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
南華真經義海暴微卷之二十二
辛
武林道士者伯秀,學
應帝王第三:
無爲名尸,無爲謀府,無爲事任,無爲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郭註:物自當其名而各自謀,物自任其事而主其知,因天下之自爲,故馳萬物而無窮。盡其所受乎天,足則止也。見得則不知止,不虚則不能任羣實。用心若鏡,鑒而無情,來即應,去即止,故雖天下來照,而無勞神之累也。
吕註:無爲名尸,則我無名,而天下莫之能名;無爲謀府,則我不謀而天下爲之謀;無爲事任,則我無爲而任事者責;無爲知主,則我無慮而天下爲之慮。體盡無窮,則光大之至;遊乎無眹,則鬼神莫睹,況於人乎?若然者,盡其所受於天而無見得,所謂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所謂虚者,豈虚之而後虚哉?吾心本虚故也。其心若鏡,不將則旣徃無所存,不迎則未來不可見,應而不藏,則方今不可得,以盡其受於天者如此,是以勝物而不傷也。
林註:至人之心,物感則通,事成而寂,有若鏡然明,無情應物而奸醜莫欺,是謂勝物而不傷。至人無爭,而是非莫欺,因時循理,而神亦莫之傷也。
詳道註:鏡之於物,至則應之而其光不藏,去則聽之,而其光自若不迎於其來,不將於其徃,來者不窮,而吾應之也。常虚而無心,此所以勝物而不傷也。自無爲名尸,至而無見得,以心之虚而致道也。自至人之心至,應而不藏,以道之虚而至用也。
碧虚詿:爲名尸則形必瘁,爲謀府則神必殆;爲事任則才必竭,爲知主則識必昏。體未盡則有窮,有迹則不足遊矣。盡其所受乎天,則任之而巳。有見有得則不妙,無見,亦虚而巳。用心若鏡,物來斯鑑,彼自來徃,而妍醜無隱。無心於勝物,故物亦波能害也。
慮齋云:無爲名尸,爲善無近名是也。無爲謀府,不謀焉用知是也。無爲事任,事雖不可不爲,而不以事自任也。無爲知主,人雖不能無知,而不以知爲主也。此四無字是禁止之意,與論語四勿字同。體察,見也。見道至於盡而無窮極,而心遊乎無物之始也。天受我以此理,我能盡之,而不自以爲有得,見其有得,則近於迹矣。鋪叙至此,以一爲虚字結之。用心若鏡巳下數白,只是解一虚字。文勢起伏,平淡之中,自有神巧,豈不竒哉!
趙虚齋以此段連南海之帝爲一章,其註義略而不論。按此段乃承前季咸章而立說,用以緫結其意。觀文義可知。名尸、謀府,事任知主,言季咸恃知謀以察物,而要名任事也。體盡無窮巳下言壷子之道不可測識,至人則指壷子明矣。非有心於勝物,而不能不勝,使季咸自失而走是也。唯其不爭,所以善勝,物,又惡能傷之哉?蓋明任道則其用無窮,任技則其能有限也。
南海之帝爲儵,北海之帝爲忽,中央之帝爲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曰: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郭註:爲者敗之。吕註:南陽,喻儵然而有北。隂喻忽然而無中央,不有不無,所以㑹合之也。儵忽雖異乎渾沌,而渾沌未嘗與之異,故云待之甚善。知其爲善而謀報之,則所以視聽食息者日鑿而與物通矣,欲其朴之不喪,不可得也。
疑獨註:道體全而爲渾沌,判而爲儵忽,其精在乎中,其粗在乎外,分中夬以爲南北,此道之所以喪也。喪道者必自外至,故曰相遇於渾沌之地。渾沌無所不可,故曰待之甚善。曰:鑿一竅以明有所害也。七日而渾沌死,言不待數之極,巳足以喪道矣。
詳道註:隂陽合而爲渾沌,渾沌散而爲隂陽,以合者善乎散,則其用無方;以散者鑿乎合,則其爲易敗。老子云:有象有物,有精,即渾沌、儵忽之謂也。謀報渾沌之德,則以情滅道;鑿竅而渾沌死,則以人滅天。七目者言不待數之究,巳足以死𣿲沌矣。
碧虚註:南帝寓有爲,北帝寓無爲,中央之帝,寓大朴也。三氣未分謂之渾,五行未彰謂之沌,有無不分,故曰善待。南北二帝,不識渾沌之真,而妄興穿鑿,以致朴散。老子云:開其兊,濟其事,終身莫究是也。
呉儔註:儵者幽而有形,忽者微而有數,渾沌之全體散矣,謂之中央之帝,亦不離乎儵忽之間耳。然則儵忽之相遇,莫非渾沌之地也。待之甚善,以其公而無私,謀報其德,則私而有意矣。道之全體將受其害,故不待數之究,而渾者分,沌者散,此所以爲死也。
趙註:應帝王篇前四章論治天下之道,後章發明前意,而歸功於渾沌之德。南,離也,主目司視,北,坎也,主耳司聽。言人恃其耳目之聦明,而强其所不知,則其真始離矣。此知者所以行其所無事,而惡夫鑿也。
盧齋云:此段只言聦明能爲身累,故以此形容。隳肢體,出聦明,則爲渾沌矣。本是平常說話,撰成曰:鑿一竅之說,真竒筆也。渾沌即元氣,人身皆有七竅,如赤子之初,耳目鼻口雖具,而未有知識,是渾沌之全。知識萌而有喜怒好惡,渾沌之竅鑿矣。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便是渾沌不鑿。莊子飜說得來,更是竒特。如此機軸,豈後世學者可及哉?
