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二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七五生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五
正十
武林道士楮伯秀學
徐无鬼第一
徐无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无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嗜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嗜欲,掔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馬,徐无鬼曰:甞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相馬
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
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
有成材,若卹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絶
塵,不知其所。武侯大說而笑。徐无鬼出,女商
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
横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
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而吾君未甞啓
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
无鬼曰:吾直告之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
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甞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逕,跟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聲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郭註:耳目好惡内外无可,故云病矣。超然不對,不恱其言。夫眞人之言何遜哉?唯物有好之可也,從橫說之,而君未甞啓齒是。吕註:无鬼忘武侯之勢而箴其病,武侯以其不下巳,故超然不對。无鬼託相狗馬以喻已无求之意。狗之下質,執飽而止,猶人饑則爲用而有求者。中質若視,日猶人所視高逺,未能忘已者,一猶忘之,則忘己可
樂。鴳以鍾鼔故愁。聞相狗馬而喜,猶人去國而見其所知,各思其本性所好也。得其所好則无思,无思則忘其所以喜。眞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則忘矣。
知馬之中規矩鉤繩,是國馬也,以况國士之遊乎方内者。天下馬有成材,不習而自然。若卹則无與樂,若失則无與匹,若喪其一,則喪我之至,非特亡之而巳,超軼絕塵,不知其所以,況天下之士,遊乎方外而不可知者也。意謂狗之上質與天下之馬猶若此,則吾安知君之勢而下之,君安得不相之乎?武侯悟其意,所以大恱。夫言以道接者也。言不當道,雖詩書禮樂末足以動;言而當道,雖相狗馬猶足以恱。夫人失其性命之情而耽於人僞,猶去其郷黨親戚而流於逺方,與逃虚空以羣鼪鼬之間者也。所謂眞,則其性之固有,猶其郷黨親戚之舊也。非至狂惑,其有聞眞人之謦欬而不悅者乎?
疑獨註:无鬼,魏之隱士,女商,魏之宰臣。武侯,文侯之子也。武侯以无鬼苦山林之勞,故於見而勞之。无鬼謂雖居山林,未甞有勞。今君盈嗜欲,則性命之情病,黜嗜欲,則耳目之情病,二病不可逃,我所以勞君,君何勞我?武侯不對,忤其心也。无鬼知其不可以語大,遂以相狗馬之枝,因其好以中之。下質飽食而无所能。中質,意趣高逺。上質若亡其一,一者數之精,而猶亡之,粗者可知。次論相馬,中繩鉤規矩,皆教習之法。天下馬有成材,故不言方圓曲直。其顧視若有憂卹,若有所失,此猶可以形相求,至於喪一,則超軼絕塵,不知其所矣。横說者逆,從說者順。武侯好武惡文,故女商稱六經爲橫,兵法爲從,以求合其意。又引越國流放之人以喻初去國,數日見所知識者而喜,及乎旬月,見所甞見而喜,及乎期年。去國人旣久,思國人滋深,但見其似郷人者亦喜矣。若夫逃難而入虚空之境,野草柱塞,鼪鼯之徑,人跡人位,率皆空虚,當此之時,非必見人,但聞人足音跫然亦喜矣。又況昆弟親戚言笑於其側,喜可知也。今武侯心好犬馬,思之久矣,故聞善相者而恱,不必見其實也。遂歎久无善言,謦欬吾君之側,故聞此淺技而恱也。
碧虚註:盈嗜欲則性命之情病,黜嗜欲則耳目之情病,即前所謂内外韄也。若亡若喪,皆不自得之意。亡一不自得,未若喪一之甚也。蓋借狗馬而言,豈以是爲至哉?欲反武侯之意,使之自粗而入,然後導之而造夫精微也。
吳儔註:无鬼蓋神人也,因時乗勢,而不容心於其間,所以言者亦黙寓其意。是以循道之歸而不逆其理,順彼之好而不忤其情,故雖武侯之剛暴,亦恱而笑,喻之有道故也。
