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子華子卷九之十
子華子卷之九十同卷卿。
顛九,
晉人程本著。北宫意問
北宫意問曰:上古之世,天不愛其寳,是以曰:月淑清而揚光,五星循晷而不失其次。鳯凰至,蓍龜兆,甘露下,竹實滿,流黄出,朱草生。敢問何所修爲而至於是也?子華子曰:異乎吾所聞。夫禎祥瑞應之物,有之足以備其數,無之不缺於治也。聖王不識也,君子不道也,治世所無有也。
上古之世,居有以虚,宰多以少,所以同於人者,用舍也;所以異於人者,神明也。神明之運,其由也甚微,其效也甚徑,與變相蕩遷,與化相推移。隂陽不能更,四序不能虧。洞於纎微之域,通於恍惚之庭,挹之而不沖,注之而不滿。彼其視鳯凰麒麟也,豢牢之養爾;彼其視澧液甘露也,甽澮之寫爾;彼其視芝房竹實,凡草木之異者,畦圃之毓爾;彼其視玉石瓌怪,凡種種之族者,篋襲之藏爾。故曰聖王不識也,君子不道也,治世所無有也。
昔者有虞氏彈五絃之琴,以歌南風之詩,而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周公之佐成王也,希膳不徹於前,鐘鼓不解於懸,而歌雍詠勺,六服承德。凡楨祥瑞應之物,有之足以備其數,無之不缺於治。聖王巳没,天下大亂,父子質性,君臣失紀,未有甚於今日也。然且曰月。星辰𢖍陳於上,與治世同焉而巳矣。故曰:天道逺,人道邇,待蓍龜而襲吉,福之末也,顛蹶望拜而謁焉,其待則薄矣。故聖王不識也,君子不道也,治世所無有也。
吾恐後世之人主,方且睢睢盱盱,唯此之事,而爲人臣者,巧詐誕譎以容恱於其君,舍其所當治,而責成於天。借或氣然而數繆也,忽有鍾其變者,色澤狀貌,非耳目之所屬也,於是奉以爲祥,君臣動色,士庶革聽,以至作爲聲歌而薦之於郊廟,錯采繢𥁞,而以夸諸其臣民,奄然以爲後世莫我之如也。彼其却數於上世,其所謂豢牢之養也,甽澮之寫也,畦圃之毓也,篋襲之藏也,章章焉如曰:星之在上也,乃始矜跂而以爲希有之事,夷世而不可以幸冀者也。甚矣,其亦弗該於帝王之量者矣。

子華子居於苓,北宫意公仲承侍,縱言而及於醫。子華子曰:醫者,理也,理者,意也。藥者瀹也。瀹者,養也。腑藏之伏也,血氣之留也,空窾之塞也,關鬲之礙也,意其所未然也,意其所將然也。察於四然者而謹訓於理,夫是之謂醫。以其所有餘也而養其所乏也;以其所益多也而養其所損也。反其所養,則益者彌損矣;反其所養,則有餘者彌乏矣。察於二反者而加䟽瀹焉,夫是之謂藥。故曰:醫者理也,理者,意也。藥者瀹也,瀹者,養也。
北宫意曰:正惟是,世俗之醫所不能爲也。雖然,意聞之也,有所資於意,不如無意之爲愈也;有所待於養,不如無待之爲愈也。敢問人有精神也,其升降上下,與晝夜相通也,與天地相灌注也,其爲種凡有幾?
子華子曰:意善哉而之問也。觸顛九類以演之,進乎此,則與知道者謀矣。吾次其所以學也而擇取之矣。夫天降一氣,則五氣隨之,寄備於隂陽,合氣而成體,故有太陽,有少陽,有太隂、有少隂,隂中有陽,陽中有隂,故陽中之陽者,火是也;隂中之隂者,水是也;陽中之隂者,木是也;隂中之陽者,金是也。土居二氣之中間,以治四維,在隂而隂,在陽而陽,故物非土不成,人非土不生。北方隂極而生寒,寒生水;南方陽極而生熱,熱生火。東方陽動以散而生風,風生木;西方隂止以收而生燥,燥生金;中央隂陽交而生濕,濕生土。是故天地之間,六合之内,不離於五,入亦如之。血氣和合,榮衞流暢,五藏成就,神氣舍心,䰟氣畢具,然後咸人。是故五藏六腑,各有神主精。禀於金火,氣諧於水木,精氣之合,是生十物,精、神、魂、魄、心、意、志、思、智、慮是也。生之所自謂之精,兩精相薄謂之神,隨神徃反謂之䰟,並精出入謂之魄。所以格物謂之心,心有所憶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志之所造謂之思,思而有所顧慕謂之慮,慮而有所決釋謂之智。夫於智,十累之上也。至於智,則知所以持矣。知所以持,則知所以養矣。榮衞之行,無失厥常,六腑化穀,津液布陽,故能久長而不弊。流水之不腐,以其逝故也;户樞之不蠧,以其運故也。是以精上則滯,神惛則伏,䰟拘則沉,魄散則耗,心忮則惑,志鬱則陷,意營則罔,思澁則殆,慮殫則蒙,智礙則愚。故所謂持者,持此者也;所謂養者,養此者也。
