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一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四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四
完
武林道士禇伯秀學
則陽第三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隣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纓緵何爲者耶?仲尼曰:是。

聖人僕也,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遺,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其市南宜僚耶?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巳矣!彼知丘之著於已也,知丘之適楚,以丘爲必使楚王召己也,彼且以丘爲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爲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虚矣。
郭註:埋於民,與民同也。藏畔,謂進不榮華,退不枯槁,聲消謂損名,其志無窮,規長生也。所言者世言,而心與世異。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沉。著,明也,何以爲存?不如舍之以從其志。其室虚,果逃去也。
吕註:見孔子來而登極者,示不與之接,將徙而之高。聖人僕聖德而僕者,埋於民則不爲可見之行,藏於畔,則不居中正之德,聲消志無窮,退藏於宻而遊方之外。口雖言而未嘗言,欲無言而不能無言;與世違而不屑與俱,將欲遁世而去也。以聖德遊人間而人莫知,猶處陸而沉者。以孔子之迹言之,棲棲然以天下爲事,則似佞也。然而人皆爲宜僚,則横目之,民誰與救,聖人之道將墜地而不傳也。昔微生畝嘗以孔子爲佞,孔子答以非敢。今於宜僚則自謂爲佞人,以明所貴者在此,而棲棲者非得已也。
疑獨註:蟻丘,地名,賣漿水之家。登極昇高而望,稷稷衆多,理於民與民同;藏於畔,不見境,聲消損名,志無窮,志於道也。無意於言,聊以應物,心與世違,外與人同耳。聖人天隱在陸,而沉隱於酈市者似之。莊子寓言於孔子,宜僚以非聖人之迹,其室虚謂。不見其迹,於此,有以見夫子與民同患,宜僚離人入天者也。
碧虚註:登極者,昇屋棟而觀,孔子執僕御之事,師聖人者也。猶庚桑楚爲老聃役,自埋於民,如列子居鄭圃,人無識者;自藏於畔,如長沮、桀溺晦耕隴畔,故聲消而志暢,言出而心忘,不屑與世俱處陸而若沉也。孔子度宜僚之不見已,猶嚴僖之恥見許由,而何以爲存?言汝何縁留得此人也。
盧齋口。義:極,屋棟,僕,猶徒埋隱。畔,隣也。藏居比隣,而人不知,聲消,逃名,在陸而沉,喻隱於鄽市,著猶知佞多,言何以爲存,必去而不留也。
古者風俗淳厚,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各安其素分,内足而無求於外故也。今夫子遑遑歷聘,欲以仁義化天下,使之屈折禮樂,而失恬愉之性。彼隱德潛耀之君子,宜其徙而之高,唯恐去之之不速也。然而聖人愛人無巳,不問已之窮達,嘗以兼濟天下爲心,與彼陸沉獨善者不可同日而語。夫子知其爲聖人僕役,而未昇堂奥,是亦逃名求志者,必市南熊宜僚也。聖人知人之審若此。子路欲召之,而夫子知其必不至。其室虚,即語云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於此尤足以彰夫子先知之明,而陸沉獨善者處身之隘,亦隨其見地,各從所好而巳矣。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爲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爲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深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終年厭餐。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衆爲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爲性。萑葦、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並潰漏發,不擇所出,瘭疽疥癰,内執溲膏是也。
郭註:鹵莽滅裂,謂輕脫末略,不盡其分,功盡其分,無爲之至也。夫遁離滅亡,以衆爲之所致,若各至其極,則有何患?萑葦害黍稷,欲惡傷正性,形扶踈則神氣傷,以欲惡引性,不至於當,此鹵莽之報也。
吕註:爲道曰:損以至無爲,是所以治形理心者也。而乃遁天離性,滅神亡情,以衆爲而不知止,則鹵莽之甚矣。其安易持,未兆易謀,内之欲惡爲萑葦,外之蒹葭扶吾形,尋擢吾性,天理滅矣。於是時而欲治之,可得乎?並潰漏發巳下,皆欲惡爲孽,奪其真之所爲也。
疑獨註:爲政治民,而鹵莽滅裂,則踈略而無成功。封人推已治田之事亦然,明年遂變所用之法,而深耕熟耰,其禾繁滋,終年厭餐,用力多,則報亦侈也。人之治形理心亦如之。遁天逃其自然,故離性滅情亡。神以徇衆,人之所爲,動之死地者也。蒹葭始萌,扶苖之形而長,及其巳盛則害苖;欲惡之情始動,形亦隨而充盛,及其熾而不節,則害性,故必制於始萌之初,否則尋擢吾性,性失欲熾,精氣潰漏,不擇所出,遂成瘭疽疥癰,内熱溲膏之病,至於神去形遷而後已。此治性鹵莽之報也。溲膏即便濁之病。
獻齋口。義:封人因耕喻政,莊子又以喻學。東坡稼說倣此。變齊易其耕法,好惡之性猶萑葦,即茅塞其心之義。性蔽塞則欲曰:長,如蒹葭始萌,充滿其身,言通身是人欲,以人欲扶其形,則動失自然之理,拔去真。性而天理滅矣,性失氣亦病,有並潰者,有漏發者,不擇所出,觸則成病。此段戒人縱欲者必殺身也。
變齊,舊音去聲,耕法也。司馬如字,謂變其耕法,不與人齊。一云:變齊國之耕法。碧虚引說文:禾麥吐穗,上平曰齊。審詳經意,去聲爲當,與分劑同,謂限量也。鹵莽之人,不盡耕耘之齊量,故其實亦鹵莽。今變昔因之齊量而盡其功力,是以禾繁而厭餐。以此爲治形理心之喻,可謂切當。人心天性皆不越乎自然,唯其逃自然,所以離眞性,以至滅情亡神而不悟,皆溺於衆人所爲故也。欲惡之舍性,無異萑葦之害苗。八葭即萑葦之初生,始則扶苗同長,終則過盛而害苗。欲惡拔性而失眞,則形軀潰漏,所向成疾,必至滅盡而後巳。此治形鹵莽之報也,可不戒哉!
栢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遊。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馬,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獨先離之。曰:莫爲盗,莫爲殺人。榮辱立,然後
覩所病,貨財聚然後覩所爭。今立人之所病,
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
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爲在民,以失爲在
已,以正爲在民,以枉爲在已。故一形有失其
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爲物而愚不識,大爲難而罪不敢,重爲任而罰不勝,逺其途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僞繼之。曰:出多僞士,民安取不僞?夫力不足則僞,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盗,盗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

