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





皇極經世卷鎧十一之上貴一三川邵堯夫撰。
觀物篇四十一。
物之大者,無若天地然,而亦有所盡也。天之大,隂陽盡之矣;地之大,剛柔盡之矣。隂陽盡而四時成焉,剛矛藎而四維成焉。夫四時、四
維者,天地至大之謂也。凡言大者,無得而過
之也,亦未始以大爲自得,故能成其大,豈不
謂至偉至偉者歟?天生于動者也,地生于靜
者也。一動一靜交,而天地之道盡之矣。動之
始,則陽生焉,動之梳則隂生焉,一隂一陽交,而天之用盡之矣。靜丰始則柔生焉,靜之極則剛生焉,一柔一剛交,而地之用盡之矣。動之大者謂之太陽,動乏小者謂之少陽;靜之大者謂之太隂,靜之小者謂之少隂。太陽爲日,太隂爲月,少陽爲星,少隂爲辰,日月、星、辰交,而天之體盡之矣。太柔爲水,太剛爲火,少柔爲土,少剛爲石,水火、土石交,而地之體盡之矣。
日爲暑,月爲寒,笙爲晝,辰爲夜者,寒晝夜交,而天之變盡之矣。水爲雨,火爲風,土爲露,石爲雷,雨風露雷交,而地之化盡之矣。五變物之性,寒變物之情,晝變物之形,夜變物之體。性情形體交,而動植之感盡之矣。雨化物之走,風化物之飛,需化物之草,雷化物之木。走、飛草木交,而動植之應盡之矣。
走感暑而變者,性之走也;感寒而變者,情之走也;感晝而變者,形之走也;感夜而變者,體之走也。飛感暑而變者,性之飛也;感寒而變者,情之飛也;感晝而變者,形之飛也;感夜而變者,體之飛也。草感暑而變但性之草也;感寒而變者,情之草也;感晝而變者,形之草也。感夜而變者,體之草也。木感暑而變者,性之木也;感寒而變者,情之木也;感晝而變者,形之木也;感夜而變者,體之木也。
性應雨而化者,走之性也;應風而化者,飛之性也;應露而化者,草之性也;應雷而化者,木之性也。情應雨而化者,走之情也;應風而化者,飛之情也;應露而化者,草之情也;應雷而化者,木之情也。形應雨而化者,走之形也;應風而化者,飛之形也;應露而化者,草之形也;應雷而化者,木之形也。體應雨而化者,走之體也;應風而化者,飛之體也;應露而化者,草之體也;應雷而化者,木之體也。性之走善色,情之走善聲,形之走善氣,體之走善味,性之飛善色,情之飛善聲,形之飛善氣,體之飛善味,性之草善色,情之草善聲,形之草善氣,
體之草善味,性之木善色,情之木善聲,形之
木善氣,體之木羊味。走之性善耳,飛之性善
目,草之性善口,來之性善鼻,走之情善耳,飛
之情善,目草之淨善口,木之情善鼻,走之形
善耳,飛之形善目,草之形善口,木之形善鼻,走之體善耳,飛之體善目,草之體善口,木之體善鼻。夫人也者,暑寒晝夜無不變,雨風露、雷無不化,性情形體無不感,走飛草木無不應。所以目善萬物之色,耳善萬物之聲,鼻善萬物之氣,口善萬物之味,靈于萬物,不亦冝乎?
觀物篇四十二:
人之所以能靈于萬物者,謂其目能收萬物之色,耳能收萬物之聲,鼻能收萬物之氣,口。

能收萬物之味,聲色氣味者,萬物之體也;目耳鼻口者,萬人之用也。體無定用,惟變是用;用無定體,惟化是體。體用交,而人物之道,于是乎備矣。然則天亦物也,聖亦人也。有一物之物,有十物之物,有百物之物,有千物之物,有萬物之物,有億物之物,有兆物之物,爲兆
物之物,豈非人乎?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
有百人之人,有千人之人,有萬人之人,有億
人之人,有兆人之人,爲兆人之人,豈非聖乎?
是知人也者,物之至者也;聖也者,人之至者。

也。物之至者,始得謂之物之物也;人之至者,始得謂之人之人也。夫物之物者,至物之謂也;人之人者,至人之謂也。以一至物而當一至人,則非聖人而何?人謂之不聖,則吾不信也。何哉?謂其能以一心觀萬心,一身觀萬身。