鬳齋口。義:狸德資質如狸狗之下者,視日凝然,上視而目不瞬。一者生之性,雖生若死,猶望之似木雞,此馬之上品也。中規矩、鉤繩,言其件件合法度,不必泥而求合。成材謂自然天成,若卹若失,悶然之意。喪一。即亡一,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至。此皆借喻之言。六弢,太公兵法。金版,猶云藏於金匱,奉事有功,言見之行事,皆有效驗。流人去國之喻,不待釋。聲欬喉中之聲。
禇氏管見:狗馬,常畜也,所能不過警盜代𡵯,雖善相而得其眞,亦未爲絶技。武侯聞之大恱,何耶?蓋善說者必因其所好而籠之,則其言易入,猶王好戰而以戰喻也。請玩天下馬有成材一語,超軼絶塵之姿,可想象而得。伯樂、九方臯之技,至是亦无遺鑑矣。視日亡一,猶可形容,至於卹失喪一,又善述其難寫之狀,非若國馬之可以規矩鉤繩喻也。一者,物始萌兆,若亡若喪,猶云恍惚有无之間,不可指定其形質。唯其啓之有道,所以得武侯之心,其效速於詩書。弢,略也。後引去國者不免懷思,以喻失性者亦必求復有人,乘機以發之,何異逃跡空曠之地,而聞人足音哉!久矣夫巳下,乃歎惜无人,以至言妙理感悟武侯之心,故使之聞相狗馬而恱。儻有賢臣近輔,以道德微言漸化而宻融之,吾知其良心善性,如水之回淵,浩乎其莫禦也。是以凡有洗心向善者,君子不拒焉。或疑无鬼,賢士也,見武侯而突然語狗馬,似无意義。蓋武侯素驕慢,故忠良之臣莫進,眞人之言莫聞。无鬼求見,欲有以救正之,而侯以常士待,遂申言吾見狗馬尚能相其優劣而爲之去取,君之見士,豈不能鑑其賢而加禮亟耶?此又言外之意云。
徐无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芋栗,厭葱,非,以賔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于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无鬼。无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飮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无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爲長,居下不可以爲短。君獨爲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神者好和而惡姦。夫姦,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児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其可乎?无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爲之,則殆不成。凡成,羙惡器也。君雖爲仁義,幾且僞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
君亦必无盛鶴列於麗難之間,无徒驥於錙
壇之宫,无藏逆於得,无以巧勝人,无以謀勝
人,无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
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
乎在君?若勿巳矣,脩胷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巳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郭註:天地均養,不以爲丑,而恣之无極。若苦民以養其耳目鼻口,是違天地之乎也。神者不自許,物與之耳。與物共者,和也;私自許者,姦也。愛民之迹,爲民所尚,愛已僞矣。僞則名張而競興,父子君臣,懷疑相欺,欲偃兵可得乎?從无爲爲之,乃成耳。羙成於前,僞生於後,民將以僞繼之也。仁義有形,故僞形必作,成則顯也。變,謂失其常然。鶴列,陳兵。麗誰,高樓也。歩兵曰徒,但不當爲義偃兵,亦无爲盛兵走馬,得中有逆,則失矣。守其朴而朴有所能則平;率眞知而知各有所長則均。以道應物,物服而无勝。名不知以何爲善,則雖尅非已勝;若未能已,則莫若脩巳之誠,使甲兵无所陳而非偃也。
吕註:以知治國,國之賊,不以知治國,國之福,則愛民固害民之始,偃兵固造兵之本,以知而不以道故也。天下皆知羙之爲羙,斯惡巳,則成羙固惡器也,器則已逺乎道,雖有愛民之仁,偃兵之義,亦僞而已。愛民之形,成固有伐,則害民之始;偃兵之形變,固外戰,則造兵之本。惟无形則无所造矣。鶴列於麗譙則佳而觀之;徒驥於錙壇,則玩而覿之,非不得已而用之也。凡得而不順天理,則是藏逆於其間。以巧謀勝人,則恃知而不以道;以戰勝人,則以兵强而不以德。殺人兼地,以養吾私與吾神,私則自許,神者則惡而病之,謂之善戰而勝人,不知孰善而勝惡乎?在君若不得巳而欲爲之脩誠以應天地之情,而物无不應,奚患民死不脫哉?
疑獨註:天地有形之至大,而所養者一,一者元也。易稱乾元、坤元,天地猶宗之,況人乎?天地之道,以平爲正,登高居下,何分短長。今君處上以自高,苦民以自養,姦賊攻於外,心神喪於内,神者不許,此所以病不得不勞之。武侯又以愛民、偃兵爲問,愛民之迹著,則民爭以愛爲仁,𭓯之始也。爲義則名彰,名彰則競興,故曰造兵之本。是皆有爲之爲,故殆不成也。樸散則爲器,器成有羙惡,令雖欲爲仁義,皆不免於僞耳。形者,物此者也,是爲造形。形成則有功,功著必有伐,變則失其常守,利欲戰於外矣。鶴列,陳兵之象,麗誰,觀兵之地,錙壇,習兵之。所得於已,則逆於人,此藏逆於得也。巧者機心内萌,雖勝人而不利己;謀者疑懼而未決,戰者殺人以求勝,是皆害其所養,不可爲也。以此養其私,不能成其私;以此養其神,不能全其神。其戰雖勝,非善勝之道。唯能脩誠以應天地而勿攖,則民无夭傷,何必爲義偃兵哉?