郭註:殺人大菑,謂巳下事。大菑旣有,則雖戒以莫爲,其可得乎?各自得則無榮辱,得失紛紜,故榮辱立而夸跂生,奔馳乎夸跂之間,非病而何?若以知足爲冨,將何爭乎?上有所好,則下不能安其本分。君莫之失,則民自得;君莫之枉,則民自正。夫物之形性,何爲而失?皆由人君撓之,以至斯患。反其性,匿也;用其性,顯也。爲物所顯則皆識,爲物所易則皆敢,輕其所任則皆勝,適其足力則皆至。民知竭則以僞繼,將以避誅罰也。主曰:興僞士,於何許得其眞乎?
吕註:矩蓋𠹉有位者,解朝服而幕之,致其哀矜之意。明至此者,已固嘗有罪焉,故不嫌於訕。在上者不能忘榮辱,則民覩所病,不能輕貨財,則民覩所爭。今立人所病而使之病,聚人所爭而使之爭,欲其不爲盗殺,不抵於死,豈可得也?湯、武以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以得爲在民,失爲在已也。伊尹以一夫不獲,曰時子之辜。一形有失其形,退而自責也。今則愚不識,罪不敢,罰不勝,誅不至,異乎先王之宥不識,量人力而矜不能者矣。民知力竭,不得不以僞繼之。上出多僞,而欲下不僞,不可得也。
疑獨註:大道曰:散,詐僞曰:起,生民受災,自此始矣。汝何罪,而先罹此莫爲盗乎?莫爲。

殺人乎後言大災之事,榮辱、貨財,窮困人
之身等是也。上古之時,不競榮辱,故人不
知所病;不畜貨財,故人不知所爭。今之人君,立乎榮辱之上,處乎貨財之中,是召人所病之端,聚人所爭之本,又重斂以困窮之,徭,役不得息,雖欲無死,不可得巳。以得爲在民至退而自責言古之人君愛民反身之道,今則不然。下四句指時君之政,爲物隱匿,而以不識者爲愚,後文可以類曉。凡此皆不縁人情而逆爲之計,民知内竭而不可爲,故繼之以僞。上之人不能反本,而區區於其末,將何以救止之哉?
碧虚註:以家觀家,以國觀國,則天下猶是也。至齊見罪人戮死,幕以朝服而哭之,古禮也。傷其德政之失而至此。蓋由榮辱立,貨財聚,誅戮之災巳成,攘𡨥之爭又滿,欲脫大禍,可得乎?老子云:受國不祥,是爲天下王。今則反古道矣。藏典法而愚黔首,設不便而罪違戾,委繁劇而罰庸才,展驛程而誅鈍弱,民之知力巳竭,則思欺君罔上矣。上旣失眞,民從其化,欲流之清,在澄源耳。
盧齋口。義:莫爲者,得非爲盗、爲殺人乎?榮辱名、貨財,利病、患害也。在上者好名,然後有此害;爲國好聚財,然後有所爭。失得正。

枉兩句,即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一物有失其形。退而自責,即匹夫不被澤,若已納之溝中,匿其物而不言,反以不知者爲愚,大爲難行之事,而以不敢者爲罪。重爲任不量人之力,逺其塗不計人之程,强其力所不能,必以僞應之;强其知所不及,必以欺應之;過取無厭,必爲盗以輸之,是上使之爲僞、爲欺、爲盗也,又誰責乎?
栢矩請之天下,遊夫子欲乘桴浮海之意。至齊,見罪人戮死在道,則當時諸國政化可知。幕朝服而哭,哀矜之至也。世間凍餒疾厄,縲紲喪憂,皆謂之災,而性命𢡖傷,莫大於戮死,汝獨何爲先罹之?莫爲盗乎,莫爲殺人乎?何爲而至此極也?又得非榮辱貨財之召病啓爭而至是乎?立人所病,聚人所爭,其來久矣,禍其可免乎?此語有譏及時政之意。次叙古之君天下者,心存愛育,唯恐一夫之失所,所以治成而化洽。今則不然已下,直指時政之失,言之者無罪,聞之足以戒也,結以於誰責而可乎?又有嗟嘆不足之意,覬有位君子反躬而加察焉。信能節已之養,而去病絶爭,民化其德,而刑措不用,豈不盡善盡美哉?一形當是一物,傳寫之誤。見膚齋註。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四。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