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華子
卷二

卷二

子華子序顛五護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向言:所校讎中子華子書,凡二十有四篇,以相校,復重十有四篇,定著十篇,皆以殺青書可繕寫。子華子程氏,名本,字子華,晉人也。晉頃公失政,政在六卿,趙簡子始得志,招徠賢儁之士,爲其家臣。子華子生於是時,博學能通墳典丘索及故府傳記之書。性闓𠁊,善持論,不肯茍容於諸侯,聚徒著書,自號程子。名稱籍甚,聞於諸侯。孔子遇諸郯,歎曰:天下之賢士也。簡子欲仕諸朝而不能致,乃遣使者奉纁幣聘以爲爵執圭。是時𥳑子殺竇犢及舜華,孔子爲作臨河之操,子華子亦逡廵不肯起。簡子大怒,將脅之以兵,子華子去而之齊,齊景公不能用也。子華子館於晏氏,更題其書曰子華顛五子。簡子卒,襄子立,子華子反於晉,時巳老矣,遂不復仕以卒。今其書編離簡斷,以是門人弟子共相綴隨,紀其所聞而無次叙,非子故所著之書也。大抵子華子以道德爲指歸,而經紀以仁義,存誠養操,不苟於售,唯孔子然後知其賢。齊大夫晏平仲與之爲久要之交。當時諸侯以勢相軋,爭結怨連禍,曰:以權譎爲事。子華子之言,如持水納石,不相醺答,卒以不遇,可爲酸鼻。謹目録。向昧死上

子華子卷之一卷,同。

晉人程本著。

陽城胥渠問

陽城胥渠因北宫子以見子華子曰:胥渠願有所謁也。夫太初胚胎,萬有權輿,風轉誰轉,三三六六,誰究誰使?夫子聞諸故記者審矣,其有以發也,胥渠願承其餘。子華子曰:噫嘻!本何足以識之,請以嘗試言之,而子亦嘗試。而聽之。夫混茫之中,是名太初,實生三氣。上氣曰始,中氣曰元,下氣曰玄,玄資於元,元資於始,始資於初,太眞剖割,通三而爲一,離之而爲兩,各有精專,是名隂陽。兩兩而三之數,登於九而究矣。是以棲三隂之正氣於風輪,其專精之名曰太玄;棲三陽之正氣於水樞,其專精之名曰太一。太一,正陽也,太玄,正隂也。陽之正氣,其名赤,隂之正氣,其色黑。水,陽也,而其伏爲隂;風,隂也,而其發爲陽,上赤下黒,左青右白,黄潜於中宫,而五運流轉,故有輪樞之象焉。水涵太一之中精,故能潤澤百物而行乎地中;風涵太玄之中精,故能動化。

Figure

百物而行乎天上,上赤之象,其宫成離;下黒之象,其宫成坎。夫兩端之所以平者,以中存乎其間故也。中名未立,兩端不形,是以坎離獨斡乎中氣,中天地而立,生生萬物,新新而不窮。陽氣爲火,火勝故冬至之曰:燥;隂氣爲水,水勝故夏至之曰:濕。火則上炎,水則下注,鳥飛而上,魚動而下,物類相動,焱本相應,孰究其所以來,誰使其所以然?因其然也,然不然也。然乎然,不然乎?不然,吾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夫是之謂萬化原。上決而成天,下決而顛五成地,旣巳決也,命之曰中,決必有所合也,命之曰和。中和玄同,萬物化生。夫是之謂三三六六。

陽城胥渠曰:微夫子之言,吾幾於不靈。子華子曰:噫嘻!本何足以識之,請以嘗試言之,而子亦嘗試聽之。

子華子曰:夫道一也,我與道而爲三矣,而我之百骸九竅、毛髮膏澤、藏腑肝膈,吹嘘吸引,滋液吐納,無非道也。此以徃,大撓甲子所不能紀也。是故道立於一,而萬物之變也,百事之化也,散而爲萬殊,奫淪而無涯。

