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韓非子卷之十四
虧二
外儲說右第三十五。
一、賞罰共,則禁令不行。令臣操之,故曰共也。何以明之?以造父於期,旣善馭馬,又能忍渴,及至,彘趨飮,遂不能制。子罕爲出彘,罕行罰,一國畏之,因篡君,亦威分出彘之類也。田恒爲圃池。擅行。賞人歸之,因弑簡公,亦分國池之比也。故宋君簡公弑,患在王良、造父之共車,田連、成竅之共琴也。王造誠能御車,使共操轡,則不進;田成信善琴,令共操彈,則曲不成。君臣共賞,亦由是也。
二、治强生於法,弱亂生於阿。法曲則亂。君明於此,則正賞罰而非仁下也。爵禄生於功,功立則爵生。誅罰生於罪,罪著則罰生。臣明於此,則盡死力而忠君也。君通於不仁,臣通於不忠,則可以王矣。昭襄知主情,但當自求理以訾責也。百姓但當仰君,亦不須曲爲愛。故君疾而禱者,責之以二甲。而不發五苑;應侯欲發說,果以救飢人,昭王以爲無功受賞,因止之也。田鮪知臣情,但當立功,蓋因不須私忠於上也。故教田章鮪教子章曰:冨國家自冨,利君身自利也。而公儀辭魚。以爲達法,受魚則失魚,故不受。
三、明主者鑒於外也,而外事不得不成。故蘇代非齊王。以令燕王專任子之,故,不專任,終不成覇。人主鑒於士也,而居者不適不顯。故潘壽言禹情,欲媚子之,故,謂燕王言:禹傳位於益,終令啓取之。王遂崇子之。人主無所覺寤。方吾知之,故恐同衣於族,而況借於權乎?方吾知人皆知巳,不與同服者共車,同族者共家,恐其姻洞而檀巳,况君權可借臣乎?吳章知之,故說以佯,而況借於誠乎?趙王惡虎,目而壅明主之道,王圃中虎目而惡之。左右或言:平陽君之目甚於虎目,遂殺言。者。如周行人之却衞侯也。衛侯君名辟彊,行人以辟彊天子同號,故不令朝,攺名,然後納之。
四、人主者,守法責成以立功者也。聞有吏雖亂而有獨善之民,吏雖亂,賢人不攺操,殷之三人,夏之龍逢是也。不聞有亂民而有獨治之吏。子率以正,孰敢不正。故明主治吏不治民。吏治則民治矣。說在搖木之本,與引網之綱,揺木本則萬木動,引網綱則萬目張,吏正則國治也。故失火之嗇夫,不可不論也。救火者吏,操壷走火,則一人之用也;操鞭使人,則役萬夫。明主執契亦然。故所遇術者,如造父之遇篤馬,牽馬推車,則不能進;代御執轡持筴,則馬咸鶩矣。是以說在椎鍛平夷,榜檠矯直,不然,敗在淖齒用齊,戮閔王,李兊用趙,餓主父也。
五、因事之理,則不勞而成。故茲鄭之踞轅而歌,以上髙梁也。其患在趙簡主,稅吏請輕重主欲稅,吏問輕重,主不自定其輕重之節,曰:勿輕重而巳。吏因擅意,因以冨。薄疑之言,國中飽,簡主喜而府庫虚,百姓餓而姦吏冨也。故桓公廵民而管仲省腐財怨女,公廵人,見有飢人及老而無妻者,以告仲曰:國有腐財,則人飢;宫有怨女,則人老而無妻也。不然,則在延陵乗馬不得進,造父過之而爲之泣也。前礙飾,後礙錯,既不得前却,遂旁而佚。造父見之泣,猶賞罰失,必致敗也。
右經
一造父御四馬,馳驟周旋而恣欲於馬。意所欲,馬必隨之也。恣欲於馬者,擅轡筴之制也。以轡筴專制之,故馬不違也。然馬驚於出彘,而造父不能禁制者,非轡筴之嚴不足也,威分於出彘也。彘亦令馬可畏,故曰威分。王子於期爲駙駕,轡筴不用,而擇欲於馬,擅芻水之利也。然馬過於圍池,而駙馬敗者,非芻水之利不足也,德分於圃池也。故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然而使王良操左革虧。而咤叱之,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馬不能行十里,共故也。田連成竅,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連鼓上,成竅檝下,而不能成曲,亦共故也。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轡而御,不能使馬,人主安能與其臣共權以爲治?以田連、成竅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與其臣共勢以成功乎?一曰:造父爲齊王駙駕,渴馬,服成令馬忍渴,百日服習之,故成也。効駕圃中,渴馬見圃池,去車走,池駕敗。王子於期爲趙簡主,取道,爭千里之表。其始發也,伏溝中。王子於期齊轡筴而進之,彘突出於溝中,爲驚駕敗。
司城子罕謂宋君曰:慶賞賜與,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殺戮誅罰,民之所惡也,臣請當之。宋君曰:諾。於是出威令誅大臣。君曰:問子罕也。於是大臣畏之,細民歸之。處期年,子罕殺宋君而奪政,故子罕爲出彘以奪其君國。罕用刑服國,是由出彘,用威懼馬。
