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四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七

武林道士禇伯秀

知北遊第二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爲汝羙,道將爲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无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恱,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眞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郭註:不以故自持,與變俱也。无心不可與謀,獨化者也。

吕註:正形則坐而鑑,一視則无妄窺,故邪氣却而沖和歸也。攝知則歸根,一度則不淫,神來舍,則守形而不離也。德羙則充而同於初,道歸則止而集乎虚。新生之犢,則不知其所之。言未卒,齧缺假寐,則聞其言而隳也。被衣行歌而去之,恱其安之易也。形槁心灰,則寂之至。眞其實知,以其无知也。不以故自持,則其生之遺也。後三句謂其所自出,吾不知其誰也。

疑獨註:形正則不佚,視一則不淫,故和理出焉。攝知將以去知,一度將以忘度,故心虚而神來舍也。唯其至和,故德將爲汝羙,唯其至虚,故道將爲汝居。瞳然如新生之犢,言其神全,无求其故新也。言未卒,齧缺假寐,被衣,喜其得道,行歌而去之。眞其實知,不以故自持,與化俱往也。媒晦无心,不可與謀,與化爲人也。

碧虚註:體不邪不蕩,則沖和集,收知覺。

Figure

簡法度則吉祥止,然後衆羡從,而純白留,瞳光反照,視不浮外,其道庶幾乎!故耳聞可道,神入妙門,言下懸解,凝寂若寐也。形苦槁骸,心若死灰,正形一視也。眞其實知,不以故持,攝知一度也。媒媒晦晦,則德羙无心,而不可與謀,則道居。此皆歌頌齧缺之德容,而假寐妙旨,難以言盡也。

膚齋云:正形一視,忘其形體耳也。攝知一度,去其思慮意識也。如是,則元氣全而神來舍矣。德羙,謂其足以潤身。道居,居天下之廣居也。瞳然,无知而直視貌。初生之犢,視而无心,赤子亦然,无求其故。言不知其所以視者何也。言未卒而寐,語意相契,不容言也。實見此理之真,事物不入於心矣。媒晦,芒忽貌。彼旣无心,我有不容言者。

Figure

彼何人哉?深羙之也。

善誨者立條必簡,善學者受化必速。正形一視,所以檢外也;攝知一度,所以肅内也。可謂條簡矣,言未卒而睡寐,則尤可謂速化者也。瞳然如新生之犢一句,形容德美道居,无心无爲,粹然與物相忘之狀最佳。觀此可以知入道之方矣。被衣行歌之辭,與子貢讃漢隂丈人義同。人患在爲謀府知主,今也无心而不可與謀,故歎羙其淳德,謂世間无復有此人也。

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彊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郭註:身非汝有,而況无哉?若身是汝有,則羙惡死生,當制之由汝。今氣聚而生,汝不能禁也;氣散而死,汝不能止也。明其委結成,非汝有也。至於子孫,亦氣自委結而蟬蛻耳。故其行處飲食,皆在自然中來。彊陽,猶運動。明斯道者,庶可以遺身而忘生也。

吕註:觀天下之物,得擅者莫若汝身,而天地之委形,汝不得有而親。汝身之所存者,莫若乎生,而天地之委和,汝不得持其成;汝生之所本,莫若乎性命,而天地之委順,汝不能違其正。觀汝之身,知本无知,則行安知所往,處安知所持,食安知所味,是皆天地彊陽之氣所爲,則所謂道者,汝安得而有之哉?

疑獨註:丞者,古之得道人。身者載道之器,而身屬乎造物之與奪,則非我有是天地。之委形也,身猶不能自有,況於道乎?非特身也,生與性命皆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委順,至於子孫,亦其委蛻耳。知其皆非汝有,則當任之自然,故其行其處、其食,皆從自然中來,而不知所以然也。天地彊陽之氣,人稟之而生,亦因之而死,胡可得而有邪?

碧虚註:夫道,視聽搏之不得,果可得而有乎?身者塊然而有,豈汝之有哉?答以旣云獨化,即屬我有。委,隨也。身且非汝有,隨天地之形而有;生非汝有,隨天地之和而有;性命非汝有,隨天地之順而有;子孫非汝有,隨天地之蛻而有,故其行處食也,皆无氣鼓吹而動,於汝何有哉?