一物觀萬物,一世觀萬世者焉,又謂其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功,身代天事者焉;又謂其能以上順天時,下應地理,中徇物情,通盡人事者焉,又謂其能以彌綸天地,出入造化,進退今古,表裏時事者焉。噫!聖人者,非世世而效聖焉,吾不得而目見之也。雖然,吾不得而目見之,察其心,觀其跡,探其體,潜其用,雖億萬千年,亦可以理知之也。人或告我曰:天地之外,别有天地萬物,異乎此天地萬物,則吾不得而知之也。非唯吾不得而知之也,聖人亦不得而知之也。凡言知者,謂其心得而知之也;言言者,謂其口得而言之也。旣心尚不得而知之,口又惡得而言之乎?以不可得知而知之,是謂妄知也;以不可得言而言之,是謂妄言也。吾又安能從妄人而行妄知妄言者乎?
觀物篇四十三
易曰:窮理盡性,以至于命。所以謂之理者,物之理也;所以謂之性者,天之性也。所以謂之命者,處理性者也。所以能處理性者,非道而何?是知道爲天地之本,天地爲萬物之本。以天地觀萬物,則萬物爲萬物;以道觀天地,則天地亦爲萬物。道之道,盡之于天矣;天之道,盡之于地矣,天地之道,盡之于萬物矣;天地萬物之道,盡之于人矣。人能知其天地萬物之道所以盡于人者,然後能盡民也。天之能盡物,則謂之曰昊天;人之能盡民,則謂之曰聖人。謂昊天能異乎萬物,則非所以謂之昊天也。謂聖人能異乎萬民,則非所以謂之聖人也。萬民與萬物同,則聖人固不異乎昊天。者矣。然則聖人與昊天爲一道,聖人與昊天爲一道,則萬民與萬物亦可以爲一道,一世之萬民與一世之萬物亦可以爲一道,則萬世之萬民與萬世之萬物亦可以爲一道也明矣。夫昊天之盡物,聖人之盡民,皆有四府焉。昊天之四府者,春夏秋冬之謂也,隂陽升降于其間矣。聖人之四府者,易、書、詩、春秋之謂也,禮樂污隆于其間矣。春爲生物之府,夏爲長物之府,秋爲收物之府,冬爲藏物之府,號物之庶謂之萬,雖曰萬之又萬,其庶能出此昊天之四府者乎?易爲生民之府,書爲長民之府,詩爲收民之府,春秋爲藏民之府,號民之庶謂之萬,雖曰萬之又萬,其庶能出此聖人之四府者乎?昊天之四府者,時也;聖人之四府者,經也。昊天以時授人,聖人以經法天,天人之事當如何哉?觀物篇四十四:
觀春則知易之所存乎,觀夏則知書之所存乎,觀秋則知詩之所存乎,觀冬則知春秋之所存乎。易之易者生,生之謂也。易之書者生。