簡公在上位,罰重而誅嚴,厚賦歛而殺戮民。田成恒設慈愛,明寛厚。簡公以齊民爲渴馬,不以恩加民,而田成恒以仁厚爲圃池也。以仁。齊物由圃池也。一曰:造父爲齊王駙駕,以渴服馬百日而服成。服成請効駕齊王。王曰:効駕於圃中。造父驅車入圃,馬見圃池而走,造父不能禁。造父以渴服馬久矣,今馬見池駻而走,雖造父不能治。今簡公之以法禁其衆久矣,而田成恒利之,是田成恒傾圃池而示渴民也。一曰:王子於期爲宋君爲千里之逐,巳駕,察手吻文且發矣,驅而前之,輪中繩,引而却之,馬掩迹,拊而發之,彘逸出於竇中,馬退而却,筴不能進前也;馬駻而走,轡不能正也。一曰:司城子罕謂宋君曰:慶賀賜予者,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誅罰殺戮者,民之所惡也,臣請當之。於是戮細民而誅大臣。君曰:與子罕議之。居朞年,民知殺生之命制於子罕也,故一國歸馬。故子罕劫宋君而奪其政,法不能禁也。故曰子罕爲出彘,而田成常爲圃池也。令令王良、造父共車,人操一邊轡而入門閭,駕必敗而道不至也。令田連、成竅共琴,人撫一絃而揮,則音必敗,曲不遂矣。
二、秦昭王有病,百姓里買牛而家爲王禱。公孫述出見之,入賀王曰:百姓乃皆里買牛爲王禱。王使人問之,果有之。王曰:訾之人二甲。訾,毀也,罰之也。夫非令而擅禱者,是愛寡人也。夫愛寡人,寡人亦且攺法,而心與之相循者,是法不立。法不立,亂亡之道也。不如人罰二甲而復與爲治。一曰:秦襄王病,百姓爲之禱,病愈,殺牛塞禱。郎中閻遏、公孫衍出而見之曰:非社臘之時也,奚自殺牛而祠社?怪而問之,百姓曰:人主病爲之禱,今病愈,殺牛塞禱。閻遏、公孫衍說,見王,拜賀曰:過堯、舜矣。王驚曰:何謂也?對曰:堯、舜,其民未至,爲之禱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禱,病愈,殺牛塞禱,故臣竊以王爲過堯、舜也。王因使人問之,何里爲之,訾其里正與伍老屯二甲。屯,亦罰也。閻遏、公孫衍媿不敢。言居數月,王飮酒酣樂,閻遏、公孫衍謂王曰:前時臣竊以王爲過堯、舜,非直敢䛕也,堯、舜病,且其民未至爲之禱也。令王病而民以牛禱,病愈,殺牛塞禱。今乃訾其里正與伍老屯二田,臣竊怪之。王曰:子何故不知於此?彼民之所以爲我用者,非以吾愛之爲我用者也,以吾勢之爲我用者也。吾釋勢與民相收,若是,吾適不愛,而民因不爲我用也,故遂絕愛道也。
秦大饑,應侯請曰:五苑之草著謂草木著地而生也。蔬菜豫果棗栗,足以活民,請發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賞,有罪而受誅。仐發五苑之蔬草者,使民有功與無功俱賞也。夫使民有功與無功俱賞者,此亂之道也。夫發五苑而亂,不如棄棗蔬而治。一曰:令發五苑之蓏蔬棗栗足以活民,是用民有功與無功爭取也。夫生而亂,不如死而治。大夫其釋之。田鮪教其子田章曰:欲利而身,先利而君;欲冨而家,先冨而國。一曰:田鮪教其子田章曰:主賣官爵,臣賣智力,故自恃無恃人。
公儀休相魯而嗜魚,一國盡爭買魚而獻之,公儀子不受。其弟諌曰:夫子嗜魚而不受者,何也?對曰:夫惟嗜魚,故不受也。夫即受魚,必有下人之色。有下人之色,將枉於法;枉於法,則免於相。雖嗜魚,此不必能自給致我魚,我又不能自給魚。即無受魚,而不免於相,雖嗜魚,我能長自給魚。此明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於人之爲巳者,不如巳之自爲也。
三子之相燕,貴而主斷。蘇代爲齊使,燕王問之曰:齊王亦何如主也?對曰:必不覇矣。燕王曰:何也?對曰:昔桓公之覇也,内事屬鮑叔,外事屬管仲,桓公被髮而御婦人日遊於市。今齊王不信其大臣,於是燕王因益大信子之。子之聞之,使人遺蘇代金百鎰,而聽其所使之。
一曰:蘇代爲秦使燕,見無益子之,則必不得事而還,貢賜又不出。於是見燕王,乃譽齊王。燕王曰:齊王何若是之賢也,則將必王乎?蘇代曰:救亡不暇,安得王哉?燕王曰:何也?曰:其任所愛不均。燕王曰:其亡何也?曰:昔者齊桓公愛管仲,置以爲仲父,内事理馬,外事斷焉,舉國而歸之,故一匡天下,九合諸侯。令齊任所愛不均,是以知其亡也。
燕王曰:今吾任子之,天下未之聞之也。於是明日張朝而聽子之。潘壽謂燕王曰:王不如以國讓子之人。所以謂尭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許由必不受也,則是堯有讓許由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也。今王以國讓子之,子之必不受也,則是王有讓子之之名,而與堯同行也。於燕王因舉國而屬之。子之大重。
一曰:潘壽闕者,燕使人聘之。潘壽見燕王曰:臣恐子之之如益也。王曰:何益哉?對曰:古者禹死,將傳天下於益,啓之人因相與攻益而立啓。今王信愛子之,將傳國子之,太子之人盡懷印爲子之之人,無一人在朝廷者。王不幸棄羣臣,則子之亦益也。王因收吏璽,自三百石巳上,皆効之子之。子之大重。
夫人主之所以鏡照者,諸侯之士徒也。仐諸侯之士徒,皆私門之黨也;人主之所以自淺娟者,巖穴之士徒也。今巖穴之士徒,皆私門之舍人也。是何也?奪𨂑之資,在子之也。故呉章曰:人主不佯憎愛人,佯愛人不得復憎也;佯憎人不得復愛也。
一曰:燕王欲傳國。