右章計七十四字,郭氏引道德經一言以蔽之,簡要切當,莫越於此。研味之餘,偶得管見,附于衆說之後云:
南華經所謂渾沌,猶道德經所謂混成,沖虚經所謂混淪,皆以況道之全體,本來具足,不假修爲者也。然而世有隆替,道與時偕,儵化而爲有,忽化而爲無,道體於是乎裂矣。自一生三,猶未至於鑿也。及乎時相遇於渾池之地,則物交物而心生,猶薪火相加,理無不然者。渾沌無所分别,待之固亦盡善。使儵忽不能忘情,而思所以爲報,則渾沌之德未能不德,故不免失恩害相生之累。日鑿一竅,患由漸入也。七曰:而渾沌死,則情竇開而沖和喪也宜矣。帝王之迹著,而大道之體亡,何以異此?
古之應帝王者,無爲而萬物化,無欲而天下足,淵靜而百姓定。此堯、舜、三代巳試之效,後王法之以垂統立極,豈以知治國,汲汲於謀術者之比哉?故南華以齧缺問王倪,爲是篇之首。有虞喻多慮,泰氏喻無爲,無爲足以配天,此帝王所應,歷數所歸,而億兆民命之所寄託者也。若夫以巳出經。式義度欲以化天下之民,無異矰弋熏掘六而致鳥鼠,是速其髙飛深穴之逃。蓋有爲則有心,有心則知謀所由出,姦詐所自生,雖父子之天,有所不能固,其於君民之際,求如標枝野鹿之相忘,可得乎?
是以天根問爲天下,答以心澹氣漠,順物無私;子居問明王之治,答以忘功善貸,使物自喜,皆所以應帝王之道,以無爲爲之。凡有天下國家者,盍求諸此?鄭有神巫,期人生死,喻知謀之士,審觀時政,足以料國之興衰,先事知幾,燭微無隱,可謂當代蓍龜。然而一見壺子,哀其將死,再見幸其有瘳,三見疑其不齊,無得而相,則觀形察色之技,於是乎有限矣。明日又見自失而走,何壺子之多變,而季咸之不神邪?
此言料國者知謀數術,不越乎人爲之僞,所以用之有窮,而無爲之主,憲天體道,垂衣一堂,精神四達,與化無極,巍巍蕩蕩,民無能名,則豈知謀可度,術數可窺哉?結以南北二帝,遇於中央,言道散爲物,離無入有。儵忽即有無異號,徼妙之所以分。今㑹而一之,非不善也,有一則有散,所以啓儵忽之鑿。唯其善待之,必有善鑿者,不若彼此無心,相忘而交化也。萬斛之舟,不容漏針,何怪乎七曰:而死渾沌哉?
竊惟南華一經,肆言渾浩,湍激籟號,作新,出竒,跌宕乎諸子之表,若不可以繩墨求。而内篇之奧,窮神極化,道貫天人,隱然法度森嚴,與易、老相上下,初學未得其要,鮮不迷眩曰:華之五色者矣。考其創意立辭,具有倫理,始於逍遥遊,終以應帝王者,學道之要,在反求諸已,無適非樂。然後外觀萬物,理無不齊,物齊而已可忘,已忘而養生之主得
矣。養生所以善已,應世所以善物,皆在德以充之。德充則萬物符契,宗之爲師,標立道原,範模天下,爲聖賢續命脉,爲萬世開迷雲。大宗師之本立矣,措諸治道也何難?内則爲聖爲神,外則應帝應王,斯道之所以斂之一身,不爲有餘,散之天下,不爲不足也。帝王之功,雖曰聖人餘事,然躋世真淳,挈民清靜,應化極致,莫大於斯,故以終内篇之
㫖。儵忽生而渾池死,喻外王之功成而内聖之道虧也。夫今之人,鑿竅而死渾池者多矣,將何術以起之?曰:塞兊閉門,用之不勤,是爲真修渾沌之術歟。再詳七篇命題,各有所主。其間或舉例稠繁,混清莫辨。竊窺的指,以古人德合者配于逐條之下云:
逍遥遊之極議,當歸之許由、宋榮,以解天下物欲之桎梏,而各全自已之天也。齊物論之極議,當歸之子綦、王倪,以袪彼我是非之惑,得其同然而合乎大通也。養生主之極議,當歸之老聃、彭祖,以糺過養形骸之謬,知生道所當先也。人間世之極議,當歸之蘧瑗。接興明出處去就之得宜,勿攖逆鱗以貽患也。
德充符之極議,當歸之王駘、申徒嘉言内充者不假乎外,德盛者物不能離也。大宗師之極議,當歸之孔子。顔回,有聖德而不居其位,弘斯道以覺斯民也。應帝王之極議,唯舜、禹足以當之。謳歌獄訟之所歸,應天順人,而非得巳。此南華企慕徃古聖賢,筆而爲經,標凖萬世。
若夫真人之所造詣,即七篇而不泥,離七篇而脗合,所以外混光塵,内存慧照,出凡人聖,闔闢化機,而不可以形教拘也。善學南華者,於内篇求之,思過半矣。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二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