古之知道者,務全其生。務全其生者,不亡其所有也。不亡其所有者,道之守也。道之守者,神之舍也。是故全生者爲上,虧生者次之,死次之,迫斯爲下矣。所謂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謂虧生者,欲欲分得其宜也。夫虧生,則於其所尊者薄矣。其虧彌甚,則其尊彌薄。所謂死者,無有所知,而復其未生也。所謂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獲其所甚惡者也。辱莫大於不義,不義者,迫生也。故曰迫生不如死。

人之常情,耳聞而見也。耳聞所甚惡,不如無聞。見所甚不欲,不如無見,是以迅雷則掩耳,恐故也。所貴乎嗜梁肉者,非腐鼠之謂也;所貴乎飲醪醴者,非敗酒之謂也;所貴乎尊生者,非迫生之謂也。夫迫生之人,鞠窮而歸,故曰迫斯爲下矣。

公仲承問於程子曰:人有常言,黄帝之治天下也,百神出而受職於明堂之庭。帝乃采銅於首山,作大爐焉,鑄神鼎於山上。鼎成,羣龍下迎,乗彼白雲,至于帝郷。羣小臣不得上升,攀龍之胡,力顫而絕,帝之弓裘墜焉。於是百姓奉之以長號,故名之曰烏號之,而藏其顛。衣冠於橋陵。信有之乎?

程子曰:否。甚矣世之好譎怪也。聖人與人同類也。類同則形同,形同則氣同,氣同則知識同矣。類異則形異,形異則氣異,氣異則知識異矣。人之所以相君長者,類也;相使者,形也;相管攝者,氣也;相維持者,知識也。人之異於龍,龍之異於鼎,鼎之異於雲,言之辯也,惡足以相感召而賔使之耶?其不燃也必矣。世之好譎怪也。吾聞之,太古之聖人,所以範世訓俗者,有直言者,有曲言者。直言者,直以情貢也;曲言者,假以指喻也。言之致曲,則其傳也久。傳久而僞,則知者正之;譌甚而殽亂,則知者止之。

夫黄帝之治天下也,其精微之感蕩,上浮而下沉,故爲百福之宗。爲百福之所宗,則是百神受職於庭也。帝乃采銅者,錬剛質也。登彼首山,就髙明也。作爲大爐,鼔陽化也。神鼎,熟物之器也。上水而下火,二氣升降以相濟,中和之實也。羣龍者,衆陽氣也。雲者,龍屬也。帝郷者,靈臺之關而心術之變也。帝之謂所類也,形也、氣也。知識也雖與人同爾,然而每成而每上也。每成而每上,則其精微之所徹逹,神明之所之適,其去人也逺矣。羣小臣,知識之所不及者也。攀龍之胡,有見於下也,不得上升,無見於上也。有見於下,無見於上者,士也;上下無見者,民也。裘衣冠者,帝所以善世制俗之具也,民無見也,懷其所以治我者而已矣。故帝之逝也,號以決其慕,藏以奉其傳,此假以指喻之言也,而人且亟傳之,以相詆欺。甚矣世之好譎怪也。

千世之後,必有人主好髙而慕大,以久生輕舉而爲羡慕者,其左右狡詐希寵之臣,又從而逢之,是將甘心於黄帝之所造者矣。夫人之大常,生而少壯,轉而爲衰老,轉而爲死亡,聖凡之所共也,上知之所弗幸免焉者也。且故記之所傳,若存而若亡。大庭、中黄、赫胥尊盧以來,所謂聖人者不一族。吾誠恐大圜之上,嶢榭聮累,雖處什伯,不足以處也,而復何所主宰臣何所使,而其昏昏黙黙以至于今也,是不然之甚者也。然而世之人知者歆羡,愚者矜跂,甚矣世之好譎怪也。