鬳齋云:委,聚也。四大假合曰委形。隂陽成和而物生,曰委和;性命在我,即造物之理,曰委順。人世相代,如蟬蛻然,曰委蛻。彊陽即生氣,人之行處飲食,皆此氣之動爲之,而非我有也。圓覺經云:今者妄身當在何處,便是此意。不知所持,无執著也。

丞,或云舜師,諸解罕詳,及續考碧虚子音義註云:古者帝王有四輔,左輔、右弼,前疑後丞,蓋官名也。此說明當。夫道本无形,因物而見,身非我有,以神而靈。天地委形,有成必毀,所謂吾者,暫寄焉耳。曰生曰性亦然,則子孫之爲委蛻,又可知矣。故其行處飮食,一當任之自然。天地之和氣流行,生育萬物,此榮彼謝,彼死此生,皆道之運化无極,而物之受命无窮者也,汝惡得而獨有之?蓋明天地造化无私,以破世人執有其身,而憐子愛孫之惑,始可以入道矣。此南華眞切爲人脫韁解鏁之要訣也。

孔子問於老聃曰:晏閑,敢問至道。老聃曰:汝齋戒,䟽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撃而知。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爲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㝠㝠,有倫生於无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无迹,其往无崖,无門无房,四達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彊思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曰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巍巍乎其終則復始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徃資馬而不匱,此其道與。中國有人焉,非隂非陽,處於天地之間,直且爲人,將反於宗本觀之,生者喑醷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爲堯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聖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巳,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璆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墮其天褰,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衆人之所同論也。彼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无值,辯不若黙。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郭註曰㝠㝠,曰无形,曰道,皆明其獨生而无所資借,形則猶精以至粗也。萬物雖以形相生,亦皆自然,故胎卵不能易種而生,明神氣之不可爲也。夫率自然之性,遊无迹之塗者,放形骸於天地,寄精神於物表,是以无門无房,四達皇皇,逍遙六合,與化偕行也。人生而遇此道,則天性全而精神定,天地萬物皆不得不然,是以聖人斷棄知慧,付之自然,使各保正分,容恣无量也。與化俱者,用物而不役巳,明道之贍物,在於不贍而物自得,言无功乃足稱道也。无所偏名,敖然放所遇而安,了。无功名。反於宗者,不逐末。喑醷,物直聚氣耳,死生猶未足殊,況壽夭哉?物无不理,但當順之。人倫有知慧之變,故難。然其知慧自相齒,當順所遇,宜過而過,調偶和合之謂。帝王所興,如此而巳。隙駒忽然,乃不足惜。巳生又死,俱是化也。死物不哀,死類不悲,解弢墮秩,言其獨脫變化,氤氲无爲,用心於其間也。不形,形乃成,務則不至,黙而塞之,故得也。

吕註:精神於道,猶爲昭昭,至道之極,則㝠㝠物成生理則有倫,其精甚眞,則无形也。而萬物以形相生,來往无迹,四達皇皇也。人而邀於此,則休乎萬物之奥,體强思達,其用无方,天地萬物之生成,莫非是也。夫博非知而辯非慧,聖人巳斷之;益非益而損非損,聖人之所保也。淵乎巍巍,莫知其紀。有運有量,非道之内,萬物之所資,非資於外也。由是而求道,得其所在矣。非隂非陽,唯道是從,直且爲人,與人同耳。反宗,與天同也。喑意,謂非所羙。壽夭等觀,堯桀奚足分哉。果蓏有理,萬物所同;人倫相齒,大道之序。不違不守,不去不取之謂,調而應。之,德之所以曲成,偶而應之,道,亦不考不鳴也。帝王之所興起,不過由此道耳。人生如駒過隙,莫可留止,物哀人悲,不明其未嘗生,未嘗死故也。解弢則弛張莫拘,隋秩則卷舒无礙,魂魄往而身從之,言不出乎大冶不形之形,形之不形,衆人之所同知,非務其所將至也。至則體之,不至則論之而巳。明見於道則无直,故辯不若黙;眞聞於道則无聞,故聞不若塞。言者无言,聽者无聞,此之謂大得也。

疑獨註有㝠㝠之志,然後有昭昭之功;有无形之道,然後立有倫之事。致一之謂精,不測之謂神。萬物相生以形,而所以相生者,此所謂精也。故胎生卵生,各正性命,而至精之妙出乎。然以不來爲來,不往爲往,无門无房,四達皇皇也。知此道者,四肢耳,㑹於眞理,所以用心不勞,應物无方。天地萬物之運行生化,亦莫不由乎此。若夫以博辯爲知慧者,聖人巳斷棄之,而非損益之所増減者,則聖人之所保也。與化俱往而无窮,供物之求而不乏,物往資焉而不匱,此皆道之功用也。中國有人,謂聖人非隂非陽,言莫測直。且爲人者適遇此形,非有意也。故反於宗,以觀物之變化,生者喑醷,氣之暫聚耳。世間果蓏,皆有性命之理,人倫之尊卑長㓜亦然。調而應之者天德,偶而應之者人道。帝王興起於此,然皆應世粗迹,非聖人之妙用也。夫人處世間,忽然而巳,出生入死,如晝有夜,而逐境昧理,從而悲哀之,此皆束縛於親愛,如之在弢,書之在祑,唯獨脫者則能墮解之。紛乎宛乎,魂氣无不之,死,則人之歸也。不形之形,生而來也;形之不形,死而去也。此固人所共知,非將至之務也。謂生死之理,衆人亦能言之。彼至命者則不論,論則不至也。故辯不若黙,聞不若塞,是得无所得,得之大也。