意善哉而知問也,觸類以演之,進乎此,則與之道者謀矣。公仲子曰:夫子之言也,而之問也,承也,得所,末顛九之𠹉聞,如發蔀焉。願夫子益其說,而稽徵其所以解也。
子華子曰:然,言固不可以一而足也。夫心也,五六之主也,精神之舍也。心之精爲火,其氣爲離,其色赤,其狀如覆蓮,其神爲朱鳥,其竅上通於舌。肝之精爲木,其氣爲震,其色青,其狀如懸瓢,其神爲蒼龍,其竅上通於。目肺之精爲金,其氣爲兊,其色白,其狀如懸磬,其神爲伏虎,其竅上通於鼻。腎之精爲水,其氣爲坎,其色黒,其狀如介石,其神爲玄龜,其竅上通於耳。脾之精爲土,其氣爲戊已,其色黄,其狀如覆𦈢,其神爲鳯凰,其竅上通於口。是。故脾、腎、心、肝、肺五官之司,口。舌、鼻、耳目五官之候。脾之藏意,腎之藏精,心之藏神,肝之藏䰟,肺之藏魄,金、木、水、火土,五精之總也;寒、熱、風、燥、濕,五氣之聚也。水以潤之,火以熯之,土以溽之,木以𢾾之,金以歛之,此以其性言也。水之列也,火之炎也,土之蒸也,木之温也,金之清也,此以其氣言也。水在下,火在上,土在中,木在左,金在右,此以其位言也。水之平也,火之銳也,土之圜也,木之曲直也,金之方也,此顛九五。以其形言也。水則因,火則革,土則化,木則變,金則從革,此以其材言也。水,井洫也,火爨冶也;木金器械也,土爰稼穡也,此以其事言也。夫盈於天地之間,而充物者,惟此五物也。凡五物之有,不可無也。其所無不可有也。微者養之使章,弱者養之使强,損者養之使益,不足者養之使有餘,無物不養也,無物不備也。夫是之謂和。喜怒、哀、恐、思不能汩也,視聽言貌思不能奪也,夫是之謂大和之國,無待於意而爲醫;大和之俗,無待於養而爲藥。不以物滑和,不以欲亂情。中無載,則道集於虚矣;心無累,則道載於平矣。安平恬愉,吐故納新,靜與隂同閉,動與陽俱開。若是者,由人而之天,合於太初之三氣矣。以之正心修身,治國家天下,無以易於此術也。吾之說盡於此矣。二子拱而退,書以識之。

精之感,流通而無礙,以上行而際浮,以下行而極憂,以旁行而塞於四表,不言而從化,不召而效證,以其所以感之者内也。伏羲、神農之世,其民童蒙,瞑瞑鎭蹎,不知所以然而然,是以永年。黄帝、堯、舜之世,其民樸以有立,職顛九職植植而弗鄙弗夭,是以難老。末世之俗則不然,煩稱文辭而實不效,知譎相誕而情不應,蓋先霜霰以戒裘爐者矣。機括存乎中,而羣有詐心者,族攻之於外,是以父哭其子,兄䘮其弟,長短頡牾,百疾俱作。時方疫癘,道有繦負,盲秃狂傴,萬怪以生。所以然者,氣之所感故也。夫神氣之所以動,可謂微矣。曰月薄食,虹蜺晝見,五緯相凌,四時相乗,水竭山崩,宵光晝冥,石言大痾,夏霜冬雷。繆𥃊之族,諸禍之物,不約而總至。所以然者,氣之所成故也。夫神氣之所以動,可謂微矣。故曰天之與人,其有以相通,此之謂也。
留務茲,從子華子游者十有二年,目相屬而言不接也。業成而辭歸,將隱居於五源之溪。子華子曰:天下之物,有甚滑稽而難持者,女知之矣乎?疾之則脫,緩之則波焉以逝,非捉圜之謂也,而所謂善持者,能爲之於疾徐之間。今女之所治,吾無間然者矣。然子之志,則廣取而汎與者也。吾恐女之後夫擇者也,其將有剽女之外郛而自築其宫庭者矣,登女之車而乗之以馳騁於四郊者矣,取女之所以爲璧者,毀裂而玉分之者矣。夫道固惡於不傳也,不傳則妨道,又惡於不得其所以傳也。不得其所以傳則病道。今女則徃矣,而思所以愼厥與也,則於吾無間然者矣。
