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列十論
莊列十論瑟六
太學教授李元卓著
莊周夢蝴蝶論第一。
萬物同根,是非一氣,奚物而爲周,奚物而爲蝶?認周以爲非蝶,是未能忘我也;執蝶以爲非周,未能忘物也。物我對待,萬態紛糺,謂彼不齊,皆妄情爾。不知物自無物,雖蝶亦非;我自無我,雖周亦幻。況容有分也?相栩然而夢爲蝶,即蝶無周;蘧蘧然而覺爲周,即周無蝶。此見之所獨,而物之所齊也。夫覽一身而私,膠萬物而執,以形開之覺而爲事之實;以䰟交之,寐而爲夢之虚。不知一夕之覺夢,一形之開闔是也;一形之開闔,一性之往來是也。一化爲物,戚然而惡;一復爲人,忻然而樂。物固奚足惡,人固奚足樂?此特萬化而未始有極者爾。一範其形,竊竊然而私之,妄也。必有大覺而後知大夢,必有真人而後有真知。夢不知覺,故不以夢爲妄;覺不知夢,故不以覺爲真;周不知蝶,故不以蝶爲非;蝶不知周,故不以周爲是。靈源湛寂,觸處皆知,變化代興,隨遇無擇,而吾心未始有知焉。故是篇立喪我之子綦,以開齊物之端;寓夢蝶之莊周,以卒齊物之意。噫!舉世皆寐,天下一夢也。櫟社之木,以夢告人,元君之龜,以夢求免。尹氏之役夫以夢而樂,鄭人之得鹿,以夢而訟,華胥以夢游,帝所以夢至。隨其所遇而安之者,知其幻而非真也。何獨於此不然。彼致道者,䟽以通其礙,靜以集其虚,誠以生其神,寂以反其照,將視世間得失是非、貴賤、成敗生死,真夢幻爾,奚獨於周與蝶而疑之。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吾甞因是說而知周非特。爲寓言
庖丁解牛論第二。
即無物之自虚者,履萬化而常通;執有物之爲實者,應一塗而亦泥。然物本無物,其體自離,道無不通,安所用解?而謂之解牛者,離心㝠物,而未嘗見牛,乘虚順理而未甞游刃,解牛於無解乎?
且以刀則十九年,歷隂陽之數不爲不久;以解則數千牛,應世變之故不爲不多。疑若敞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砌者。蓋執跡則瞬息己遷,操本則亘古不去。妙湛之體,在動而非搖,虚明之用,入塵而非垢。意者一身已患,孰爲能奏之刀?萬物皆妄,孰爲可解之牛?有刀則能存,有牛則所以立。物我既融,能所斯泯,浮游乎萬物之祖,其虚莫之礙也。故能未甞批而大郤自離;未嘗導而大𥧾自釋;未甞爭而同然者自因,未甞有而技經肯綮之自冝,況大骱乎?以是奏刀騞然,而無應物之勞;動刀甚微,而無競物之心;釋刀而對,而無留物之累;提刀而立,而無逐物之逝。其用之終,又將善刀而藏之,復歸於無用矣,此刀之所以未嘗傷也。
雖然,至道無在而在,妙用非應而應在手;應觸而觸,不知手在肩;應𠋣而𠋣,不知肩在足;應履而履,不知足在膝;應踦而踦,不知膝在。天機自張而各不自知,大用無擇而咸其自爾,此其刀所以恢恢乎有餘地矣。
一將有見牛之心,則有解牛之累,而衞生之經,亦已傷矣。此良庖以其割,故歲更刀;族庖以其折,故月更刀也。是刀也,非古非今,時不能攝,非長非短,數不能圍;非新非故,化不能移;非厚非薄,質不能定。本然之剛不。熖而堅,湛然之用,不淬而明,此庖丁用之如土委地,而族庖每見其難爲也。
以道㝠之,在解無解,非礙,則解亦不知;在礙無礙,非解,則礙亦不立。以庖丁而視族庖者,解其礙也;以族庖而視庖丁者,礙其解也。解礙俱遺,虚而巳矣。
切原莊周之意,託庖丁以寓養生之主,次養生於齊物逍遙之後。夫何故?物物皆適,囿於形體之累者,不能逍遥;物物皆一,列於大小之見者,不能齊物。以是賔賔然與物靡刃於膠擾之地,其生鮮不傷矣。惟内無我者,故能逍遙於自得之場;惟外無物者,故能齊物於至一之域。夫然體是道而游於萬物之間,彼且烏乎礙哉?故莊周以是起解牛之喻,而文惠以是逹養生焉。
藏舟山於壑澤論第三:
自物之無而觀之,真常湛寂,亘古而不去;自物之有而觀之,大化宻移,交臂而已。逹此者,即其流動之境,了乎不遷之宗。夫然游塵可以合太虚,秋毫可以納天地,寄萬化於不化之有,冝使負之而走,將安之乎?昧此者,覽其有涯之生,託乎必遯之地。夫然而停燈者前焰非後焰;比形者今吾非故吾,雖使執之而留,皆自㝠㝠中去矣。
此莊周所以有藏舟山於壑澤之喻。夫壑與澤,虚明之用,所以洗造物之無心;舟與山,動止之物,所以況有形之有體。道一而巳。一固無方,壑之與澤爲有方矣;一固無體,舟之與山爲有體矣。夫一隨於動止而游於有方,一昧於虚明而囿於有體,則一者自此而對矣。有盛而衰爲之對,有新而故爲之對,有生而死爲之對,一則無二故。獨徃獨來,而無古無今,對則有耦,故相形相傾,而隨起隨滅。
是故以火藏火,一也,藏之水則滅;以水藏水,一也,藏之土則湮。又況以舟山且有體矣,壑澤且有方矣,摯而藏之,且有心矣。彼造物者之未始有物,所以夜半得以負之而走也。雖然,不物者乃能物物,不化者乃能化化。若驟若馳,曰徂於一息不留之閒,化故無常也,我知之矣。此特造物者愚群動,而有心者所以妄存亡也。是心存則物存,是心亡則物亡。方且藏之壑澤,心之所見,自以爲固矣,不知此纎毫未甞立,俄而失之夜半,心之所見,自以爲去矣,不知此纎毫未甞動。惟知夫大定持之者,故能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夫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之處,乃萬物之所繫,一化之所待。古之人藏天下於天下者以此。夫天下者,萬物之所一也,而人者又萬物之一耳。誠其得一之全,故知萬化之未始有極者,動無非我,則天老終始皆所欲之,而無所惡也,與夫一犯人形而喜之者,其樂可勝計耶?
古之人嘗言之矣,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是樂也,昧者終曰:用之,而不知旦宅爾,陳人爾,與物周流於造化之逆旅爾,安得莊周藏天下於天下而論之?

顔囘坐忘論第四:
心非汝有,孰有之哉?是諸縁積習而假名耳。身非汝有,孰有之哉?是百骸和合而幻生耳。知心無心,而萬物皆吾心,則聦明烏用黜?知身無身,而萬象皆吾身,則支體烏用墮?況於仁義乎?況於禮樂乎?若然,動靜語黙,無非妙處,縱横逆順,無非天游,孰知其爲忘也耶?不然,厭擾而趣寂,懼有以樂無,以是爲忘,則聚塊積塵,皆可謂之忘矣。
夫囘幾於聖人而未盡,過於衆人而有餘,順一化之自虚。了。物我者,聖人也,隨衆境而俱逝;繫乎有物者,衆人也。了。乎無物則無往而非忘;繫乎有物,則無時而能忘。此顔囘所以坐忘乎。反萬物流轉之境,㝠一性不遷之宗。靜觀世間,則仁義禮樂舉皆妄名;寂照靈源,則支體聦明舉皆幻識。忘物無物,則妄名自離;忘我無我,則幻識自盡。
然仁義禮樂,名不自名,妄者執以爲名;支體聦明,識不自識,幻者認以爲識。知身本於無有,則支體將自墮,必期於墮之者,未離於身見也。知心本於不生,則聦明將自黜,必期於黜之者,未離於心見也。且支體聦明之尚無,則仁義禮樂之安有?向也作德於肝膈之上,而物物皆知,今也無知;向也役心於眉睫之間,而物物皆見,今也無見。兹乃坐忘乎?然既巳謂之忘,仲尼不容於有問,顔回不容於有應,亦安知一毫之益,亦安知一毫之損,亦安知仁義禮樂之忘爲未,亦安知支體聦明之墮黜爲至巳乎?夫即妙而觀,墜者之忘車,没者之忘水,人之忘道術,魚之忘江湖,亦忘也。即麤而觀,得者之忘形,利者之忘真怒。臂者之忘車轍,攫金者之忘市人,亦忘也。
將以彼是而此非乎?道無是非;將以彼真而此僞乎?道無真僞。顔氏之子,背塵而反妙,損實而集虚者爾,吾知其忘猶未忘也。使進此道,不忘亦忘,孔子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又奚貴忘?
