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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抱朴子外篇卷之一

真一

嘉遁

抱朴子曰：有懷氷先生者，薄周流之棲遑，悲吐握之良苦。讓膏壤於陸海，爰躬耕乎斥鹵。秘六竒以括囊，含琳琅而不吐。謐清音則莫。

7之或聞，掩輝藻則世不得覩。背朝華於朱門，保恬寂乎蓬户。絶軏躅於金張之閭，養浩然於幽人之仵。謂榮顯爲不幸，以玉帛爲草土。抗靈規於雲表，獨違今而遂古。庇峻岫之巍峩，藉翠蘭之芳茵。漱流霞之澄液，茹八石之。

8精英思眇眇焉若居乎虹霓之端，意飄飄焉若在乎倒景之鄰。萬物不能攪其和，四海不足汨其神。

於是有赴勢公子聞之，慨然而歎曰：空谷有頂領之駿者，孫陽之耻也；太平遺冠世之才者，賞真之責也。安可令俊民全其真獨善之分，而使聖朝乏乎元凱之用哉！

乃造而說曰：徒聞振翅竦身，不能淩厲九霄，騰跚玄極，攸叙彛倫者，非英偉也。今先生操立斷之鋒，掩炳蔚之文，玩圖籍於絕跡之藪，括藻麗乎鳥獸之群，陳龍章於晦夜，沈琳琅於重。

9淵蟄伏於盛夏，藏華於當春。雖復下帷覃思，殫毫騁藻，幽賛太極，闡釋元本。言歡則木梗怡顔如巧笑；語戚則偶象嚬願而滂泡。抑輕則鴻羽沈於弱水，抗重則玉石漂於飛波。離同則肝膽爲胡越，合異則萬殊而一和。切論。

10則秋霜春肅，温辭則冰條吐葩，摧髙則峻極頽淪，竦卑則淵池差峩。疵清則𠋣暗夜光，救濁則立澄黄河。然不能沾芳惠於庶物，著𢎪勲於皇家，名與朝露皆晞，體與蜉蝣並化，忽崇高於聖人之寳，忘川逝於大耋之嗟，𥨸爲11先生不取焉。

蓋聞大者天地，其次君臣。先聖憂時，思行其道，三月無君，皇皇如也。耻今聖主不與堯舜一致，愍此黎民，不可比屋而封，故或負鼎而龍躍，或扣角以鳳歌，不須蒲輪而後動，不待文王而後興。潜初飛五，與時消12息，進有攸徃之利，退無濡尾之累。明哲以保身，宣化以濟俗，使夫承蘭風以傾柯，濯清波以遣穢者，若沈景之應朗鑒，方圓之赴規矩，故勲格上下，惠沾八表。

夫有唐所以巍巍，重華所以恭已，西伯所以三分，姬發所以革命，13桓文所以一匡，漢高所以應天，未有不致群賢爲六翮，託豪傑爲舟楫者也。若令各守洗耳之髙，人執耦耕之分，則稽古之化不建，英明之盛不彰，明良之歌不作，括天之網不張矣。故藏器者珍於變通隨時，英逸者貴於吐14竒撥亂。

若乃耀靈翳景於雲表，則麗天之明不著；哮虎韜牙而握爪，則搏噬之捷不揚；太阿潜鋒而不擊，則立斷之勁不顯；驥騄豌趾而不馳，則追風之迅不形。並黙則子貢與喑者同，口。咸，瞑則離朱與矇瞽不殊矣。先生潔15身而忽大倫之亂，得意而忘安上之義，存有關機之累，没無金石之聲，庸人且猶憤色，何有大雅而無心哉？

夫繩舒則木直，正進則邪凋。有虞舉則四凶戮，宣尼任則少卯梟。猶震雷駭，則鼛鼓堙朝。目出則螢燭，幽也不拯招。

16滅也。入來如之。

魂之病，則無以効越人之絶伎；不㢡多難之世，則無以知非常之逺量。高拱以觀溺，非勿踐之仁也；懷道以迷國，非作者之務也。若俟中唐殖占日之草，朝陽繁鳴鳯之音，郊跱獨角之獸，野攅連理之林，長旌卷而不懸，干戈戢而莫尋，少伯方將告退於成功，孰能相擢乎陸沈哉！深願先生不逺迷復哉！

