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道

樾謹按：撫讀爲幠。說文巾部：幠，覆也。古書或以撫爲之。荀子宥坐篇：勇力撫世，守之以怯。楊倞注曰：撫，掩也。掩卽覆也。此云以撫四方，猶言以覆四方。上文云：

舒之幎於六合。高誘注曰：幎，覆也。幠幎同義，作撫者，叚字耳。高注：撫，安也。失之。

神託於秋豪之末，而大宇宙之總。2樾謹按：大下疑脫於字，謂神雖託於秋豪之末，而視宇宙之總合更大也。今脫於字，文義未明。遂兮洞兮。樾謹按：遂讀爲邃。離騷經閨中旣邃遠兮，招魂篇高堂邃字，王逸注竝曰：邃，深也。洞亦深也。文選西京賦赴洞穴，薛綜注曰：洞穴，深且通也。是洞有通義，亦有深義。遂兮洞兮，皆言其深也，方與上句幽兮冥兮意義相稱。高注曰：洞，達也。非是。扶摇抮抱羊角而上。樾謹按：此當作抮扶摇抱羊角而上。讀者因淮南書3多以抮抱連文，高氏此注又曰：抮抱，引戾也。故移抮字於下，使珍抱連文，以合於高注，不知高注自總釋二字之義耳，非正文必相連也。扶摇也，羊角也，皆風也。莊子道摇遊篇搏扶摇而上者九萬里，釋文引司馬云：上行風謂之扶摇。又曰：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萬里。司馬云：風曲上行若羊角。是其義也。抮扶摇抱羊角而上，猶云搏扶摇羊角面上。今作扶摇抮抱羊角，則義不可通矣。執道要之柄，而游於無窮之地。樾謹按：旣言要，又言柄，於義未安。當作執道之柄而4游於無窮之地。文子道原篇作執道之要，觀無窮这地也。彼言要，此言柄；彼言觀，此言游，文異而義同。後人據文子以讀此文，遂有改柄爲要者，傳寫兩存其字，又誤入上文耳。又按地下亦當有也字。葢此是答問之辭，若無也字，則與上文何也不相應矣。當據文子補。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而後動，性之害也。樾謹按：害乃容字之誤。禮記樂記作性之欲也，欲亦容字之誤。史記樂書作性之頌也。徐廣曰：頌，音容。葢古本樂記字本作容，故徐廣讀頌爲容也。靜性爲韵，5動容爲韵，作欲作害，則皆失其韵矣。且上言動，下言容，容亦動也。說文手部，動也。容卽之叚字。亦或作溶。韓子楊榷篇曰：動之溶之。是也。感而後動，卽是性之動，故曰性之容也。作欲作害，則皆失其義矣。史記作頌者，頌與容古通。川字若是欲字害字，則史記無緣誤作頌，徐廣又何據而讀爲容乎？故知此與禮記竝誤也。說詳羣經平議。是故鞭噬狗，策蹏馬，而欲敎之，雖伊尹、造父弗能化。樾謹按：伊尹不聞以善御名，何得與造父竝稱？伊尹疑當作尹儒。呂氏春秋博志篇：尹儒學御三年，夢受6秋駕於其師。卽其人也。傳寫脫儒字，後人臆補伊字於尹字之上耳。道應篇作尹需。夫井魚不可興語大，拘於隘也；夏蟲不可與語寒，篤於時也；曲士不可與語至道，拘於俗、束於敎也。樾謹按：大宇泛而無指，義不可通。疑本作：夫井魚不司與語大海，拘於隘也；夏蟲不可與語寒雪，篤於時也；曲士不可與語至道，拘於俗，束於敎也。曰大海，曰寒雪，曰至道，皆二字爲文，與莊子秋水篇不同。彼云：井鼃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似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東於敎也。曰7海，曰冰，曰道，皆一字爲文，古人屬辭必相稱如此。高注於次句曰：言蟬蜩不知寒雪也。則其所據本正有雪字。若正文但言寒，不言雪，則高注何以横加雪字乎？卽謂增字以是句，何不據莊子加冰字，而必加雪字乎？此句旣有雪宇，則上句亦有海字可知。不然，次句曰語寒，句曰語至，道面，首句獨曰語大，文不相稱。日寒以言，至以道言，大以何物言乎？文又不備矣。梁張綰文曰：井魚之不識巨海，夏蟲之不見冬