於子之也,問之,潘壽對曰:禹愛益而任天下於益,巳而以啓人爲吏,及老而以啓爲不足任天下,故傳天下於益,而勢重盡在啓也。巳而啓與友黨攻益而奪之天下,是禹名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啓自取之也。此禹之不及堯、舜明矣。今王欲傳之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之人者也,是名傳之,而實令太子自取之也。燕王乃收璽,自三百石以上,皆効之子之,子之遂重。
方吾子曰:吾聞之古禮,行不與同服者同車。

不與同族者共家,而況君人者乃借其權而外其勢乎?呉章謂韓宣王曰:人主不可佯愛人,一曰不可復憎;不可以佯憎人,一曰不可復愛也。故佯憎佯愛之徵見,則諛者因資而毀譽之,雖有明主,不能復收,而況於以誠借人也。
趙王遊於圃中,左右以㝹與虎,而輟,輟而觀之。盼然𤨔其眼。環轉其眼,以作怒也。王曰:可惡哉!虎目也!左右曰:平陽君之目可惡,過此,見此未有害也。見平陽君之目如此者,則必死矣。其明日平。

陽君聞之,使人殺言者,而王不誅也。
衛君入朝於周,周行人問其號,對曰:諸侯辟疆。周行人却之曰:諸侯不得與天子同號。開辟疆士者,天子之號。衞君乃自更曰:諸侯熾而後內之。仲尼聞之曰:逺哉!禁偪虚名不以借人,况實事乎?名辟疆,未必能必疆,故曰虚也。
四揺木者,一一攝其葉,則勞而不徧,左右拊其本,而葉徧搖矣。拊,擊,動也。臨淵而揺木,鳥驚而髙,魚恐而下。善張網者,引其綱,不一一攝萬目而後得,則是勞而難引其綱,而魚巳囊矣。