季咸相壷子論第五
神之妙物者未甞顯妙,物之受妙者未甞知妙,是之謂神。彼巫則誣神之言,以死生存亡,禍福壽千以告人者,其驗雖歲月旬日之可。

期似妙而非妙,特若神矣。既巳謂之神巫,而又曰季咸者,以寓物之妙而有感者也。且咸則有感,而感則有心,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以我之有見而見人之見,故死生存亡,禍福壽夭者,妄名起矣。名既已妄,又妄見之;見既愈妄,又妄言之。世之滯於相而不能㝠妄者,又妄受之,直以是爲真,故棄而走也。雖列子猶見之而心醉,以其未能刳心也。以其道之至於壷子,以其未能絶學也,故使人得而相汝。
夫壷者,以空虚不毀爲體,以淵深不測爲用。子則有出母之道以應世者,故能託無相於有相之間。季咸則有心感者,故每入則皆曰見;壷子則無心而應者,故每至皆曰示。彼無心者,踐形於無形之表,彼安得而相之?超數於無數之先,彼安得而知之?季咸方且累於形數,而未離見見之處,直以爲死生在是而莫之逃也,故始也示之以地文,則歎之以其死;次也示之以天壤,則幸之以其生。不知死本無死,心滅則死;生本無生,心生則生。形之生死,心之起滅也;心之起滅,見之有無也。
至人未始有心,靜而與云同德,動而與陽同波,與隂同德,彼亦不得而見也,必示之以地文,而文者,物之所自雜也;與陽同波,彼亦不得而見也,必示之以天壤,而壤者,物之所自生也。示之以太沖,遂以爲不齊焉。地文則隂勝陽,天壤則陽勝隂,沖則隂陽之中,莫勝則天地之平也。萬法一致,本無髙下,彼見不齊焉。然三者皆謂之機,意其動之微而見之先,故得而見之也,
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則示出於無所示矣。彼以實投我,而此以虚;彼以有受我,而此以無。彼之起心役見爲有盡,此之離人藏天爲無盡,以有盡相無盡,殆以此,季咸所以望之而走,追之而滅也。雖然,壷子之告列子,且曰:是見吾杜德機;又曰:殆見吾善者機;又曰:是見吾衡氣機。皆曰吾者猶且立我,至於吾與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誰何,雖吾亦喪之。示之者其誰耶?相之者其誰耶?故逃也。
壷子之心,太虚矣。太虚之體,空明妙湛,緫持萬有,飾之以榮華而不留,揮之以兵刃而不傷,沃之以水而不濡,燎之以火而不焚,一以是故爾。壷子之心,弔之以死,受之而不惡;慶之以生,受之而不恱;名之不齊,受之而不爭。彼卒自失而滅,亦不以為勝,而得亦以是虛爾。
莊周方論應帝王而言此者,夫帝王應世,惟寂然不動,故能感而遂通;惟退藏於宻,故能吉凶與民同患。一將出其宗,敝敝然以天下爲吾患,役於萬物而非所以役萬物,使人得而相汝,可乎?此古之應帝王者,所以蕩蕩乎無能名也。
象罔得玄珠論第六。