於是懷冰先生蕭然遐眺，遊氣天衢，情神遼緬，旁若無物，俯而答曰：嗚呼！有是言乎！蓋至人無爲，棲神沖漠，不役志於禄利，故害而不能加也。不。

17䠧峙於險途，故傾墜不能爲患也。藜藿不供，而意佚於方文，齊編庸民，而心歡於有土。寖宜僚之舍，閉干木之閭，攜莊萊之友，治陋巷之居。確岳峙而不拔，豈有懷於卷舒乎？以慾廣則濁和，故委世務而不紆眄。以位極者憂。

18深，故背勢利而無餘疑。其貴不以爵也，富不以財也。侣雲鵬以高逝，故不縈翮於腐鼠；以蕃武爲厚誡，故不攺樂於簞瓢。且夫玄黄遐邈，而人生倐忽，以過隙之促，託罔極之間，迅乎猶奔星之蹔見，飄乎似飛矢之電經，聊且優游以自得，安能苦形於外物哉！

夫鳶不絓網，驎不墮穽，相彼鳥獸，猶知爲患，風塵之徒，曽是未吝也。若夫要離滅家以効功，紀信赴燔以誑楚，陳賈刎頸以證弟，仲由投命而葅醢，嬴門伏劔以表心，聶政感惠而屠葅荆卿。

19絶臏以報燕，樊公含悲而授首，皆下愚之狂惑，豈上智之攸取哉？

蓋厚禄者責重，爵尊者神勞。故漆園垂綸而不顧卿相之貴；柏成操耜而不屑諸侯之高。羊說安乎屠肆，楊朱吝其一毛，僥求之徒，昧乎可欲。集不擇木，仕不20料世，貪進不慮負乗之禍，受任不計不堪之敗。論榮貴則引伊周以救溺，言亢悔則諱覆餗而不記。伺河龍之睡而撥明珠，居量表之寵而冀無患，耽漏刻之安，蔽必至之危。無朝菌之榮，望大椿之壽，似蹈薄氷以待夏，日登21朽枝而須勁風。淵魚之引芳餌，澤雉之咽毒粒，咀漏脯以充飢，酣鴆酒以止渇也。

昔箕子覩象箸而流泣，尼父聞偶葬而永歎。蓋尋微以知著，原始以見終。然而闇夫蹈機不覺，何前識之至難，而利欲之療篤邪？周成賢而信流言，公旦聖而走南楚，託鴟鴞以告悲，頼金縢以僅免。況能寤之主，不世而一有，不恱之謗，無時而蹔乏。德不以激烈風而起斃禾，事不以載珪璧而稱多才，嗟泣靡及，宜其然也。夫漸漬之久，則膠漆解堅；浸潤之至，則骨肉22乖析，塵羽之積，則沈舟折軸；三至之言，則市虎以成。故江充䟽賤，非親於元儲；後母假繼，非宻於伯竒。而掘梗之誣，滅父子之恩；袖蜂之誑，破天性之愛，又況其他，安可自必。嗟乎，伍貟所以懷忠而漂尸，悲夫，白起所以秉義。

23而刎頸也，蓋徹鑒所爲寒心，匠人之所眩惑矣。

又欲推短才以釐雷同，仗獨是以彈衆非。然不覩金雖克木，而錐鑚不可以伐鄧林；水雖勝火，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寸膠不能治黄河之濁，尺水不能却蕭丘之熱。是以身名並全者甚稀，而先笑後號者多有也。畏亢悔而貪榮之慾不滅，忌毀辱而爭肆之情不遣，亦猶惡濕而泳深淵，憎影而不就隂，穿舟而息漏，猛爨而止沸者也。