夫周之九鼎,禹所以圖神姦也。黄帝之鑄一,禹之鑄九,其造爲者同,而所以之適焉者頓異,是可以決疑矣。且世之傳疑也,不惟其傳。昔宋有丁氏,家故無井,而出漑,汲焉常一,曰:而一人居外,懲其如是也,鳩工而穿井于庭,家相與語曰:今吾之穿井,得一人矣。有聞而傳之者,曰:丁氏穿井而得一人也。國人更相道之,語徹于宋君。宋君召其人而質之,丁氏對曰:臣穿井家獲一人之力,非得一人。於井也。是故黄帝之鑄神鼎,是井中人之譬也。知者正之,是宋君召其人而質之之譬也。顛。千世之後,必有人主好髙而慕大,以久生輕舉而爲羡慕者,其左右狡詐希寵之臣,又從而逢之,是將甘心於黄帝之所造者矣。此吾所以反之復之而不能巳者也,小子志之。

子以逹于禮,聞於諸侯。子華子亟徃從之,見郯子焉。子華子曰:異乎吾所聞!夫禮,先王所以定之也,非所以搖之也。夫禮,先王所以開之也,非所以暴之也。青黄黼黻,文章之觀盡而五色渝,宫徴還激,生生之聲足而八音汩。陸有變𦊨,水有網𮊁,而飛羽伏鱗,無以幸其生矣。詩不云乎:潜雖伏矣,亦孔之昭。今郯子非徒揺之也,又從暴之也。郯子而逹於禮樂,異乎吾所聞。肅駕而起,遵塗而歸。

子華子卷之一

子華子卷之二

晉人程本著。

孔子贈

子華子反自郯,遭孔子於途,傾蓋而顧,相語甚相親也。孔子命子路曰:取束帛以贈先生。子路屑然而對曰:由聞之,士不中間見,女嫁無媒,君子不以交禮也。有間,又顧謂子路。子路又對如初。孔子曰:固哉由也!詩不云乎:有羙一人,清風婉𠔃。邂逅相遇,適我願𠔃。今程子,天下之賢士也,於斯不贈,則終身弗能見也。小子行之。

子華子曰:惟道無定形,虚凝爲一氣,散布爲萬物。宇宙也者,所以載道而傳焉者也。萬物一也,夫孰知其所以起,夫孰知其所以終?凝者主結,勇者營散,一開一歛,萬形相禪。太古之時,澹泊恬愉,鹿聚而麕居,其知徐徐,其樂于于。夫是之謂宇。有無以相反也,髙下以相傾也,盛盈蚠息以相薄也,庬洪蘆符以相形也。由是以生,由是以死,由是以虧,由是以成。夫是之謂宙。宇者,情相接也;宙者,理相通也。是故惟道無定形,虚凝爲一氣,散布爲萬物。宇宙也者,所以載道而傳焉者也。

子華子曰:夫言之所以感爲響,響欲絕而感巳移;意之所以將爲思,思未革而事前輟。何則?精神之所弗包焉故也。七十九代之君,法制不一,號令不齊,而俱王於天下,明旌善類而誅鋤醜厲者,法之正也,其所以能行焉,精誠也。精誠不白,則無以王矣。其在後世,以急刻而責恕,以譌僞而課忠,言非其願,意非其眞,而保人之弗叛。悲夫!是正坐於夕室也,是白之懸而黒之募也,是縱櫂於陸而發軔於川也,其亦不可以幸而幾矣。是以欲治之君,將以有爲於是者,必先正其本術,定其精而不搖,保其誠而弗虧。夫然後出言以副情,端意以明指。世雖亂也,俗雖汙也,而曰感不效顛。於影響者,吾斯之未能信。

