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上篇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天之道,卽所謂自然之道靜也。執天之行,即所謂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也。觀天之道,則有以知道之自然;執天之行,則有以體道之自然。聖人之能事畢矣。一陰一陽之謂道。天之道静而己,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之行浸而己,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天之道何以觀?以靜觀之。天之行何以執?以浸執之。觀天之道,知其理也。執天之行,履其事也。知行並進,道在是矣,故曰盡。必如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然後可以觀天之道。必能宇宙在手,萬化生身,然後可謂執天之行。觀者,確有所見也;執者,確有把握也。見之者昌,則五賊非賊,所謂觀天之道者如此。三盜旣宜,則三盜非盜,所謂執天之行者如此。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五行也。天生五材,民並用之。而人皆知五行之有利,不知五行之有害,故曰五賊。如土地所以利人,有殺身以爭土地者。貨財所以利人,有忘身以殉貨財者。民非水火不生活,有蹈水火而死者。是皆以利人者害人也。能知其所以爲害,而後能得其所以爲利。雖有天賊,可無人賊矣。故曰見之者昌。卽知之修鍊,謂之聖人之意。天地,萬物之盜,是天地盜萬物也。天有王賊,是萬物盜天地也。萬物盜天地之氣以生,而天地之元氣卽以此洩。今日之天地,不及太古之天地,年漸老,氣漸衰也。物雖有萬,不離五行,故曰天有五賊。五賊者,五行之相克者也。土不能克水,則世界成澤國矣。水不能克火,則世界成火坑矣。陰陽不相勝,則不成天道。尊卑不相攝,則不成人道。能知五賊之所以賊,卽知五賊之所以昌矣。五行相克曰賊。賊者,殺機也。土克水,故無水患;水克火,故無火災。是生機卽寓於殺機也。君臣上下,相制相維。君不能制臣,而受制於臣,何以爲國?父不能制子,而受制於子,何以爲家?能知五賊之不能相無,則賊之以道,而賊所當賊。三盜宜,三才安矣。故日見之者昌也。天有五賊,見之者昌。祇是一陰一陽,迭爲消長,不使之有所偏勝。天道有偏勝,便成天災。人事有偏勝,便成人禍。毒藏於藥,良醫必有以制其毒。奸生於國,聖人必有以防其奸。惟其能相克,是以能相生也。不獨五行有相克也,天下之物無以制之,未有不爲言者。牛之角,犬之牙,馬之蹏,皆能傷人,況虎狼乎?聖人有以制之,故萬物並育而不相害。今虎狼徧天下,而制之無其道,是我無以賊彼,而彼反得以賊我也。能知五賊之所以相賊,乃出於天理之自然而不可無,則不至以姑息養奸矣。多子之母,其體必羸;再實之木,其根必傷。子盜母氣故也。生五行者,天也,盜天之氣者,五行也,故曰天有五賊。人非五行不生,非五行不殺,故曰天有五賊。人非萬物不生,非萬物不殺,故曰萬物人之盜。天下之物,凡有利於人者,卽有害於人。愚者見其利,不見其害;智者見其利,卽見其害。故曰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五賊,謂五德也。因自然之道,則一德卽爲道;失自然之道,則五德亦爲賊。能行其所無事,斯可矣。天地一大機器也,有五賊以賊之,在天之元氣發洩太盡,則天地必有毁時。人身一小機器也,有五賊以賊之,在人之元氣發洩太盡,則人身必有毀時。知其爲賊而制之不使過馬,則能盡己性,盡人性,盡物性,可以贊天地之化育矣。五賊在心,與荀子性惡之說相似。不第欲不可縱,卽性亦不可縱;不第欲不可不節,卽性亦不可不節。總欲人省察此心,不使性情之在心者有所妄動,以爲此心之害耳。心不可妄動,知五德爲心之賊,則當制之而不使竊發矣。五德如此,況七情乎?乃任其一發而不可遏乎?五賊在心,五賊卽五性也,在天爲五行,在心爲五性。仁之過爲愚,義之過為刻,禮之過爲僞,智之過爲詐,信之過爲固。七情失中則爲惡,五性失中亦不可謂之善。書曰節性,謂節之而不使過也。孟子曰性,亦謂之而不使過也。知五性爲心之賊,則必有以節之之矣。天地一渾沌也,自有五行,而天地之渾沌鑿矣,故曰天有五賊。人心一渾沌也,自有五性,而人心之渾沌鑿矣,故曰五賊在心。天有五賊,其流極必害於人;五賊在心,其施行必本於天。此天人相因之理。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天者,自然之謂。五賊之在心者,能率其天性之自然,施之於政,行之於事,而不使有過不及之差焉,則五賊不能爲心害,而反爲心用矣。所謂執天之行者如此。天有五賊,見之者昌,是盡人事以彌天地之憾也。不任乎天,則五賊之在天者,不能爲害於人矣。五賊在心,施行於天,是本天道以救人性之失也。不任乎人,則五賊之在心者,不至有違乎天矣。故陰符爲天人合一之書。天之五賊,卽虞書之六府。水火金木土榖。惟修,知五行之爲利,而思有以修之也。天有五賊,見之者昌,恐五行之爲害,而思有以防之也。心之五賊,卽孟子之四端。四端在我,擴而充之,所以期道心之發見也。五賊在心,逆而制之,所以遏人欲之橫流也。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宇宙在手是行政,而政無不行;萬化生身是立法,而法無不立。非聖人,其誰能與於斯?宇宙在手,自有天地以來,祇有伏羲一人。萬化生身,自有天地以來,祇有周公一人。兼而有之者,其孔子乎?宇宙在手,是果撮合得攏,見聖人統一萬國之才。萬化生身,是要展布得開,見聖人因應萬事之妙。而其要在執天之行,陰謀武力都不濟事。宇宙在手,是對於萬國可以操縱自如。萬化生身,是對於萬事可以指揮如意。非大一統之聖人,其熟能之?
