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二






天地定位,隂陽協和,星辰順度,日月昭明,寒暑應候,而賜以時。山嶽靖謚,河海澄清,
草木蕃蘓,魚鼈咸若,家和戸寧,衣食充足,
禮讓興行,教化修明,風俗敦厚,刑罰不用,
華夏歸仁,四夷賔服。邦國鞏固,宗社尊安,
景運隆長,本支萬世。正統十年十月十二曰: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五十五
表一
武林道士楮伯秀學。
秋水第五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内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巳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爲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曵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曵尾於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郭註:寧生而曳尾塗中,性各有所安也。
吕註:莊子不知有死者也,而云此者,以救時之趨利而忘生,唯二大夫之知,足以與此。
疑獨註:莊子引神龜之事,以辭楚王之聘,盖不願以身取富貴而殘其生也。
碧虚註:是知軒冕外物,非性命之有也。
盧齋云:死留骨生曳。尾之喻,真是竒特。
莊子辭召,以神龜爲喻,義甚真切。盖賢才之士,爲國排難圖治,實有頼焉,而功成患集,身或不免,猶龜能靈於人也。昔陶隱居畫二犍牛以答詔,一拘窘於鞭繩,一優游於水草,亦此意。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䴄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郭註:搜於國中,揚兵整旅,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言物嗜好不同,願各有極也。
吕註:莊子之所踐,如魏牟之言,則無所忤者也。其自比於神龜、鵷鶵,而以惠子爲鴟,梁國爲腐鼠,不亦可乎?
疑獨註:鵷鶵,鳯屬,其趨向大,棲必擇木食。必擇果,飮必擇水,盖貴禽也。鴟者,穢惡之鳥,嚇者,拒物之聲。
碧虚註:惠子恐而搜於國中,是謂親權者不能與人柄,以富顯自驕,何異鴟據腐䑕而嚇邪?
慮齋云:莊子、惠子最相厚善,此事未必有之,戲以相譏耳。練實,竹實也。
捜應作叟,郭註可證。成䟽謂捜索國中,尋訪莊子,疑獨因之,義頗淺近,盖本於偏旁之誤。鴟得腐鼠而嚇鵷鶵,又何足與語練實醴泉之味,碧梧髙潔之棲哉?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鿄之上。莊子曰:絛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旣巳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郭註:莊子謂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魚,則我非魚亦可以知魚之樂。惠子舍其本言而給辯以難尋。惠子本言非魚,則無縁相知耳。今子非我,而云汝安知魚樂者,是知我之非魚,則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魚然後知魚也。循汝安知之云,巳知吾所知矣,而方復問我,我正知之於濠上耳,豈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處,隂陽不能回其業,故以陸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樂,未足稱妙耳。
吕註循其本,則惠子謂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是子非我而固巳。知我不知魚之樂,則我非魚而能知魚之樂矣,是旣巳知吾知之而問我也,我則知之濠上而已,不待爲魚而後知也。