冰。口海卽人海。山藏於不敢。8樾謹按：文子道原篇作藏於不取，當從之。卽所謂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也。取與敢形似而誤。

投萬物而無所前後。題部编糧當有稟字。上文曰：稟授無形。又曰：布施聚授而不益貧。上文曰：稟授於外而以自飾也。竝以稟授連文，是其證也。文子道原篇作稟授萬物而無所先後，當據補。味者，甘立而五味亨矣。樾謹按：說文高部：亭，民所安定也。是亭有定義，故文。謝靈運初去郡詩注引蒼頡曰：亭，定也。亦通作停。9釋名釋言語曰：停，定也。定於所在也。五味亭矣，猶曰五味定矣。文子道原篇字正作定，可證也。高注曰：亭，成也。於義轉迁。憂悲者，德之失也。樾謹按：上云：喜怒者，道之邪也。下云：好憎者，心之過也。喜之興怒，好之與憎，皆二字相反。此云憂悲，則非其義矣。憂悲當作憂樂。下文云：心不憂樂，德之至也。卽承此文而言。精神篇曰：夫悲樂者，德之邪也。與此文異義同。悲卽變也，當由別本從彼作悲樂，而傳寫誤合之，轉脫樂字耳。10豈必處京臺？章華樾謹按：京臺卽強臺也。戰國策魏策楚王登強臺而望崩山是也。強字籒文作驪，從彊得聲。典京聲相近，塵或作麋，鱣或作鯨，皆其例也。故强臺亦稱京臺矣。強臺見道應篇，而文選應璩與滿寵書注引作京臺世，京臺卽强臺之明證。此其爲樂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誘慕。樾謹按：高注曰：怵然，猶惕然。此說非也。下文解車休馬，罷酒徹樂之後，方云忽然若有所喪，悵然若者所亡，則此時不得遽云惕然也。君已惕然，又何樂之有11乎？怵當讀爲訹。說文言部：訹，誘也。下言有所誘慕，故上言誠然，義正相應。作輔者，叚字耳。夫內不開於中而強學問者，不入於耳而不苦於心。樾謹按：不人於耳句衍不字，言雖人耳而不著於心也。不字涉上下句面誤衍。此齊民之所爲形植黎累，憂悲而不得志也。樾謹按：王氏念孫據文選江淹上建平王書注訂黎累爲黎黑，是也。惟未說植字之義。植當讀爲殖。管子地員篇：五殖之狀，甚澤以疏，離坼以臞塉。是殖有臞瘠之義。形殖，謂形體臞瘠也。葢卽從脂膏殖敗之義12而引申之耳。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難而越溝瀆之險者。樾謹按：不能當作能不，傳寫誤倒。夫精神氣志者，靜而日充者以壯，躁而日秏者以老。樾謹按：下兩者字皆衍文。日充以壯，日秏以老，猶言曰充而壯，日秅而老也。有者字則文不成義。文子九守篇正無兩者字。一範人之形而猶喜。俶眞樾謹按：範卽犯之叚字。周易繫辭傳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釋文曰：範圍，馬、王肅、張作犯違。是範犯古字13通也。莊子太宗師篇正作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又曰：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皆其證也。高注曰：範，猶遇也，遭也。此說得之。郭象注莊子曰：人形乃是萬化之一遇肆。