故吏者,民之本綱者也。故聖人治吏不治民。治吏猶引網,理人猶張目。
救火者,令吏挈壷甕而走火,則一人之用也;操鞭箠指麾而趣使人,則制萬夫。是以聖人不親細民,明主不躬小事,造父方耨,得有子。

父乗車過者,馬驚而不行。其子下車牽馬,父子推車,請造父𦔳我推車。造父因收器,輟而寄載之,援其子之乗,乃始檢轡持筴,未之用也,而馬轡驚矣。使造父而不能御,雖盡力勞身,𦔳之推車,馬猶不肯行也。今身使佚且寄載,有德於人者,有術而御之也。故國者,君之車也,勢者,君之馬也。無術以御之,身雖處勞,猶不免亂;術則國之轡策也。有術以御之,身處佚樂之地,又制帝王之功也。
椎鍛者,所以平不夷也;榜檠者,所以矯不直也。聖人之爲法也,所以平不夷,矯不直也。
淖齒之用齊也,擢閔王之筋,李兊之用趙也,餓殺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椎鍛、榜檠,故身死爲戮,而爲天下笑。一曰:入齊則獨聞淖齒而不聞齊王;入趙則獨聞李兊而不聞趙王。故曰人主者不操術,則威勢輕而臣擅名。一曰:田嬰相齊,人有說王者曰:終歲之計,王不一以數曰:之間自聽之,則無以知吏之姦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嬰聞之,即遽請於王而聽其計,王將聽之矣,田嬰令官具押劵斗石參升之計,王自聽計,計不勝聽,罷食後復坐,不復暮食矣。田嬰復謂曰:羣臣所終歲曰: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聽之,則羣臣有爲勸勉矣。王曰:諾。俄而王巳睡矣。吏盡揄刁,削其押券升石之計,王自聽之,亂乃始生。一曰:武靈王使惠文王莅政,李兊爲相。武靈王不以身躬親殺生之柄,故劫於李兊。
五茲鄭子引輦上髙梁而不能攴。兹鄭踞轅而歌,前者止,後者趨,軍乃上。使茲鄭無術以致人,則身雖絕力至死,輦猶不上也。令身不虧。至勞苦,而輦以上者,有術以致人之故也。
趙簡主出稅者,吏請輕重,簡主曰:勿輕勿重,重則利入於上,若輕則利歸於民,吏無私利而正矣。
薄疑謂趙簡主曰:君之國中飽。簡主欣然而。

喜曰:何如焉?對曰:府庫空虚於上,百姓貧餓於下,然而姦吏冨矣。
齊桓公微服以廵民,家人有年老而自養者。桓公問其故,對曰:臣有子三人,家貧,無以妻之傭朱。及反,桓公歸,以告管仲曰:畜積有腐。

棄之財,則人飢餓;宫中有怨女,則民無妻。桓
公曰:善。乃論宫中有婦人而嫁之,下令於民
曰:丈夫二十而室,婦人十五而嫁。一曰:桓公
微服而行於民間,有鹿門稷者,行年七十而
無妻。桓公問管仲曰:有民老而無妻者乎?管知。仲曰:有鹿門稷者,行年七十矣而無妻。桓公曰:何以令之有妻?管仲曰:臣聞之,上有積財,則民臣必匱乏於下;宫中有怨女,則有老而無妻者。桓公曰:善。令於宫中,女子未嘗御,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年十五而嫁,則内無怨女,外無曠夫。
延陵卓子乗蒼龍,挑文之乗,言雕飾之。鉤飾在前,約鉤使奮也。錯錣在後,綴,銝也,以金飾之。馬欲進則鉤飾禁之,欲退則錯錣貫之。馬因旁出。造父過而爲之泣涕曰:古之治人亦然矣。夫賞所以勸之,而毀存焉;罰所以禁之,而譽加焉。民中立而不知所由,言賞則有毀,罰即有譽,故不知其所由。此亦聖人之所爲泣也。一曰:延陵卓子乗蒼龍,與翟文之乗,馬有翟之文。前則有錯飾,後則利錣,筴則引之,退則筴之,馬前不得進,後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脚。造父見之而泣,終曰:不食,因仰天而歎曰:筴所以進之也,錯飾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綴在後。今人主以其清潔也進之,以其不適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譽之,以其不聽從也廢之,民懼中立而不知所由,此聖人之所爲泣也。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