疑獨註:魚藏於深眇而自得,經曰於魚得。計,盖深知於魚而取之也。人生於陸而安於陸,魚生於水而安於水。盡已之性而後能盡物之性,此所以知魚之樂。惠子昧此而強辯,是非所以分也。莊子請循其本,欲其由恕以觀之,終曰我知之濠上也。以我在濠上之樂推之,則知魚之樂矣。
詳道註:以迹觀之,萬物與我無同形;以理觀之,萬物與我無異性。惠子以形觀形,故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以性觀性,故已非魚而知魚之情。盖齊小大,遺貴賤,則天地爲久矣,而與我並生;萬物爲衆矣,而與我爲一。是以處此足以知在彼之趣,居顯足以知潜者之樂也。
碧虚註:在我逍遥,則見魚之容與。惠子以人魚爲異,故興難辭,是失齊物之㫖。惠不知莊,事固然矣;莊不知魚,理豈然哉?尋惠子本問安知魚樂之句,是惠不知魚而問莊也。是以修魚遊泳從容者,唯莊知其樂乎濠上耳。盖謂魚樂與人樂雖異,其於逍遥一也。
膚齋云:循本者,反其初,言汝初問我非魚,安知魚之樂?是汝知我,方有此問。汝旣如此知我,我於濠上亦如此知魚也。此篇河伯海若問好,與傳燈録忠國師無情說法、無心成佛問答同看。大慧云:這老子軟頑撞着,這僧又軟頑黏住。了。問謂其家活大,門户大,波瀾闊,命根斷。這數語,莊子却當得。
李士表論云:物莫不具乎道,則於我也何擇;性莫不足乎天,則於我也何有。雖契物我之如此,盖有不期知而知,妙理嘿會,神者受之,有不能逃於其先者。此莊子所以
知魚樂於濠上也。夫出而揚,游而詠,無網。
𮊁之患,無濡沫之思,從容乎一水之間者,
將以是爲魚樂乎?以是爲魚樂,又奚待南
華而後知?盖魚之所樂,在道而不在水;南
表
華所知,在樂而不在魚。魚忘於水,故其樂
全,人忘於魚,故其知一。莊子於此盖將無
言,惠子亦將無問,而復有是論者,非問則
至言無所託,非言則道妙無以見,直將袪天下後世離物與我爲兩者之蔽耳。物將自有其物,則莊固非魚,安知魚樂?我將自有其我,則子固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知與不知,皆道之末,此所以請循其本,本末皆不知者。昔人甞言之矣,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在我者盖如是也;視生如死,視巳如魚,視豕如人,視人如豕,在物者盖如是也。若然,則在在皆至遊,而無非妙處,物物皆真樂而無非天和,奚獨濠梁之上,鯈魚之樂哉?吾知莊之與魚,未始有分也。唯明至樂無樂,真知無知者可以語此。
明已性者可以通物,故天下無遁情;昧已性者無以知人,故在物多滯迹。莊子之知魚,以性㑹之也;惠子不知莊,以形間之也。驟讀此章,莫不喜惠子之雄辯,視南華之壘,若不足攻。曁聞循本一言,而五車之學無所容喙,則惠子之本可知矣。經中往往力救惠子之失,未有若此二字之切至者。盖使之反求而得其性本,通乎物理之同然,則彼我無間於大情,動寂皆歸於至理,奚待入水而後知魚哉?再詳經文,謂惠子不知魚之樂全矣。全,猶必也,又全然不知魚樂之意。碧虚以樂全名章,似失本㫖。今擬名循本章,庶恊經意。
是篇以秋水命題,設河伯、海若問答,喻細大精粗之理,明道物功趣之觀各本自然,無貴無賤,成敗得失,時適然耳。翻覆辯難,卒歸於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則求之性分之内而足,是謂反其真有,非言論意察所可及也。次論夔蚿、蛇風之相憐,喻人以才知短長爲愧衒,而弗悟天機之不可易,小不勝之爲大勝也。信明此理,則物各足其分,何所憐哉?無所憐則無所慕,故企羡之情息,分别之意消,斯爲要極也歟。孔子遊匡而臨難不懼,知命由造物,非匡人所得制也。若爲横逆沮屈,何以見聖人之勇?井鼃、海鼈,即前河伯、海若之義,而歸於達理明權,物莫能害,謂世俗沈濁,所見隘陋,雖知有聖賢在前,強欲企羡,猶餘子學行,反失故步。盖以所短而希所長,越分而求,非徒無益也。至論神龜寧曵尾於塗中,鶴鶵豈留情於腐鼠,皆歎時之溫薄,傷道之不行也。終以莊、惠、濠鿄之論,言物我之性本同,以形閒而不相知耳。㑹之以性,則其樂彼與此同。即人之所安而知魚之樂,固無足怪,而競言辯之末,忘性命之本者,斯爲可怪矣。此語非獨鍼惠子之膏肓,亦所以警世之學。一先生之言,而煖姝自恱者,無異河伯之自多於水也,故以結當篇之旨云。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五十五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