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運篤第十四
天運篤第十四
莊子多言無爲無不爲之天,此篇假自然界言之。首章天地日月雲雨,在自然界無爲無不爲也。末章卵生溼生、化生胎生,無爲而生長,亦如是也。無爲者,至仁無親而能愛,至樂無聲而能感。若不知無爲之道,而用有爲之迹,取已陳之芻狗,勞而無功,身必有殃。求之度數,有爲者也,五年而不得。求之陰陽,無爲而猶有爲者也,十有二年而不得。張仁義以爲治,猶播穅眯目,蚊虻嗜膚。三王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實亂之也。故有爲之治,當以無爲之化大之。無爲者,由已的一方面言,在一忘字;由人的一万面言,左一化字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忘我難。天下忘我,無爲之極致也。相煦以濕,相濡以沬,不若相忘於江湖,不僅人我相忘,而人與人亦相忘,無爲之極大也。鶂相視不動而化,蟲相鳴上下風而化,獸自類爲雌雄而化。卵生、濕生,化生、胎生,皆順造物之自然而化。本此化以化人,所謂無爲而自化也。全篇分七章如右。第一章自天其運乎至此謂上皇爲第一車,言自然界無爲而無不爲也。天不行而自運,地不處而自止,日月不爭而自行其所。孰主張,孰綱維,執推行,似有機械以司之,其轉運不能自止也。雲鬱而爲雨,雨散而爲雲。風起於北,過於東西彷徨,無隆施,無淫樂,無嘘吸,無披拂,皆以其自然而無爲也。而雲行雨施,風徧於虛空而無不爲,此上下四方之中,五行自然之數也。帝王無爲之治,法自然之數。九洛卽洪範之九疇,自然少數也。法自然这數爲治,則治成德儒,監照下土而天下載之,此上皇之治也。此章總言自然界之無爲而無不爲,爲一篇之主。第二章自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至是以道不渝爲第二童,言至仁無親,以見無爲之仁,其愛人溥也。治道之澆也,人各親其親,各子其子,此虎狼之仁也。至仁以天下爲一家,中國爲一人,此至仁所以無親也。至仁大矣,而孝不足以盡之;至孝備矣,而愛不足以盡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不孝則不仁。以親爲愛,以愛爲孝,以孝爲仁,此孝仁之一端,而不足以盡孝與仁。故曰非過孝之言,不及孝之言也。商大宰蕩之所言,去孝仁甚遺,如南行至郢,北面不見冥山也。凡事不在於迹而在於心,不貴於有心而貴於無心。故敬不如愛,愛不如忘,忘小而能忘大,忘人而人亦忘我,此忘之極致也。設有絲毫有爲之迹存於其心,必不能忘之。如是所以無爲之治,有堯舜之德而不爲,有施萬世之利澤而天下莫之知,豈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有爲之治所能及哉?此有爲乏治,役於無爲之德而不足多也。無爲不在一事一物。至貴,而舉國之爵幷而有之;至富,而舉國之財幷而有之;至願,而舉世之名譽幷而不之。無爲而無不爲,是於其道不隨物而變也。第三章自北門成問於黃帝曰:至道可載而與之俱也爲第三草。言至樂無聲,以見無之爲樂,感人深也。樂不在鐘鼓琴瑟曠寂之中,凡有聲與耳相接者,皆是至樂之聲流行於其問。始聞之而懼,以自然之聲,其化物大也;復聞之面怠,以自然之聲,望不見而追不及也;卒聞之而惑,以自默之聲,充滿天地,包裹六極,而莫知其所在,使人疑也。始懼、復怠、卒惑者,非不領略至樂之妙,而懼之、怠之、惑之,正以極其領略至樂之妙,而懼之、怠之或之也。其始也,奏之以人,應人事也。徵之於天,順天理也。行之以禮義,行五德也。建之以太清,應自然也。調四時而和萬物,四時與之推移,萬物與之生育盛衰,經綸文武清濁,調和陰陽,其聲廣流,如雷霆之驚,被蟄蟲而皆作,又無尾無首,生死僨起,無窮而不可待,是以懼也。復而其聲變化,如陰陽之和,可感而不可聞;如日月之明,可望而不可親;其聲之長短剛柔,雖變化而又齊一,雖齊一而又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阬滿阬,無處不是,此聲之所至,無不周遍也。其聲之揮動寬廣,高極於天,明如日月也。鬼神自守其幽而不擾,日月星辰自行其紀而不亂,人爲之樂,止之而有窮;自然之樂流之而不止。此吾所以慮之而有知,望之而可見,逐之而下及,儻然獨立於四虛之道,倚於槁梧而吟也。望不見而目窮,逐不及而力屈,如身入於虛空之中,乃至委蛇,是以怠也。卒而聲又變化,洋溢之聲繼續而起,令人忘倦而又莫尋端倪,順乎天之自然,若發生於叢林之中,與林樂相混而莫辨其自出。布散發揮,動而不動,不見搖曳之迹;幽深玄默,玄之又玄,不聞滌蕩之聲。布揮而不曳,動無方也。幽昏而無聲,居於窈冥也。死生實榮,隨物變化而無常聲,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天樂也,無言而心悅者也。聽之不聞,視之不見,而又充滿天地,包裹六極,是以惑也。始於懼者,以樂感化之力大,葢有鬼神,故曰懼故祟。次以怠者,以其望不見,逐不及,疑其遁逃也,故曰怠故遁。卒於惑者,以其不聞不見,而又充滿天地,包裹六極,使知識昏迷也,故曰惑故愚。