子華子居於苓塞,趙簡子將用之,使使者將弊於閭,曰:寡大夫乏使,使下臣敬修不腆,以勤先生之將命者。子華子反弊,再拜以肅使者而進之於庭,又拜而授辭曰:主君之民,某如獲罪戾,其敢逃刑?以其弗嗇之故,而適抱薪𦄿之憂,疾且有間,則我請造於朝,其敢重辱我主君之命。使者曰:寡大夫且有緖言,使下臣敬致諸執事。惟是晉國之寵靈,願與先生共之。先生不違勤而貺以行。請椂從者以爵執圭。子華子没階而進,再拜而言曰:主君之民,某未有職業於朝也,且有惡疾,不堪君之命,弗敢以與聞。再拜而送使者於門。反其室,聚帑。將行,

其弟子族立而疑。北宫子曰:意聞之,身修於私,名升於公,古今之通誼也。主君,國之宗卿也,政所出,以禮交而弗答,無乃不可乎?子華子曰:意吾以爾爲可以忘言也,而猶有萌焉。夫萌於中,必瞢於外,其意之謂矣。且彼召我者,夫豈徒然哉?必有以處我者矣。爲人之所處者,不得安其所處矣。是故古之人愼於其所以處也。昔者吾友自郯,聞語於孔子,屬屬焉不忘於心。孔子之所志,其過人者逺矣。曰:者,主君之召也,孔子轍𤨔於河滸而弗肯以濟,援琴而寫志,命之曰臨河之操。其辭曰:河之水洋洋𠔃,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孔子之所以弗至,是乃我之所以行也。意吾以爾爲可忘言也,而猶有萌焉。夫以小人之所察而量君子之心意,爾其殆矣。

宫子遂强以見趙簡子。簡子聞子華子至,再拜而迎曰:不榖得奉社稷之靈,以撫有四封之内。先君有禮,所以貺賔客,而交際之紀,廬人實典治之。吾子辱而在於弊邑有曰:矣。以歳之不易,而𨽾人有朝夕之虞,願致戎邑方三四十里,若五六十里,以爲芻秣之共。吾子其曲意以臨之。子華子曰:臣也不武,年運而徃矣,顛毛種種,懼不任君之事,以爲司敗憂也。君有四圉,以扞四方,臣弗堪也。

明,曰:子華子行,食於茭亭之口。北宫子曰:秦未有失也,絕人之善意,而又刮迹以去之,夫子所以責人者太察矣。子華子曰:然,非爾所及也

夫。秦。君之志大而求逺,其所以望於我者厚,則吾無以堪其求矣。且爾亦聞牧野之事乎?周之六師壓郊而陳,武王勒係解焉。有五臣者,將受誓事於前,王顧而使之係。五臣者相對曰:臣之所以事君王,非爲係韈者也。王不得巳,乃釋旄鉞而親係之。夫人君能致其臣,能有所不爲,然後可以責之以有爲;人臣能有所不爲,然後能無不爲也。本也,未能無不爲者也,能有所不爲矣。

子華子違趙,趙簡子不恱。燭過典廣門之左,簡子召而語之以其故。燭過對曰:彼庶人也,而傲侮公上,法所弗寘也,且無以爲國矣。簡子曰:而士以兵之。燭過至苓塞子華子之行者五曰矣。燭過反命,曰:無及也。簡子悔之,使使者於齊,而使董安于寓書以招之。子華子稽首而來,再拜以肅使者于庭而授之辭曰:主君之亡臣某,不能束脩越在諸侯,以爲主君憂。臣聞之,物扄於所甘,士扄於所守。主君之亡臣不佞,而有四方之志,其敢以爲執事者之所辱?夫丘陵崇而穴成於上,狐狸藏矣;溪谷深而淵成於下,魚鼈安矣;松栢茂而隂成於林,塗之人則䕃矣。主君之亡臣不佞,實有隱衷。唯執事者昭明其所存,如月之升,以光燭於晉國,將四海之士重繭狎至,以承主君之令聞。夫豈惟亡臣!亡臣雖復野死,以窴溝甽,其敢忘主君之賜?惟執事者財幸焉。簡子得書,召無恤而戒之曰:燭過小人也,實使我獲罪於本。吾且死,汝必反之,愼不忘也。襄子曰:諾。

子華子卷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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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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