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83

德充符第五

魯有兀者王駘，刖足曰兀。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各得其半。立不教，坐不議，宰主駘都無三口誨。虛而往，實而歸，從者皆有所得。固有不言之敎，無形而心成者邪？以心相感，成於不覺。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也直後而未往耳，直猶恃也。將亡以爲師，而況不若者乎！奚假魯國？奚假，猶何但也。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儼稱人師。其與庸亦遠矣。與庸人相遠。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包只常不易。雖天地覆墜，84亦將不與之遺。遺，失也。得，永得。審乎無假，詔定眞宰。而不與物遷，隨處不離。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丨紐。以持物化而執其樞。言其用心處。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就形質而論。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卽眞元而觀。萬物實共此主宰。夫若然者，指王駘。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德者，得也。和者，元氣也。人所得之於天者也。遊心於此，且收視返聽矣，豈猶是尋常耳聰目明之用哉？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認定眞元，不復關心形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常季曰：彼爲已，並無人之見存。以其知，卽所謂審。得其心乎無假，以其心得其常心，卽所謂不與物遷。物何爲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85唯止能止眾止。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言其不凋。冬夏靑靑。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厚，故人自從之也。能善保始氣，則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又死亡不福佳。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夝。而況官天地，官，猶官骸，言體之也。府萬物，直寓六骸，以耳目爲，以六骸爲象耳目一知之所知五。口寄寓灰而死，灰中征心未嘗死者乎？而一用。彼且擇日而登假，而升遐，待遠也。人則從是也。彼且86何肯以物爲事乎？得其常，故不死。天下事莫大於死生，舍已爲人有心者當不如是。申徒氏，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岀則我止。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岀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政而不違，違，避也。子齊執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87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取大者，求廣識見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是以抑至班自曰蔽其明也。子產曰：子旣若是矣，形已受殘，猶與堯爭善，堯乃善之至者，故以爲言。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三口必有不堪自。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其狀，陳也。言不使人自陳其過，則更無一人以爲不當享存足之福。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遊於羿之彀中，羿，古善射者。弓矢所及之地，謂之設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衆矣，我怫然而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返。能取大而失所88怒。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五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形骸。今子跡象。而子索我於，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自，當。不亦過乎？子產蹵然改容更貌曰：形骸之外。楚然曰：立不？按子無乃稱是！形骸之內，眞宰存焉。申徒嘉遊心於此，正其善造命處。魯有兀者叔山無趾，叔山氏無足趾，因以自名。踵見仲尼。無趾故以踵行。仲尼曰：子不謹，前旣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斷不可復續。無趾曰：吾惟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有尊於足者，不在形骸。吾是以務全89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爲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去。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著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爲？賓賓，文貌。學子，猶學人也。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猶奇譎也，謂非常夕自與言也。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已桎梏邪？程吕，足械。桂，手械。老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無死無生。以可不可爲貫者，無日疋無，非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90倍人剛可，見哀刪生可。如此無形之桎梏，何囬勿金木之訊爲？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惡也醜。曰哀駘它，立辰弘邦。醜，貌。它其名也。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爲人妻，寍爲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不先人。常和人而已矣。惟感而應。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無美人之財賄。望如月望，飽滿之義。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無動人之言詞，無過人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卽謂丈夫之田心，婦人之請也，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91有意乎其爲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而寡人傳國焉。將授以國政，而使之爲宰。悶然而後應，氾若而辭。閏然者，凝於神。氾若者，游於虛。若應若辭，皆無心也。寡人醜乎！

恐其不受，轉以爲醜。卒授之國。無幾何也，不多時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䘏，憂聚。遺，失也。若無與樂是國也。國而雖撫有二樂，意若不相屬。是何？

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也嘗使於楚矣，適見㹠子食

脉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眴，目搖也。㹠子乍覺母死而驚眩也。皆棄之而走，不見。已焉爾，似不得類焉爾。以已視母，又不類生時之狀。雨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木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刖者之屨，92無爲愛之。資，給也。刖者無足，故於屨無所愛。皆無其本矣。戰以武爲本，屨以足爲本，此皆無之。喻無本者無足愛，則有本者之必爲人愛可知。爲天子之諸御𡚱嬪，不爪翦，不穿耳，全其形以邀至尊之勝。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不復入應官役。逸其形以結新婚之歡。形全猶足以爲爾，使人愛之，而況全德之人乎！全德，卽有木之人。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已國，唯恐其不受也，忌又之如此，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本無根源，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何從計其緣起？滑，亂。天和93府，陸塵靈之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豫悅流通，而不失其自得之意。兌，卽和也。使日夜無卻而與物爲春，郤，間也。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温然生氣，心與天通，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

停之盛也。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其可以爲法也，水平中準，大匠取法。內保之而外不蕩也。蕩，溢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和不滑，故成。修此者即爲德。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和者必親愛乎德，猶取下者必師法乎水也。哀公異日以吿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品，執持綱征，恐傷民生。吾自以爲至通矣。通達治南。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口無其實，無才德之實。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吾與孔非94君臣也，德友而已矣。和無不通，有形斯隔。使物忘我，乃益我親。匪特見者心傾，且令聞者內愧。非至人不足當此詣，非至人亦不能爲此言。田闉跂支離無脤歷也，曲城口。口閩體曲者似之。跂，企也，謂腳根不着地也。支離，形不整也。無脤，謂無脣也。總諸般醜形以爲號也。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脰，頸也。肩肩，細姊貌。甕盎大癭也。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亡已而亡，此謂誠忘。故聖人有所遊，遊孔於和。而知爲孽，約爲膠。95一上非自然。德者，得也。旣失而得。德爲接而合者也，如中斷而復聯者。巧也。惡拙尙巧，乃商賈。無思工爲商也。如居皆奇而求佳口者。聖人不謀無慮，惡用知？不斲，一日仕白沙溪。惡用膠？無喪木，無亡失，惡用德？不貨，本非貿易。惡用商？四者，天鬻也。隨前美良也。天鬻也者，天食也。呼吸元氣，故曰天食。旣受食於天，又惡用人？猶言不食人間煙火。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羣於人；與人共處。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形爲萬物中之一物，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敝天。謷，大貌。情累盡捐，匪特配天，且浩浩而自成其天也。曰從其大體爲大人，舍人而言天，乃覺層樓益上。96惠子謂莊子日：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旣謂之入，惡得無情？惠子蓋以人之靈性爲積。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谓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益生者，謂稗益於所生之外，而以人爲參之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惠子以爲生須人事漢培之。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馳騖其神。勞乎子之精，疲困其精。倚樹而吟，行之倦也；據槁梧而瞑而瞑，坐之疲也。天選子之形於子，以堅白鳴。97火生焚木，情熾傷身。身也者，貌與形之所託，神與情之所居也。惟能性命雙修，不生不滅，斯卿在天在人，兩無負矣。上六德不德充於內，自符於外，此中有人，殆未可以貌取也。觀於師弟之契，朋友之交，君臣之合，妾婦之從，道且如是，則夫父子兄弟之本以天屬者，無待言矣。夫官骸之蔽，撒之所以忘形；智能之矜，蹈之適以敗德。惟內視外觀，無心無物，情來歸性，斯庶幾耳。老子云：外其身而身存。又曰：生而不有。又曰：或益之而損。然則天鬻天食，所謂元德之充符者，固不在尋常世法中矣。世法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