赤水之北,源含陽而不流;崑崙之丘,體安靜而不撓。以況性之自本者,南望則交物而起見,還歸則渉動而旋復;以況性之反本者,性天一開,塵境並起,既湛人僞,遂迷大道,玄珠其遺乎?然性不可因人而知,使之者又其誰耶?性不可有心而知,索之者又其誰耶?使之而非集虚也,索之非黙契也。是三子者,智窮乎所欲知,目竭乎所欲見,口。費乎所欲言,而道終弗得。夫何故?游塵聚塊,妙道皆存;瓦礫糠粃,至真咸在。近不閒於眉睫,逺不離於象先。流出乎方寸之境,縱橫乎日用之際。追之則㝠山在前而愈逺,問之則大隗非遥而盡迷。以其索之不得故也。且性本無知,而知非知也;性本無見,而見非見也;性本無言,而言非言也。即知是性,以知索知,反爲知迷;即見是性,以見索見,反爲見礙;即言是性,以言索言,反爲言縛。謂之象,似有而非有也;謂之罔,似無而非無也。去智而迷者靈,去見而礙者徹,去言而縛者解,此象罔所以獨得之也。方其探入道之本,則聖如黄帝,有望乃遺;愚如象罔,無心乃得。及其㝠大道之原,則一性無性,在得非聖;一真無真,在失非凡。向也遺之黄帝,亦無一毫之虧;今也得之象罔,亦無一毫之得。亘古亘今而獨露真常,大惑大靈而咸爲覺性。庸詎知三子之弗得爲非,而象罔之得爲是也。故雖黄帝特異之。
莊子遊濠鿄論第七:
物之所同者同乎一,一之所同者同乎道。道之所致,無所從來。生者,自生而生本無生;形者自形而形本無形。凡流布於貌象聲色之瑟六。閒者,無不具此道,我於物奚擇焉?一性之分,充足無餘,一天之遊,逍遙無累,物與我咸有焉。惟契物我之知者,於此蓋有不期知而知。其妙㝠契,其理黙㑹神者先受之,有不能逃遊其先者。此莊子所以知魚樂於濠液之上也。
夫出而揚,游而泳,無濡床之涸,無網罟之患,從容乎一水之中者,將以是爲魚之樂乎?以是爲樂,齊諧且知之矣,又奚待周而後知?蓋魚之所樂,在道而不在水;周之所知,在樂而不在魚。惟魚忘於水,故其樂全;惟周忘於。

魚故其知一,至樂無樂,魚不知樂其樂,真知無知,周不期知而知。
然莊周以是契之於無物之表,蓋將無言;惠子甞交於莫逆之際,蓋將無問。莊子於此非不能黙,惠子於此非不能悟。以謂非問則周之言無所託,非言則道之妙無所見,直將袪天下後世離我與物爲兩者之蔽爾。將物自有其物,則周固非魚矣,是安知我而知魚之爲樂也耶?將我自有其我,則魚固非周矣,是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也耶?知與不知,皆道之末,此周所以請循其本也。
其本未甞不知,昔人甞言之矣,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在我者蓋如也。視死如生,視富如貧,視周如魚,視人如豕,視我如人,在物者蓋如也。如則物物皆至游,無非妙處,奚獨濠鿄之上也哉?如則物物皆真樂,無非天和,奚獨儵魚之樂也哉?吾知夫周與魚未始有分也。
然則秋水之作,始之以河伯、北海若相矜於小大之域,次之以蟲夔、蛇風,相憐於有無之地,又安知物之所以一,則樂之所以全?故周託儵魚之樂以卒其意,而至樂之說因此而作也。
古之明乎至樂無有者,常見於其言矣。曰:奚樂奚惡?