碧虚註:陽出於隂,有生於无,其理煥然。精神者,沖妙之緒餘,形質者,和氣之土苴,故錯雜類分,胎卵莫侔也。其來莫知,孰謂之迹?其往莫測,孰謂之崖?出則徧滿於何爲門,入則充盈於何爲房?无闕无剰,彌羅皇皇也。遇此沖妙之道者,與天爲一,應物无窮。天不得不髙四句皆指道。混元云得一是也。夫以知詢道,則所聞寡,以慧答道,則其辭訥。絕去知慧,古人所取,損益之所不能加,而淵乎巍巍也。運量萬物而不遺者,先務其本,非由外也,故物往資焉,而无匱乏。此明沖妙之不益不損也。直且爲人道貌,天形也。將反其宗,入於寥天,一喑醅結聚而爲有生之物,頃久復散爲无校壽夭,爭是非,皆妄情耳。植物无情,猶具隂陽之理;人品不易,莫越先後之序。聖人事至則應,旣往則忘,而欲興事務者,未𠹉不以調和爲德,應偶爲道也。人生世間,交臂易失,唯湛寂者无出入,不化者无死生。解弢墮

秩,即決疣潰癰之義。紛綸宛轉,欲化未化

之間,魂魄不守,則百骸潰散,神歸真宅也。

不形之形,不化者能化,化形之不形,化物

者不化也。在形屬粗,人皆知之,得道者,粗

妙皆忘矣。言論則徒語其糟粕而无所值,故聽止於耳,而以不得爲得也。

慮齋云:有倫可别萬物也。无形,造化也。精。神,在人者也。萬物以形相生,人禽皆在其中。人雖貴於物,其生則同,无門无房,不可尋求,豈知所出入邪?邀索而見此道,則體安思達,應物无方。天地至萬物四句形容,徹上徹下,无非此道。人以博辯爲已能,而不知所以知慧者,造物也,故聖人以造物斷之。不以益爲益,不以損爲損,所保者在我,外物不得而加焉。終則復始,應物无窮,未免乎有心有迹,物往資焉而不匱,則无心无迹矣。非隂非陽,不可以物名也。有人之形,而心遊物初,直寓形天地間耳。宗,即物之初,喑醷氣不順也。其本初而觀有形,適足爲累。百年之間,以天地比之,須㬰而巳。果蓏微物,生有時,萌有種,然之理也。人倫有上下之相制,强弱之相凌,然同處世間,相爲齒列,不違則順之,不守則化也。調和偶合,道德之然,帝王興起,不越此理而巳。出生入死,即往者伸,來者屈,易所謂窮神知化是也。物无而生死又歸於无,本同一理,而人物爲悲哀,此有所包裹而不明,如在弢豢之中,能自知覺,則解弢墮妙矣。紛宛言其變化,大歸返其眞宅。不形之形,不可見者,形之不形,體中有不可見之形。釋氏所謂唯有法身,常住不滅。此事人皆知之,未能離形以求,故不得至。學者將極乎至,則所從事不止如斯。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此又說高一層話。見而有所遇曰值,此有迹之見。道不可以形迹求,則无值矣。故辯不若黙,聞不若塞也。

昭昭生於㝠㝠,至形本生於精明,天下之有生於无也。萬物以形相生,一生二。二生三之義,來往无門,而四達皇皇,无非門也;思慮恂達,而耳聰明,无非用也。天地萬物,莫不由斯,則道之爲用大矣。世人徒以區區博辯爲知慧,而欲求合乎大道,聖人巳斷棄之矣。此章首所以先令掊擊知虑,而後告之,必至於世。

Figure

間,益損所不能加,則淵乎巍巍,終始萬物,運量萬物而不遺,雕琢衆形而非巧也,物往資焉而不匱,至无而供其求也,此其所以爲道歟。中國有人,非隂非陽,言有无死生不得以係之,直且爲人。有人之形而无人之情,將反於宗,遊乎物初之謂也。人生乃一氣之結聚,雖壽夭不同,等須臾耳,奚足以分堯桀之是非?觀夫果蓏雖微,種類滋榮,各有條理,人倫之貴賤高下,相齒亦然。是以聖人遇則順之,不迕物性;過則忘之,不介巳懷。曰調曰偶,皆應物之妙用,而不離乎道德之閒。此帝王之所興起,人民之所依賴者也。夫物之出機入機,亦其常理,而世人不免乎悲哀,未離乎自然之弢褰也。若以理燭破,則弢褰解,魄往身從,乃大歸耳,何足哀耶?不形之形,出而生也;形之不形,入而死也。是人之所知,非將至而難明之事,衆所同論也。然理至則忘言,可言則未至。故辯不若黙,聞不若塞,若塞若黙,此謂大得,則辯之與聞失可知矣。運量萬物而不匱,碧虚照散人劉得一本作不遺。義長。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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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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