羲文之易,黃帝之靈樞素問,孔子之六經,周公之官禮,康節之皇極經世,皆可謂宇宙在手,萬化生身。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性,人也。天之性不可見,於人之性見之。人之性卽天之性。聖人與天同其性,故能與天合其德。自賊其性者,自棄其天者也。性卽周子所謂太極。中庸云天命之謂性,尙夾氣質之性在內。陰符經云:天性,人也。是天之性卽人之性,人之性卽天之性。知天人之性合一,而孟子性善之說乃明。人心,機也。人心之動,有善有惡,故曰機。機者,發動之所由。聖凡之胚胎,人禽之界限,皆判乎此。於此不講,則天性漓而不可以爲人矣。周子曰:幾善惡。卽太極圓說之所謂陰陽。機之所動,苔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機動於善,天下之善皆歸馬。機動於惡,天下之惡皆歸馬。故君子愼動。心之生機一動,則萬物以之生。曹彬伐江南,宋祖戒之曰城陷之日,愼勿殺戮是也。心之殺機一動,則萬物以之死。項羽坑秦降卒是也。人心,機也。機有藏於心者,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是也。機有發於事者,人發殺機,天地反覆是也。藏於心而不可測,故謂之陰。發於事而有可據,故謂之符。陰符經屢言機字。人心,機也,是動靜之機在於在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是動靜之機在於目。人能使心不妄動,目不妄動,其於道亦庶幾矣。天性,人也,是言天之所賦爲性,心之本體也。人心,機也,是言性之發爲情,心之大用也。天性,人也,是未發之性。人心,機也,是將發而未發之情。立天之道,是立此天性,而使無偏倚,以致未發之中。以定人也,是定此人心,而使無妄動,以致已發之和。有未發之中,而後有已發之和,故曰立天之道,以定人也。立天之道,是就天性,人也的天字說。以定人也,是就人心,機也的心字說。立是立此性,定是定此心。天性渾然,大中至正,如植臬,如建塔,旣不偏東,又不倚西,無外物之誘,無人欲之私,便是未發之中。此之謂能自立其性。人心如機器,然器機不循其軌而妄熏,則機壤。心機不中其節而妄動,則機死。心不能不動,而又能使之不妄動,便是己發之和。此之謂能自定其心。天之道雖有陰陽,然陰常爲陽之主。心之機雖有動靜,然靜當爲動之主。天以無爲立天之極,人以主靜立人之極。周子云: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知此,則能使人心之機不至於妄動,而天性之在人者,亦可常存而無失矣。天𤼵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天發殺機,如水旱、疫厲、凶荒之類。庶民惟星,故移星易宿,世之亂也,箕風畢雨,咎應狂蒙,其象猶是也。地發殺機,如地震、山崩、水竭之類。滄海桑田,故龍蛇起陸。世之亂也,大龍小蛇,爭相飛躍,其象亦猶是也。人發殺機,如盜賊、兵戈之類。小則爲一方之割據,大則爲全國之競爭。近則伏蕭墻之憂,遠則搆强鄰之釁。天地反覆,言其禍亂之極,而乾坤或幾乎息。天地,猶言上下。子不知有父,臣不知有君,兵不知有將,民不知有官。三網盡廢,四維不張,而人類亦將滅絶。孟子曰:無禮義則上下亂。上下亂,卽天地反覆之謂。人發殺機,天地反覆者,人不中和,則犯上作亂,勢必冠履倒置,天地何由而位?生靈塗炭,萬物何由而育?殺機由人發之,不能由人收之。非順天應人之聖人,不能平天下之亂而使之定。將死之人,不遇良醫,無以獲生也。大亂之世,不生聖人,無以圖治也。聖人一戎衣而天下定,如日出而爝火自息。故曰:天人合發,萬化定基。老子不殺人,黃帝則有時而殺人。老子云:殺人者,不可以得志於天下。又云: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斲,希有不傷其手者。是老子不殺人也。陰符經則云:天生天殺,道之理也。謂殺人而合乎天道,非我殺之,乃天殺之。又云:天人殺機合發,則萬化定基。謂殺人而合乎天機,非人殺之,乃天殺之。是黃帝有時而殺人也。可見黃老所操之術,有不同矣。