醉者墜車論第八
執物以爲有所見者,誠車矣;認我以爲實所知者,誠墜矣。知見立而乗墜分,庸詎無傷耶?

營外逐幻化之擾擾,一將傾覆於諸妄之地,非直骨節之傷,驚懼之入也,一開其天,萬態俱入,猶醒者之視車覆,且得無傷乎?
雖然,探形之始,則天地與我並生;原數之先,則萬物與我爲一。奚物而謂車,奚物而謂人?奚物而謂墜,奚物而謂傷?且心與物對,則開天而人;心與物㝠,則離人而天。機械去而所循者天理也;適莫融而所休者天均也。行而無跡,是謂天遊;動而無畛,是謂天機。舉不足以憂之者,天樂也;舉不足以美之者,天和也。以是相天,無所助也;以是事天,無所役也。夫是之謂全於天。
彼其視得失哀樂,死生窮通,猶醉者之墜車矣。嘗原周之意,以是說於逹生之篇者,以謂有生者必盡,有盡者必生。知夫生本無生,故曰内觀無心,外觀無身,泛觀無物,乃能一其性而不二,養其氣而不耗,合其德而不離,通乎物之所造而不爲,奚往而非天哉?形全於天,而形形者未甞有;耳全於天,而聲聲者未甞發;目全於天而色色者未甞顯;口全於天而味味者未甞呈,夫是之謂全於天。是篇既託之以醉者之墜車矣,又次之以復讎者不折鏌耶,又次之以忮心者不怨飄瓦。此其何故也?物自無物,何心於有,我自無我,何心於物,物我未始有分也,故墜者不傷,讎者不折,飄者不怨,一天之自虚矣。然則以其對人,故謂之天,一性無性,況有天乎?以其對開,故謂之藏,一天無天,況有藏乎?悟此然後契逹生之妙趣也。
古之道術論第九。
昔之語道者,以謂道烏乎在?曰無乎不在期。之以在有也耶?古之人常言之矣。在古無古,在今無今,在隂非隂,在陽非陽,在逺不離眉睫,在近獨髙象先,在聚而流出萬有,在散而收斂一毫,道果有在哉?期之以在無耶?古之人常言之矣,在天而天,在地而地,在谷滿谷,在坈滿沉,有在於螻螘,有在於瓦礫,道果在無哉?無不在無名謂之無,而真無不無也;有不在有名謂之有,而真有不有也。而在在者,有無不可得而名焉。
昔之明在在之妙於天下者,不敢以形數擬,不敢以畛域倪,即其亘。

古今而自成入,散殊而皆一者,強名之曰古人之大體。是猶萬水普見,一月之所攝也;萬竅怒號,一風之所鼓也;萬象森羅,一氣之所積也;萬物紛錯,一道之所原也。神明得之而降出,帝王得之而生成,天人得之,不離於宗。

神人得之不離於精,至人得之,不離於真。聖人以是而變化,君子以是而慈仁,以是爲法名操稽之數,以是爲詩書禮樂之文。古之人即之以爲道術者,非累於心也,故不可謂之心術;非鑿於智也,故不可謂之智。術非機也,故不可謂之機術,非枝也,故不可謂之技術。此術者而謂之道,其該徧者也。
惜夫大全裂於道德之一散,百家諸子,隨所見而自滯,以謂道術有在於是也。其生不歌,其死不哭,而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恱之。爲人太多,爲巳太寡,而宋鈃、尹文子聞其風而恱之。溪髁無任而笑上賢,縱脫無行而非大聖。蒙駢、慎倒聞其風而恱之,以謙下爲表,以虚空無巳。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恱之。此數子者,或以獨任不堪而滯道,或以強聒不捨而滯道,或以死生之說而滯道,或以博大之域而滯道。計其術之在道中,猶壘空之在大澤也,猶稊米之在太倉也,猶小石之在太山,猶毫末之在馬體也。自其所見則殊,而自其所造之道,觀之則不知其殊也。
此何故?一石之微,與太山均於成體;一米之細,與太倉均於成數。一壘與大澤共虚,一毫與馬體皆備。此百家雖裂道於多方,而大體未始有離也。嗚呼!没百家無大全,離大全無百家。非百家則不見大全,非大全則百家不立。其原一也。
終曰大全,而不知大全者,百姓也;欲至大全而未及大全者,賢人也;巳極大全而泯迹大全者,聖人也。堯、舜之相授,授此者也;禹、湯之相傳,傳此者也。周公之仰思,思此者也;仲尼之潜心,潜此者。也。孟子之養浩,養此者也;伊尹之先覺,覺此者也。
莊周之書,卒於是篇,深包大道之本,力排百家之敝,而終以謬悠之說,無津涯之辭,自列於數子之末,深抵其著書之跡,以望天下後世,孰謂周蔽於天,而爲一曲之士?