長之謂也。易之詩者,生收之謂也;易之春秋者,生藏之謂也。書之易者,長生之謂也;書之書者,長長之謂也;書之詩者,長收之謂也;書之春秋者,長藏之謂也。詩之易者,收生之謂也;詩之書者,收長之謂也。詩之詩者,收收之謂也。詩之春秋者,收藏之謂也。春秋之易者,藏生之謂也;春秋之晝者,藏長之謂也;春秋之詩者,藏收之謂也。春秋之春秋者,藏藏之謂也。
生生者,修夫意者也;生長者,修夫言者也;生收者,修夫象者也;生藏者,修夫數者也。長生者,修夫仁者也;長長者,修夫禮者也;長收者,修夫義者也;長藏者,修夫智者也。收生者,修夫性者也;收長者,修夫情者也;收收者,修夫形者也;收藏者,修夫體者也。藏生者,修夫聖者也;藏長者,修夫賢者也;藏收者,修夫才者也;藏藏者,修夫術者也。
修夫意者,三皇之謂也;修夫言者,五帝之謂也;修夫象者,三王之謂也;修夫數者,五伯之謂也。修夫仁者,有虞之謂也;修夫禮者,夏禹之謂也;修夫義者,商湯之謂也;修夫智者,周發之謂也。修夫性者,文王之謂也;修夫情者,武王之謂也;修夫形者,周公之謂也;修夫體者,召公之謂也。修夫聖者,秦穆之謂也;修夫賢者,晉文之謂也。修夫才者,齊桓之謂也;修夫術者,楚莊之謂也。
皇帝、王、伯者,易之體也;虞、夏、商、周者,書之體也;文、武、周、召者,詩之體也;秦、晉、齊、楚者,春秋之體也。意、言、象、數者,易之用也;仁、義、禮、智者,書之用也。性情、形體者,詩之用也;聖賢才術者,春秋之用也。用也者,心也,體也者跡。也。心跡之間,有權存焉者,聖人之事也。
三皇同意而異化,五帝同言而異教,三王同象而異勸,五伯同數而異率。同意而異化者必以道,以道化民者,民亦以道歸之,故尚自然。夫自然者,無爲無有之謂也。無爲者,非不爲也,不固爲者也,故能廣;無有者,非不有也,不固有者也,故能大。廣大悉備而不固爲固有者,其唯三皇乎!是故知能以道化天下者,天下亦以道歸焉。所以聖人有言曰:我無爲而民自化,我無事而民自冨,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欲而民自樸。其斯之謂歟!
三皇同仁而異化,五帝同禮而異教,三王同義而異勸,五伯同智而異率,同禮而異教者必以德。以德教民者,民亦以德歸之,故尚讓。夫讓也者,先人後巳之謂也。以天下授人而不爲輕,若素無之也;受人之天下而不爲重,若素有之也。若素無素有者,謂不已無已有
之也。若巳無巳有,則舉一毛以取與于人,猶
有貪鄙之心生焉,而况天下者乎?能知其天
下之天下,非巳之天下者,其唯五帝乎!是故
知能以德教天下者,天下亦以德歸焉。所以
聖人有言曰:乖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其斯之謂歟!
三皇同性而異化,五帝同情而異教,三王同形而異勸,五伯同體而異率,同形而異勸者必以功。以功勸民者,民亦以功歸之,故尚政。

夫政也者,正也,以正正夫不正之謂也。天下之正,莫如利民焉;天下之不正,莫如害民焉。能利民者正,則謂之曰王矣;能害民者不正,則謂之曰賊矣。以利除害,安有去王耶?以王去賊,安有弑君耶?是故知王者正也,能以功正天下之不正者,天下亦以功歸焉。所以聖人有言曰:天地革而四時成焉。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其斯之謂歟!
三皇同聖而異化,五帝同賢而異教,三王同才而異勸,五伯同術而異率,同術而異率者必以力。以力率民者,民亦以力歸之,故尚爭。夫爭也者,爭夫利者也。取與利不以義,然後謂之爭。小爭交以言,大爭交以兵,爭夫強者也,猶借夫名也者,謂之曲直。名也者,命物正事之稱也;利也者,養人成務之具也。名不以仁,無以守業;利不以義,無以居功。名不以功居,利不以業守,則亂矣,民所以必爭之也。五伯者,借虚名以爭實利者也。帝不足則王,王不足則伯,伯又不足,則夷狄矣。若然,則五伯不謂無功于中國,語其王則未也,過夷狄則逺矣。周之東遷,文、武之功德于是乎盡矣,猶能維持二十四君,王室不絶如綫,夷狄不敢屠害中原者,由五伯借名之力也。是故知能以力率天下者,天下亦以力歸焉。所以聖人有言曰: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㐫。武人爲于大君,其斯之謂歟!
夫意也者,盡物之性也;言也者,盡物之情也;象也者,盡物之形也;數也者,盡物之體也。仁也者,盡人之聖也;禮也者,盡人之賢也;義也者,盡人之才也;智也者,盡人之術也,盡物之性者謂之道,盡物之情者謂之德;盡物之形者謂之功,盡物之體者謂之力;盡人之聖者謂之化,盡人之賢者謂之教;盡人之才者謂之勸,盡人之術者謂之率。道、德、功力者,存乎體者也;化、教勸率者,存乎用者也。體用之間,有變存焉者,聖人之業也。夫變也者,昊天生萬物之謂也;權也者,聖人生萬民之謂也。非生物,非生民,而得謂之權變乎?
觀物篇四十五:
善化天下者,止于盡道而巳,善教天下者,止。