子車氏之𭸞,其色粹而黒,一產而三豚焉,其二則粹而黑,其一則駁而白。惡其弗類於巳也,囓而殺之,決裂其腎腸,麋盡而後止。其同於巳者,字之惟謹,而恐其傷也。子華子曰:甚矣心術之善移也!夫目眩於異同,而意怵於愛憎,雖其所自生殺之而弗悔,而沉非其類矣乎!今世之人,其平居把握附耳呫呫相爲然,約而自保其固,曽膠漆之不如也。及勢利之一接,未有毫澤之差,蹴然而變乎色,又從而隨之以兵。甚矣心術之善移也,無以異乎子車氏之猳。
宋有澄子者,亡其緇衣,順塗以求之,見婦人衣緇衣焉,援之而弗舍,曰:而以是償我矣。婦人曰:公雖亡緇衣,然此吾所自爲者也。澄子曰:而弗如速以償我矣。我昔所亡者紡緇也,今子之所衣者禪緇也,以禪緇而當我之紡緇也,而豈有所不得哉?子華子曰:夫利之惛心也,幸於得而巳矣,忘其所以爲質者矣。幸於得而忘其所以爲質,夫何所憚而不爲之哉?今世之人,求其不爲澄子者或寡矣。
子華子曰:今世之士,其無幸歟?川閱水以成川,世閱人而爲世。河之下龍門也,疾如箭之脫筈,人夀幾何,而期以有待也。治古之時,積美于躬,如膚革之就充,惟恐其不修,弗憂於無聞,如擊考鼓鐘,其傳以四逹繹如也。今則顛九不然,荒飈怒號,而獨秀者先隕,霜露霄零,而朱草立槁。媾市之徒,又從而媒孽以髠揺之,是以萌意於方寸,未有毫分也,而觸機穽,展布其四體,未有以爲容也,而得拱梏,懷抱其一槩之操,泯泯黙黙,而願有以試也,而漫漫。之長夜特未旦也。疾雷破山,澍雨如霪,雞喑於時而失其所以爲司晨也。入壽幾何,而期以有待也。今世之士,其無幸歟?
子留子築居於五源之溪,使其徒公子賔胥見子華子於齊,曰:先生之役,子留子使賔胥也敬以有請。夫五源之溪,天下之至窮處也。鼯吟而鼬啼,且曉昏而日昳也,蒼蒼踟蹰,四顧而無有人聲。雖然,其土脉膏以發,其植物也兊兊以澤。其清流四注,無乏於濯溉;其蘋草之芼,足以供祭也。流光馳景,却顧於斷蹊絶壑之下,雲雨之所出入也。其石皴栗,爛如赭霞,蘤草之芳,從風以揚。壟耕溪飲,爲力也佚,而坐嘯行歌,可以卒歳。
今先生之年,運而徃矣,而其所以藴藏者無期。惟是汾河之間,不吾容也,而寄食於海瀕,歳又弗稔,其何以供億?今之諸侯,其地相埒也,其德相若也,先生之車軫,其將誰氏知之?是以子留子使賔胥也敬以有請。無寧先生而肯照臨於山蹊之中,將使斯人也耳聞而目明,先生豈無意於此?
子華子曰:爾歸而語而夫子矣,而以所以屬於我者,渠渠不忘於我之心,鼎鼎如也。吾聞之,大上違世,其次違地,其次違人,而之所志,其違地矣乎?曩者吾有緖言於會矣,曰:我必死,爾以吾骨反而渉河,以從吾先人於苓塞之下。我之意也,巳有所在矣,不得而從於爾之求矣。夫志之所存,雖逖而親,雖缺而成疆裂壤,斷不吾間也。而今而後,吾之神𠁊坐馳於五源之間,而亦將朝夕而惟余是從,吾何必徃也。嘻!來賔胥,我之不得徃,猶而夫子之不得來。也。詩不云乎:莫徃莫來,使我心疚。吾之與而夫子也,其弗覿矣夫!
子華子自齊而歸召。子元而訓之曰:來爾會,而小人其謹志之。昔吾之宗君爲周日正,周公作成周,定鼎於郊鄏,修和周郊,於是吾之宗君薦其所以爲祥者。其族有三:曰井里之璞也,曰大山之器車也;曰唐叔異畒之禾也。唐叔得禾,異畒同頴,吾之宗君請以爲獻,王命分寳玉于魯公,時庸展親,歸禾於周公,作歸禾。周公旅天子之命,作嘉禾。是以吾之宗君始有蒲璧以朝,作程典令,其顯庸書在故府。逮宣王之時,吾之宗君入董六師,爲王虎臣,是曰司馬。司馬之後凡九世,而其子孫或播居於汾、河之間,十有一世,而國并於温。先大夫宣王之棄世也,背違其群,而吾之宗君厥有大造於趙宗,如瓜苖之有衍,我是以庇其榮而食其實。及吾之身,雖不釋於簡主,而趙則眞吾姓之所宗氏也。今主君之爲人,强毅而法,能忍詬而無慝,挺挺而不回,且受人之規言,其將光啓于趙氏之業,而大其前人。吾且老矣,而不得以相其成。來爾會,其小人其謹志之。其勿有二心以事主君。惟是窀蜜之事,吾之所以後其先人者,弗儉弗侈,允釐其中,其勿以世俗之垢昏,而以浼我之所修。乃若爾會之所以自勗者,則惟無宗君之忝,其於我亦預有無窮之聞。來爾㑹,而小子其謹志之。
子華子卷之十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