夫七尺之骸，禀之以所生，不可受全而歸殘也。方寸之心，制之在24我，不可放之於流遁也。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飲之，短褐以蔽之，蓬廬以覆之，彈詠以娯之，呼吸以延之，逍遥竹素，寄情玄毫，守常待終，斯亦足矣。且夫道存則尊，德盛則貴，隋珠彈雀，智者不爲，何必須權而顯，俟禄而飽哉？

且25夫安貧者以無財爲富，甘卑者以不任爲榮。故㓜安浮海而澄神，胡子甘心於退耕。逢比有令德之罪，信布陷功大之刑。一枝足以戢鸞羽，何煩乎豐林；潢洿足以泛龍鱗，豈事乎滄海。藜藿嘉於八珍，寒泉旨於醽醁，躡屨美。

26於赤舄，緼袍麗於衮服，把撞安於杖鉞，鳴條樂乎絲竹。茅茨艶於丹楹，采椽珍於刻桷。登嵩峯爲臺榭，庇巖霤為華屋。積篇章爲敖𢈔，寳玄談爲金玉，棄細人之近戀，捐庸𨽾之所欲。遊九臯以含歡，遣智惠以絶俗，同屈尺蠖，27藏光守樸，表拙示訥，知止常足。然後咀嚼芝芳，風飛雲浮，晞景九陽，附翼高遊。仰棲梧桐，俯集玄洲，孰與銜轡而伏櫪，同被繡於犧牛哉！

赴勢公子曰：夫入而不出者，謂之耽寵忘退；徃而不反者，謂之不仕無義。故逹者以身28非我有，任乎所值，隱顯黙語，無所必固，時止則止，時行則行。束帛之集，庭燎之舉，則君子道長，在天利見。若運渉陽九，讒勝之時，則不出户庭。括囊勿用，龍起鳯戢，隨時之冝。古人所以或避危亂而不肯入，或色斯而不終日29者，慮巫山之失火，恐芝艾之并焚耳。方今聖皇御運，世夷道泰，仁及蒼生，惠風遐邁，威肅鬼方，澤沾九裔，儀坤德以厚載，擬乾穹以高蓋。神化則雲行雨施，玄澤則煙煴汪濊。四門穆穆以博延，主思英逸以俾乂，此乃千載所希，值剖判之一㑹。而先生慕嘉遁之偏祜，不覺狷華之患害也。務乎單豹之養内，未覩暴虎之犯外也。是聞涉水之或溺，則謂乗舟者皆敗；以商臣之凶逆，則謂繼體無類也。

懷冰先生曰：聖化之盛，誠如高論。出處之事，人各30有懷。故堯舜在上，而箕頴有巢棲之客；夏后御世，而窮藪有握耒之賢。豈有慮於此險哉？蓋各附於所安也。是以高尚其志，不仕王侯，存夫爻象，匹夫所執；延州守節，聖人許焉。僕所以逍遥於丘園，歛迹乎草澤者，誠以才非31政事，器乏治民，而多士雲起，髦彦鱗萃，文武盈朝，庶事旣康，故不欲復舉熠燿以厠曰：月之間，拊衆瓴於洪鍾之側，貢輕扇於堅氷之節，衒裘鑪乎隆暑之月，必見捐於無用，速非時之巨嗤。若擁經著述，可以全真成名，有補32末化。若强所不堪，則將顛沛惟咎，同悔小狐，故居其所長，以全其所短耳。雖無立朝之勲，即戎之勞，然切磋後生，弘道養正，殊塗一致，非損之民也。劣者全其一介，何及於許由。聖世恕而容之，同曠於有唐，不亦可乎？

赴勢公33子勃然自失，肅爾攺容曰：先生立言助教，文討姦違，摽退靜以抑躁競之俗，興儒教以救微言之絶。非有出者，誰叙彛倫？非有隱者，誰誨童蒙？普天率土，莫匪臣民，亦何必垂纓執笏者爲是而樂飢衡門者可非乎失群？迷乎34雲夢者，必須指南以知道；並乎滄海者，必仰辰極以得返。今聞嘉訓，乃覺其蔽。請負衣冠，筞駑希驥，汎愛與進，不嫌擇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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