宋華子病忘論第十
宋者,火所次而明。陽者,性常浮而動,里則處而非奥,華則𢾾而離根,子則又其嬰孩之時也。中年則湛人僞之深病,忘則還性天之暫復,而謂之病者,是世俗之病,非迷罔之疾也。故動而開天,所以生智慧;靜而藏天,所以全淵黙。德有心則作德於物物之知;心有眼,則役心於物物之見。知見立則方寸擾矣。本然之忘,恬不爲迷;妄情之息,反以爲病。安知夫古人語致道者必貴忘乎?
夫人相忘於道術,真也;魚相忘於江湖,性也。有足則屨非真,忘足則屨適矣;有腰則帶非真,忘腰則帶適矣。隨烟而上下者,忘火也;操舟若神者,忘水也。醉者墜而不傷,忘車也;兀者喪而不見,忘足也。彼忘者若是其真也。華子之病,幾其真者歟?真則致一矣。
夫朝取而夕忘,一於朝也;夕與而朝忘,一於夕也。在途而忘行,一於途也;在室而忘坐,一於室也。今不識昔,一於今也;後不識今,一於後也。忘取與,是忘物也;忘行坐,是忘所也。卒也先後之不識,非獨忘也,且獨奈何以此而謂之病也耶?
既以謂之病,則冝有受之者,忘則又受之者誰乎?不知未嘗問,且闔室而毒之。毒之弗巳,又從而卜。之,不知,此非吉凶之所能知也。卜之不巳,又從而禱之,不知,此非鬼神之所能窺也。禱之弗巳。又從而醫之,不知此非隂陽之所能寇也。三者無所用其術,儒者又躡其後而唱之,欲爲治之也。
魯者文物之地,儒者仁義之術,大全自此祈也。然彼自無疑,則卦卜。奚占,彼自無愆,則祈請奚禱?彼自無疾,則藥術奚攻?欲愈其忘,試化其心,使心有知;試變其慮,使慮知有。露之使知寒,餓之使知飢,幽之使知明,心非一而爲物耦矣。其寒而知求衣,其飢而知求食,其幽而知求明,見非獨而有對矣。
鑿之七日混沌之,七竅遂開;除之一日世間之萬態俱起。大怒而黜妻子,知其有親於我而責之深也;操戈而逐儒生,知其有求於我而憾之切也。數十年之境頓生,須臾之忘安得?是故存亡也,得失也,哀樂也,好惡也,向也各不知,今也營營不已。蓋無心則忘,有心則恐,是八者安知足以累心乎?
子貢問於孔子而怪之,以其溺於博學之辯也。孔子顧謂顔囘而記之,以其造於坐忘之虚也。然華子病忘,非誠忘也,方其忘則㝠然而忘,及其悟也,則弗然而怒,是將以擾擾者爲妄耶?黙黙者爲真耶?特不知忘時擾擾之境自存,悟時黙黙之妙非逺,夫何恐之有?
嗚呼!心本無心,因物則心,故心亡爲忘;智本無智,因知而智,故智徹爲德。徹則不知忘之爲忘,而忘亦忘矣。古之人貴夫坐忘而遺照。
莊列十論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