是亦以遇釋犯也。高注又曰說：範，法也。言物一法效人形而猶喜也。則望文生訓，失之泥矣。其道可以大美興，而難以算計舉也。樾謹按：美當作筴，隸書策字也。史記五帝紀迎日推策，晉灼曰：策，數也。是大筴卽大數也。興亦舉也，言止可以大數舉也。筴與美形似而誤。大戴記易本命篇14此乾坤之筴，盧辯注曰：三百六十乾坤这筴。而今正文筴字亦誤作美，是其證也。高注曰：言天地萬物但可以大美興而育之。是其所據本已誤史。徙倚無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

樾謹按：和以天地義不可通。地疑倪字之誤。莊子齊物論篇曰：和之以天倪。休于天釣而不䃣。樾謹按：高注曰：䃣，敗也。天釣，北極之地，積寒之野，休之輙敗，唯體道能不敗也。此說天鈞之義殊爲無據。莊子齊物論篇曰：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15釣。郭象注曰：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也。釋文引崔曰：鈞，陶鈞也。淮南休乎天鈞之文卽木，莊子義亦當與彼同，謂休乎自然之陶鈞，故不敗也。他書無以積寒之地爲天釣者，足徵高注之非矣。其所居神者，臺𥳑以游。太淸。樾謹按：高注曰：臺，猶持也。以持訓臺，葢以聲爲訓。釋名釋宫室曰：臺，持也。築土堅高，能自勝持也。是其證也。方言曰：臺，支也。支與持義同。錢氏坫謂臺當作古文握字。然臺之訓持，自是古訓，不必疑其字誤也。莊子庚桑楚篇曰：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丕16可持者也。是亦以臺爲持，故釋文曰：靈臺，謂心有靈，曆芒曆智，能任持也。然則臺簡卽持𥳑，猶靈臺卽靈持矣。若周雲之蘢蓯遼巢彭濞而爲雨。樾謹按：高江曰：周雲，密雨雲也。然密雨之雲謂之周，亂毛使雲，甚爲未安，殆夫之矣。周當讀爲朝。詩汝墳篇惄如調飢，傳曰：調，朝也。周之爲朝，猶調之爲期也。朝雲爲雨，卽詩所謂朝隮于西，崇朝其雨也。鄭箋云：朝有升氣於西方，終其朝則雨氣應自然。升氣卽雲也。文高唐賦：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對曰：所謂朝雲者也。卽可說此周雲之義。17亾然仿佯于塵埃之外，而消摇于無事之業。樾謹按：廣雅釋詁：業，始也。無辜之業，謂無事之始也。文子精神篇作無事之際，乃淺人不得其義而臆改。九守篇亦作無事之業。華藻鋪鮮。樾謹按：高注曰：華藻，華文也。鎛，今之金尊也。鮮，明好也。此說於鎛字之義未得。鎛鮮連文，若是金尊，則鮮字不屬矣。陳氏壽祺左海經辨說以說文金部之鎛鱗，謂鮮當爲鱗。然鎛鱗自是鐘上橫木之飾，此言犠尊，非所施也。今按鎛從專聲，專猶敷也，謂以金敷18布其上也。古者以金飾物謂之鋪。史記禮書注金薄璆龍，索隱引劉氏曰：薄猶飾也。薄卽鎛之叚字也。鮮讀爲獻。禮記月令篇天子乃鮮羔開冰，注曰：鮮當爲獻。是其證也。明堂位篇周獻豆，注曰：獻，疏刻之。然則鎛獻謂疏刻而以金飾之也。畫爲華藻之形，疏刻面金飾之，是爲華藻鎛獻。不知耳目之宣，而遊于精神之和。樾謹按：宣當作宜，字之誤也。莊子德充符篇：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卽淮南所木。文子精誠篇作：知九竅四肢之宜，而游乎精神之19和。字正作宜，但知上脫不字耳。夫世之所以喪性命，有良漸以然，所由來久矣。