于盡德而巳。善勸天下者,止于盡功而巳;善率天下者,止于盡力而巳。以道德功力爲化者,乃謂之皇矣;以道德功力爲教者,乃謂之帝矣;以道德功力爲勸者,乃謂之王矣;以道德功力爲率者,乃謂之伯矣;以化教勸率爲道者,乃謂之易矣;以化教勸率爲德者,乃謂之書矣;以化教勸率爲功者,乃謂之詩矣;以化教勸率爲力者,乃謂之春秋矣。此四者,天地始則始焉,天地終則終焉,終始隨乎天地者也。夫古今者,在天地之間,猶旦暮也。以今觀今,則謂之今矣;以後觀今,則今亦謂之古矣;以今觀古,則謂之古矣;以古自觀,則古亦謂之今矣。是知古亦未必爲古,今亦未必爲今,皆自我而觀之也。安知千古之前,萬古之後,其人不自我而觀之也?若然,則皇、帝、王、伯貴。
者,聖人之時也;易、書、詩、春秋者,聖人之經也。時有消長,經有因革。時有消長,否泰盡之矣;經有因革,損益盡之矣。否泰盡而體用分,損益盡而心跡判。體與用分,心與跡判,聖人之事業于是乎備矣。所以自古當世之君天下者,其命有四焉:一曰正命,二曰受命,三曰改命,四曰攝命。正命者,因而因者也;受命者,因而革者也;改命者,革而因者也;攝命者,革而革者也。因而因者,長而長者也;因而革者,長而消者也;革而因者,消而長者也;革而革者,消而消者也。
革而革者,一世之事業也;革而因者,十世之事業也。因而革者,百世之事業也;因而因者,千世之事業也。可以因則因,可以革則革者,萬世之事業也,一世之事業者。非五伯之道而何?十世之事業者,非三王之道而何?百世之事業者,非五帝之道而何?千世之事業者,非三皇之道而何?萬世之事業者,非仲尼之道而何?
是知皇、帝、王、伯者,命世之謂也;仲尼者,不世之謂也。仲尼曰: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如是,則何止于百世而巳哉?億千萬世皆可得而知之也。人皆知仲尼之爲仲尼,不知仲尼之所以爲仲尼,不欲知仲尼之所以爲仲尼則巳。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爲仲尼,則捨天地將奚之焉?
人皆知天地之爲天地,不知天地之所以爲天地,不欲知天地之所以爲天地則巳。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爲天地,則捨動靜將奚之焉?夫一動一靜者,天地至妙者歟?夫一動一靜之間者,天地人至妙至妙者歟?

是故知仲尼之所以能盡三才之道者,謂其行無轍跡也。
觀物篇四十六,
孔子賛易,自羲、軒而下;序書,自堯、舜而下;刪詩,自文、武而下,修春秋,自桓、文而下,自羲、軒。