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日在無爲之中,此愚之所以道也,故曰道可載而與之俱也。第四章自孔子西遊於衞至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爲第四章,言有爲之殃也。治天下而取法先王,是有為之治。先王治法,巳陳之芻狗也。芻狗已陳,是無用之物,而猶遊居寢臥於其下,不得惡夢,必遭惡魔。孔子伐樹於宋,削迹於衞,得惡夢之𩔖也;困於陳蔡,七日不食,遭惡魔之類也。水行舟,陸行車,各適其用。以有爲之治,應無窮之變,不僅勞而無功,身必有殃。若無爲者,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故能應物而不窮也。桔橰隨人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普爲治者,與世推移,而不滯迹於世。周公之服雖美,猨狙衣之,必齕裂而去之,不適也。西施之臏雖美,醜人效之,富人閉戶不出,貧人去之而走,無本也。有爲之治,從無爲而出,適時而用,不然者,身必有殃而窮也。第五章自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至天門弗開矣爲第五章,言有爲者之無成也。度數,有爲者也。求道於度數,五年而不得。陰陽無爲而猶有爲,耆也。求道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末得。道者不可獻、不可進、不可吿、不可與,惟可以自得也。中以無爲爲主,外以有爲爲正。中無無爲之主,則不能止而心亂;外無有爲之正,則不能行而自廢。由中而出,不受於外,不見由中面出之迹,故曰聖人不出。由外而入,不動於中,毫無由外西入之象,故曰聖人不隱。名猶公器,仁可一宿而不久處,此所謂由中出不受於外;由外入不動於中也。假道託禮,避於無爲之虛,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國,是采眞之遊也。眞則不僑,所以無爲而無不爲也。富、祿、顯名、權柄,此有爲治世之具也。已欲苗,則不能以祿讓人;己欲顯,則不能以名讓人;已欲親權,則不䏻以柄讓人。以有爲爲治,石、縣、催,操之於己,則恐懼而慄。祿、名、柄,捨之於人,則戀惜而悲。恩怨、取與、諫救、生、殺,此八者皆有爲者正人之器,惟無爲而無不爲者,爲能用之。己無爲,面自正其心,始能正人之心,故曰:正者正也。非然者,天門不開而道無由得也。
第六章自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至子貢蹴蹴然立不安,爲第六韋。言有爲者不僅身殃而事無成,且足亂天下也。播糠迷目,則四方易位;蚊虻嗜膚,則通夕不寐。仁義有爲之治,眯目刺膚之類也;有爲乏治,亂天下、易位不寐之類地。廢道德而用仁義,使天下失其朴,如何放風而動,順其自然?擊鼓而求亡子,有爲者徒自紛擾也。鵠自然白,不必浴;鳥自然黑,不必黔;天地間自然之黑白,不必有爲也。王者治民,不如聽民之自治,故曰:相煦以濕,相濡以沬,不若相忘於江湖。此孔子之仁義不如老子道德之大也。孔子歸而不談,自傷仁義有爲之小,又無爲之大。又以子貢見老子,言三王五帝之治,而老子告以黄帝之治天下,人民純穆,親死不哭;至於堯,各親其親,隆殺有等;至於舜,相競以知,人我分離;至於禹,黨同伐異,以事兵革。儒墨之是非紛起,而天下大亂矣。無爲至於有爲,其流弊必至於如是也。蓋有爲之始,本有倫次,至丈夫而有婦女之行,故曰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王五帝之治天下,違反無爲之自然,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弊不可勝言,如鏊人之蜂,如噬人之獸,使天下之人莫能安於性命之情也。第七章自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至老子曰可,丘得之矣爲第七章,言孔子有爲之治,老子以無爲之化,大之爲一篇之總結。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之所言有爲之治,先王之陳迹也。迹固履之自出,而迹非履;經固道之所寄,而經非道。道者,無乎在,無乎不在,不動而至,無爲而化。鶂之相視,眸子不動而化;蟲之相鳴,應於上下風而化;獸之雌雄,自爲類而化。各有自然之性而亦可易,各有自然之命而不可變,各有旨然之時而不司止,各有白然之道而不可壅。無爲而得其自然,無自而不司;有爲而失其目然,無息而可逾。二十一僉化之生育,一順自然,毫無有所作爲於其間。鳥鵲孺,卵生也;魚傳沬,濕生也;細要者化,化生也;有弟而兄啼,胎生也。此四生在宇宙之間,皆順無爲之化以生以長。治天下者,不以無爲之化化人,而以有爲之治化人,又安能化人乎?孔子悟化人之道而爲此言,故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