樾謹按：衰乃等衰之良，上文自伏義氏而厯數之，以之哀每降而愈下，故曰有哀漸以然。與其有讒也，不若尙羊物之終始也，而條達有無之際。樾謹按：終始下衍也字。不若尙羊物之終始，而條達有無之際，兩句一氣相屬。今衍也字，則文義隔絕矣。人莫鑑於流沫，而鑑於止水者，以其靜也。樾謹按：高注曰：沫，雨潦上沫起覆甌也。又說山篇：人莫鑑于沬雨，而鑑于澄水者，以其休止不蕩也。注曰：20沬雨，雨潦土覆瓮也。沬雨或作流潦。今按此當以流潦爲正。流潦卽行潦也。詩泂酌篇毛傳曰：行潦，流潦也。孟子公孫丑篇趙注曰：行潦，道旁流潦也。是其義也。流潦與止水正相對爲文。莊子德充符篇：人莫鑑於沛水，而鑑於止水。流潦猶流水也。文子九守篇亦作流潦，可知古本如此矣。高本作流沬者，疑流泉之誤。隸書泉字或作湶，楊君石門頌平阿涼泥是也。古木作流潦，别本作流泉，義初不異。涼與沬相似，因誤爲沬矣。高據誤本作注，而以雨潦上沬起覆副說之，葢謂是水中浮漚耳，其說迂曲。而說山篇之沬雨則21又涉高注而誤。因高注沬雨二字相連，淺人妄謂是舉正文而釋之，遂改正文流沬作沬雨，又於注文雨下加雨字，以從旣改之正文，斯爲謬矣。王氏念孫謂當作流雨，流雨之文殊不成義，不可從也。文選江賦注引作流澟，澟卽說文泉部籞字之異文。許君云泉水也，此正可爲別木作流泉之證。莫窺形於生鐵，而窺於明鏡者，以覩其易也。樾謹按：太平御覽服用部、方術部引此文竝無覩字，是覩爲衍文。以其易也與上句以其靜也正相對。惟易字於義無取，疑明字之誤。明字從日從月，而易字22據說文引祕書說：日月爲易，象陰陽也。則亦從日從月，故明誤爲易耳。能有名譽者，必無以趨行求者也。樾謹按：趨乃越字之誤。越之言逸也，躐也。越行，猶言過行也。謂不以過甚之行求名譽也。文子九守篇作能有名譽者，必不以越行求之，是其證。勢利不能誘也，辯者不能說也，聲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濫也，智者不能動也，勇者不䏻恐也。樾謹按：聲色句移在辯者句前，則勢利聲色以類相從，辯者、美者、智者、勇者亦以類相從矣。文子九守篇23正如此，可據以訂正。天化生者不死，而化物者不化。樾謹按：化生當作生生，涉下句而誤。精神篇曰：故生生者未死也，其所生則死矣；化物者未嘗化也，其所化則化矣。是其證也。橫扃天地之閒而不窕。樾謹按：高注曰：扃，猶閉也。則與横字之義不貫矣。儀禮士冠禮鄭注曰：扃，所以扛鼎。考工記匠人注曰：大扃，牛鼎之扃，長三尺；小扃，腳鼎之扄，長二尺。是扃者，横木以扛鼎者也。宣十二年左傳服注曰：扁，横木校24輪閒。一曰車前横木也。是凡橫木皆謂之扃，故以横局竝言。宻蝱唶膚，而知不能平。樾謹按：知猶志也。禮記緇衣篇：爲上可望而知也，爲下可述而志也。鄭注曰：志，猶知也。是知與志義通。知不能平者，平，定也，謂志不能定也。與上句蜂蠆螫指而神不能澹，高汪曰：澹，定也。義正一律。太平御覽蟲豸部引作性不能平，恐後人不達知字之義而臆改，未足爲據。王氏念孫謂性猶體也，此恐不然。神也，志也，皆就在內者而言，故下文曰：夫憂患之來，攖人心25也，直蜂藥之故毒，而蚉蝱之慘怛也。言攖人心，不言攖人體，則此不當以體言矣。雖欲勿稟，其可得邪？樾謹按：國國語晉語將稟命焉，楚語是無所稟命也，韋注竝曰：稟，受也。此言萬物之來，懼拔吾性，攓取吾情，吾雖欲勿受之而不可得也。高注曰：稟，猶動用也。於辭意未合，且稟字亦無動用之義。東北曰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