碧虚註:武侯久湛欲而忘本,故无鬼直言勞君之形與神。夫天地之養人,君民无二,今則損不足以奉有餘,逆理也。人神與天神同其至公,自許謂自與之私,是所謂姦也。民從君化,君病則民傷,故勞之。武侯遂問爲義偃兵之要,魚處涸則思濡沫,民困匱則思仁義也。答以愛尚則不均而舍多,義立則必虧而爭興,皆由爲者敗之,故危殆及而成功寡也。道失而後有仁,德失而後有義,仁義崇而民性遷,則僞生矣。至若鶴列麗誰徒驥錙壇,皆非久安之策,不足尚也。順天理則无喪失,好武事則懷併吞,巧謀多則先窮,戰爭極則易國。應天則公,自聖則私,神豈容私哉?天道祐善勝,果在此矣。
慮齋口。義:天地生物本同,无高下貴賤之别。以外物養形,而心中不自得,曰神者不自許。和謂同物。姦,自私也。我神本與萬物爲一,情欲自私以昬之,是其所惡也,則病矣。君病此而不自知我,故勞君也。有意愛民,乃害之,有意偃兵,乃造之。羙惡之成皆有迹,故曰器。以有爲之心爲有迹之事,曰
形造形成,定也。心執定而不化,則克伐怨
慾行而傷其内,爲外物所變亂,曰外戰。鶴
列,兵陣名。麗譙,宫樓名。錙壇,祭祀之地。蓋
謂人心若與物鬬,則一室之内皆若步兵。
騎卒陳列於前,无非爭奪之境也。人情以得爲順,失爲逆,无得則无失,故曰无藏逆於得。此句下得。好巧謂機心,知謀自機巧出,戰爭又自知謀出,以此求勝,以快耳目之私,是若勝矣,然而胷中爲物所戰撓,雖勝而神者勞矣,故曰勝之惡乎在?勿已,猶云莫如此。但脩吾本然之誠,以應天地自然之實,與物无所迕,不爭而善勝,則民死已脫矣,何偃兵求哉?
无鬼再見武侯,豈爲身謀而希進用哉?欲有以匡救其失,而免民於難也。武侯乃云:厭葱韭而干酒肉,其尊已薄人甚矣。无鬼不爲勢屈,直云勞君之神與形,則非特藐之,亦且哀之。武侯猶未之省,蓋平日湛於聲利嗜欲,不暇形神之顧,所以聞告茫然。无鬼又陳天地之羊食也,一以槩其自尊之心。其要在神者好和而惡姦一語,神則己之眞,而武侯以爲義、偃兵爲問,因失義而後思爲義,因窮兵而後思偃兵,遽反其常,豈眞情哉?夫恩害相生,理之必至,无爲任眞,庶可全
也。凡事成而美者,皆爲惡器。器謂迹之
著見。愛民偃兵,迹之尤著者也。我以此
心感,彼以此心應,謂之形造形形成,必
召伐,動與物迕,斯外戰矣。況列兵陣,盛
騎卒,夸耀於世,覬天下之歸己,得之,不順於理,皆藏逆也。天所助者順逆,其能久乎?巧勝則事物之間无非機知,謀勝則圖度浸大,而害物漸深。至於戰勝,則殺人兼地,焚都墟國,害莫甚焉,皆由於積暴所致。然恢恢之網莫逃,而身亦與之俱盡矣,故當自微而謹遏之。今乃藉君臨之勢,恣无窮之欲,以養吾私與吾。神者,較之,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請武侯自度之。君若未明養神之道,但脩已誠以應天地而勿攖,即是順天地之養,而見其與己爲一,則君民熈熈,至和潛暢,物无疵癘,人无夭傷,何在夫區區求偃兵哉?
南華眞俓義汝篡微卷之七十五,
大明萬曆殘年七月吉日,奉
㫖印造施行。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