律,身爲度,而用人惟已,則固有所謂以已出經者矣。以義制事,而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則固有所謂式義度人者矣。此特其明之用,非命物而化之者,則所謂經者未必經,所謂義者未必義,不免爲欺徳而巳,是猶渉海鑿河,不足以有成,使蚉負山,不足以勝任也。夫大物之至重,神器之不可爲,而以已出經,式義度人,則治外而巳。正而後行,確乎能事,則非治外之謂也。若然者,無有偏陂,而人不見其所向;無有反側,而人不見其所背;無有好惡,人不可得而就避也。凡吾之所爲者,皆出於玄同,則天下之真情僞得矣,孰敢操?竒器以探我頷珠於九重之淵哉?今夫鳥鼠之髙飛深穴以避患也,曽謂二蟲之無知乎?人又知於二蟲,不能無巳,而使彼有以窺之,則二蟲之不若也。
林註:用已出法度以治天下,終不能成功。如渉海鑿河,使蚉負山,言不勝其任也。古者聖人治天下,使民各安居,物皆遂性,何弊弊於法度以治外哉?言聖人順民物之性,於事確乎有能之者,因而任之,止於分内耳。夫鳥髙飛,䑕深穴,所以避患也,不待教而然。民有常性,使之盡分而巳,何必作爲經式義度,以拂亂其常性哉?詳道註曰:中不以晦蒞衆,始者不以權應物。不以晦蒞衆,故以巳出經;不以權應物,故式義度人。如此,則如渉海鑿河,不循其理;使蚉負山,不量其才也。不循其理,非所謂正而後行者也;不量其才,非所謂確乎能其事者也。夫鳥鼠猶知髙飛深穴以避害,則聖人之治,豈可以已出經而取患哉?
碧虚註:出經濟之術,用仁義之道,庶民孰敢不聽而化諸?不修已而飾人,故曰欺德。治外乎,言必先治内也。正而後行,邪則不
能率衆也。禽鼠微物,尚違害以全生理,而
況於人乎?言出經式義,乃治世之具,非君人者之所以具也。
趙註:曰:中始告肩吾以聖人之消天下,立經陳紀,爲萬世法,則天下莫不服從矣。接輿謂大海無際,渉而鑿河;蚉䖟至小,使之負山。喻藉區區之經式義度以整齊天下,俾之向化,萬無是理。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爲而民自化。聖人盡其在我者而已,豈以治外爲務哉?鳥鼠猶知避危就安,而不待教人而不若二蟲邪。
膚齋云:經式義皆出於已,以身爲天下化也。度人即化民。經式義句法與和豫通同。欺徳,言自欺,非實德也。治外者,言化之以身,則有跡也。正而後行,順性命之理也。能其事者,盡此自然之事也。烏鼠之避患,言有迹者必有累,曽不若二蟲之知也。
日中始務明而好爲首者也,故告肩吾君人之道若此,以已出經式義度,則正人以法,而不安其性命之情,人孰敢不聽而化諸?則必人之已從,非心悅誠服也,故接輿指爲欺德,謂非實德,不特欺人,抑自欺耳。以是而治天下,憑虚莫濟,必不勝任也。夫聖人之诒,豈務外乎?言經式義度皆治外之具,正而後行,確乎能事,謂道徳性命之理,吾身之内,務本立於内,則施之齊家治國平天下可也。且禽鼠猶知髙飛深穴以避害,況欲君人而欺德以召患乎?曽二蟲之不若也。故古之應帝王者,無欲無爲,天下自化。若任知能以爲之,則君勞於上,民亂於下,何望乎治哉?以巳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諸解多從經從人爲句,林、趙從度爲句。碧虚照張君房校本,作以巳出經式義,庶民孰敢不聽而化諸。續考:吴門官本作以已制經制字獨異。博參衆說,林、趙斷句爲優。今從之。天根遊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爲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厭,則又乗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琅之野,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爲?又復問無名人曰:汝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郭註:問爲天下,則非超於太初,止於玄㝠者也。與造化者爲人,則任人之自爲。莽眇,羣碎貌。乗羣碎,馳萬物,故能出處常通,放乎自得之場,不治而自治也。任性則谈,漠靜於性而止。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
也。容私果不足以生,而順公乃全也。
吕註:無名人則體道者也。體道者無所忻厭,此云忻厭,與人同也。忻則與造物者爲人,厭則乗莽眇之鳥,出六極之外。何則?彼其爲人,存亡在已,出入無迹,孰肯以天下爲事?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其心爲遊心於淡,至無容私焉,是乃無事而取天下之道也。
林註:天根自然之本,無名指聖人。不豫,謂不見於其先而乃發問也。與造物者爲人,倦則又乗夫杳㝠而能飛者,出六極之外。此言聖人之道,無乎不在,而實無爲,斯足以應帝王矣。汝又何法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爲,言其不足以感動我也。天根又問,答以遊心於淡則無味,合氣於谟則無暴,無味所以清神,無暴所以養氣也,則物來而不逆,大同而無私,不期於治而天下治矣。詳道註:天根以言本,無名以言聖,天根起本以應末,出晦以趨明,而問爲天下無名人所以鄙之。夫與造物者爲人,巳渉。於有事矣,故厭則乗莽眇,出六極,遊何有,處壙娘也。莽眇喻心,乗之以遊,即逰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而無私者也。若是,則不爲天下而天下自治,又奚以法治之哉?
碧虚註:與造物者爲人,有意自造也。乗莽眇,出六極,凌盧履妙,超隂陽也。遊何有,處壙垠,造道之域,居空同也。順物。自然而無容私,有私則失自然矣。
趙註:天根者,宗主之稱,無名者,真人之號。殷陽盛明之地,蓼水寥寞之鄉,造物者覆載天地,彫刻衆形,本非有心,予猶厭之,而超乎形氣之表,又何必以治天下感動我心爲?無名人又問,乃以順物自然之理答之,凡有心於爲者,皆容私也。天根此問之失在爲之一字。無爲則天下自治矣。
盧齋云:與造物者爲人,處世而順自然也。遊於世間已足,將遊乎造物之外,莽眇虚無之氣,何有?壙琅,太虚無極也。何故以治天下感觸予之心?帛字崔本作爲,亦何故之意。淡漠無形,氣猶性也。以此心此性,皆合於自然。前云無聽以心而聽以氣,則此氣字合以性釋之。順造物而無容心,則天下自治,何必爲天下乎?無名人即子虚烏有之類。天根喻自然之本,當隱晦涵育,任物自化,今趨於盛明之方自顯,以求有爲,故問爲天下無名,聖人所以鄙之,謂何所問之不悅我心也。乃自陳無爲放曠之樂,就以㸃化之。與造物者爲人,言與化俱運,任而不𦔳也。莽眇,猶杳㝠,烏,喻飛行無迹。壙琅,虚豁貌。言我逍遥自適若此,汝何法以治天下感動予心哉?天根又問,無名人,告以遊心於淡,無嗜欲也;合氣於漠,無所暴也。順物自然而無容私,有心於爲天下,則有私而失其自然。名曰治之,而亂之所由生也。盖治天下之道無他,善復其自然之本,則身脩而天下治矣。天根不知反求諸已,而懷寳自迷,哀哉!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
大明萬曆以年七月苦曰,奉㫖印造施行。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