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伏謂入之極深,如龍之潛,蛇之蟄,伏於不而不飛躍也。藏謂緘之極固,如珠在淵,玉在山,藏於中而不漏洩也。性無論巧拙,可以使之伏,使之藏,非智深勇沈者不能。若巧者使人知其巧,拙者使人知其拙,則淺浮而已。故能伏能藏,則大巧若拙;不伏不藏,則弄巧反拙。可以伏藏,則巧拙皆予人以不測。德以陰爲大,兵以奇爲神。事以密成,謀以洩敗。伏而後能起,藏而後能發。鸇捕雀,獺捕魚,貓捕鼠,皆先匿其形,然後一擊而期其必獲。巧者不示人以巧,故能成其巧。拙者不示人以拙,故不終於拙。能藏其巧,則實者虛;能藏其拙,則虛者實。故曰兵者,詭道也。此承上文天性,人也言之,卽中庸所謂未發之中也。天有四時,惟冬主伏藏。春之生,夏之長,秋之成,雖足以見天之性,而不足以見天性之本體。惟冬令伏藏,萬象蕭然,而天之眞性見焉。萬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草木之命歸根,故當春而發。蟄物之命師根,故當春而重。宋翁森詩云:性之木落水淨干巖枯,迥然吾亦見眞吾。天不收藏,天性之本體不可得而見。人不收藏,人性之本體不可得而見。其要在於主靜。金能藏則不缺,木能藏則不絶,水能藏則不竭,火能藏則不滅,土能藏則不裂。其於人也,精能藏則不竭,氣能藏則不洩,神能藏則不滅。善於藏神者,其人必夀,否則殀。善於藏貨者,其家必富,否則貧。藏之爲用大矣哉!此是孔門心法,非獨陰符之言也。中庸云:僭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庂,無惡於志,非子思之所謂伏乎?繫亂云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非孔子之所謂藏乎?今人祇在放之則彌六合上用功,不在斂之則退藏於密上用功。不能立天下之大本,故不能行天下之達道。所以功名事業,雖小有成就,祇是自氣用事,不似聖賢規模,性有巧拙,可以伏藏,是欲使人不得視,不得聽也。瞽者善聼,聾者善視,又欲使己善於視,善於聽也。此兵機之要。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人生而有竅,邪卽隨竅而生,未有竅而無邪者。三要,口耳目也。邪之自外入者,目受之,耳受之。邪之自内出者,口傳之。故三要者,又九竅中之至邪者也。目不妄視,耳不妄聽,口不妄言,則可以動而常主於靜矣。耳目口鼻,謂之七竅,兼二便而言,則竅九也。有一竅則有一邪。老子云: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塞之閉之,邪安從生?三要,耳目口也。九竅雖各有邪,而三要尤爲引邪之媒,叢邪之府,又邪中之至邪也。三要可以動,可以靜,其動靜之機則在心,故曰人心機也。心主於靜,則三要亦與之俱靜,而安其常矣。心苟亂動,則三要亦與之俱動,而入於邪矣。火生於木,禍發必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鍊,謂之聖人。小火滅,則大火炒作;大奸鋤,則小奸不生。太公之誅華士,孔子之誅閭人,其以此夫。火生於木,焚木者火也。奸生於國,潰國者奸也。木盡而火與之俱盡,國亡而奸與之偕亡。火不生,則木終其天年;奸不生,則國不虞短命。木中本有火,木老則火發而自焚,不待火之外來以焚之也。國中自有奸,國衰則奸起而內潰,不待奸之外來以潰之也。外來之患易防,內生之患難防。知之修鍊,則防微杜漸,能消患於未萌,而使之不發。非知幾之聖人,孰能語此?
火生於木,不在大也,一星之火,可以燎原。奸生於國,不生多也,一夫作難,而七廟隳。非知幾者不能防之於早,見之於微。故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奸生於國,昧者不及覺也。及時有可乘,而凶燄乃大肆矣。如水之潰而不可壅遏,如癰之潰而不可救療。故曰時動必潰。聖人知其然也,防於未潰之先,奸者無所售其奸,潰者亦不至於潰矣。所謂知之修煉者如此。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