而下,祖三皇也。自竟、舜而下,宗五帝也。自文、
武而下,子三王也。自桓、文而下,孫五伯也。祖
三皇,尚賢也;宗五帝,亦尚賢也。三皇尚賢以
道,五帝尚賢以德,子三王,尚親也;孫五伯,亦
尚親也。三王尚親以功。五伯尚親以力,嗚呼長。時之旣徃,億萬千年,時之未來,亦億萬千年,何祖宗之寡而子孫之多耶?此所以重賛堯、舜,至禹曰:禹,吾無間然矣。仲尼後禹千五百餘年,今之後仲尼又千五百餘年,雖不敢比德仲尼,上賛堯、舜,禹豈不敢如孟子上賛仲尼乎?人謂仲尼惜乎無土,吾獨以爲不然。疋
夫以百畒為土,大夫以百里爲土,諸侯以四
境爲土,天子以四海爲土,仲尼以萬世爲土。
若然,則孟子言自生民巳來,未有如夫子,斯
亦不爲之過矣。夫人不能自冨,必待天與其
冨,然後能冨;人不能自貴,必待天與其貴,然
後能貴。若然,則冨貴在天也,不在人也。有求
而得之者,有求而不得者矣,是繫乎天者也。
功德在人也,不在天也。可修而得之,不修則
不得,是非繫乎天也,繫乎人者也。夫人之能
求而得富貴者,求其可得者也,非其可得者,
非所以能求之也。昧者不知求而得之,則謂也其巳之能得也,故矜之;求而不得,則謂其人
之不與也,故怨之。如知其巳之所以能得,人
之所以能與,則天下安有不知量之人邪?天
下至冨也,天子至貴也,豈可妄意求而得之也?雖然,天命亦未始不由積功累行,聖君艱難以成之,庸君暴虐以壞之,是天歟?是人歟?是知人作之咎,固難逃巳。天降之災,禳之奚。益,積功累行,君子常分,非有求而然也。有求而然者,所以謂利乎仁者也。君子安有餘事于其間哉?然而有𦍒與不幸者,始可以語命也巳。夏禹以功有天下,夏桀以虐失天下,殷湯以功有天下,殷紂以虐失天下,周武以功有天下,周幽以虐失天下。三者雖時不同,其成敗之形一也。平王東遷,無功以復王業,赧
王西走,無虐以喪王室,威令不逮一小國諸
侯,仰存于五伯而巳,此又奚足道哉?但時無
眞王者出焉,雖有虚名,與𣏌宋,其誰曰少異?
是時也,春秋之作,不亦冝乎?
仲尼修經,周平王之時,書終于晉文侯,詩列爲王國風,春秋始于魯隱公,易盡于未濟卦。予非知仲尼者,學爲仲尼者也。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而出自諸侯,天子之重去矣。宗周之功德,自文武出,而出自厲、幽,文武之基息矣。由是犬戎得以侮中國。周之諸侯非一,獨𣈆能攘去戎狄,徙王東都洛邑,用存王國,爲天下伯者之唱,秬鬯圭瓉之所錫,其能免乎?
傳稱子貢欲去魯告朔之餼羊,孔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是知名存實亡者,猶愈于名實俱亡者矣。禮雖廢而羊存,則後世安知無不復行禮者矣?𣈆文公尊王,雖用虚名,猶能力使天下諸侯,知有周天子,而不敢以兵加之也。及𣈆之衰也,秦由是敢滅周,斯愛禮之言,信不誣矣。
齊景公甞一日問政于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是時也,諸侯僣天子,陪臣執國命,禄去公室,政出。私門景公自不能上奉周天子,欲其臣下奉巳,不亦難乎?厥後齊祚卒爲田氏所移。夫齊之有田氏者,亦猶𣈆之有三家也;𣈆之有三家者,亦猶周之有五伯也。韓、趙、魏之于𣈆也,旣立其功,又分其地,旣卑其主,又奪其國;田氏之于齊也,旣得其禄,又專其政,旣殺其君,又移其祚,其如天下之事,豈無漸乎?履霜之戒,寧不思乎?傳稱王者,徃也,能徃天下者,可以王矣。周之衰也,諸侯不朝天子久矣。及楚預中國㑹盟,仲尼始進爵爲之子,其于僣王也,不亦陋乎?
夫以力勝人者,人亦以力勝之。吴𠹉破越,而有輕楚之心,及其破楚,又有驕齊之志,貪婪攻取,不顧德義,侵侮齊、𣈆,專以夷狄爲事,遂復爲越所滅,越又不監之,其後復爲楚所滅,楚又不監之,其後復爲秦所滅,秦又不監之,其後復爲漢所伐,恃強凌弱,與豺虎何以異乎?非所以謂之中國,義理之師也。宋之爲國也,爵髙而力卑者乎。盟不度德,㑹不量力,區區與諸侯並驅中原,恥居其後,其于伯也,不亦難乎?
周之同姓諸侯而克永世者,獨有燕在焉。燕處北陸之地,去中原特逺,苟不隨韓、趙、魏、齊、楚,較利刃,爭虚名,則足以養德待時。觀諸侯之變,秦雖虎狼,亦未易加害,延十五六年後,天下事未可知也。中原之地方九千里,古不加多,而今不加少,然而有祚長祚短,地大地小者,攻守異故也。自三代以降,漢、唐爲盛,秦界于周、漢之間矣。秦始盛于穆公,中于孝公,終于始皇,起于西夷,遷于岐山,徙于咸陽,兵瀆宇内,血流天下。并吞四海,庚革今古,雖不能比德三代,非𣈆、
隋可同年而語也。其祚之不永,得非用法太
酷,殺人之多乎?所以仲尼序書,終于秦誓一1事,其旨不亦逺乎!
夫好生者,生之徒也;好殺者,死之徒也。周之語三好生也以義,漢之好生也亦以義;秦之好殺
也以利,楚之好殺也亦以利。周之好生也以
義,而漢且不及;秦之好殺也以利,而楚又過
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擇于周、秦、漢、楚哉?擇
乎善惡而巳。是知善也者無敵于天下,而天
下共善之;惡也者亦無敵于天下,而天下亦共惡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擇于周、秦、漢、楚哉?擇乎善惡而巳。
皇極經世卷第十一之上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