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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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絶利一源,用師十倍。三反晝夜,用師萬倍。有所短者,必有所長。有所棄者,必有所營。傅而寡要,不如專而能精。五官並用,必無一官行用。萬竅皆通,必至一竅不能。老子云:少則得,多則惑。瞽者善聽,用心於聽也。讋者善視,用心扵視也。不用心於聽,瞽者亦聽而不聞。不用心於視,聾者亦視而不見。聽在耳,視在目,而所以視聽者在心。心之思不精,則耳目之用不靈。瞽者絶目之利以專於聽,故善聽。聾者絶耳之利以專於視,故善視。精誠所至,有感斯通。瞽者能聽人之所不能聽,聽於無聲。聾者能視人之所不能視,視於無形。絶利一源,則一人之聰明足以敵十人,故曰用師十倍。三反晝夜,則一人之聰明足以敵萬人,故曰用師萬倍。三反晝夜,卽朝於斯,夕於斯之謂。獨學無偶,不聾之聾。日日讀書,庶聾而不瞽乎?深居簡出,不瞽之瞽。日日見客,庶瞽而不聾乎?絶利一源,三反晝夜,祇是要人專心致志,夜以繼目,功夫自然長進。祇在浸,不在猛。猛者進銳退速,浸者,目變月化。亦如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也。用師十倍,是能收十们之效。用師萬倍,是能收萬倍之效。一人之力不能敵十人,一人之智足以敵萬人。故日吾能闕智,不能闕力。用師十倍,是一人之智足以敵十人也。用師萬倍,是一人之智足以敵萬人也。蓋聰明之爲用大矣。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生是善念之生,死是良心之死。見孺子人井,有怵惕惻隱之心;當嘑蹴弗受,有羞惡之心,此善念之觸於物而生者也。見色而起淫心,見財而起盜心,此良心之溺於物而死者也。其機之發,則皆在於目。孔子所以非禮勿視,老子所以不見可欲也。心因物而生,亦逐物而死。心生於物者,心機之動也。動而不得其正,則入於死地而死於物矣。心生于物,謂妄心之生;死於物,謂良心之死。其生其死,雖由於心,而其機則在於目。心要生,又要死。無必無固,魚躍鳶飛,心之生也;無意無我,鑑空衡平,心之死也。問渠那得淸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心之生也。禪心已作黏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心之死也。存天理,心要生;去人欲,心要死。大學能慮能得,是心生;能定、能靜、能安,是心死。道心生則人心𣦸,人心死則道心生。必能將貪心、忮心、淫心、癡心、妄心一齊死盡,然後道心乃有發見之時。張三丰云:欲使神活心先死。死心漢卽是神仙種子。道家之修養如此,儒家之存養亦如此。莊子云:哀莫哀於心死,是言良心不可以死也。張三丰云:欲使神活心先死,是言妄心不可不死也。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風,莫不蠢然。天之無恩,天之殺機也。冬之殺,所以爲春之生,是生機卽寓於殺機也。故無恩而大恩生。聖人辟以止辟,刑期無刑,亦若是而已。老子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天地無心於仁萬物,故萬物無不被天地之仁。聖人無心於仁萬民,故萬民無不被聖人之仁。若有心於爲仁,則其仁有不徧矣。故曰天之無恩,而大恩生。天有時和風甘雨,亦有時迅雷烈風。天威所及,則萬物向榮。國威所及,則萬民向化。育生無殺,不足以爲天道。有賞無間,不足以成治功。天之無恩,而大恩生,是天有大恩於萬物,而天不自知也。迅雷烈風,莫有蠢然,是萬物受大恩於天,而萬物不自知也。熙熙哉!

迅雷烈風,天之無恩也,莫不蠢然,大恩生矣。殺一人而億萬人免於殺,刑一人而億萬人免於刑。殺機卽生機也。故陰符不獨爲兵家之書,亦爲法家之書。至樂性餘,至靜性廉。性卽仁義禮智之性。陰符之性餘,卽中庸之盡性。能盡其性,盡人性,盡物性,則可以參贊化育,仰不愧,俯不作,樂可知矣。餘於性則樂,餘於情則苦矣。性而廉則靜,性而貪則動矣。凡性情狹隘之人,事稍拂意,便憂悶欲死,烏能樂?性餘者,此心空空洞洞,綽有餘裕,是性之樂,由於性之餘也。凡性情貪鄙之人,如蠅慕羶,避犬逐臭,雖忘身殉欲而不辭鳥能靜。性廉者,此心乾乾淨淨,淡然無欲,是性之靜,由於性这廉也。自然之道靜,至靜則道得矣。何以能至靜?由於性之廉也。所取之數多,則性貪而好動;所敗之數寡,則性亷而至靜。亷靜無欲,身以此修,國以此治,其於用兵也何有?廉靜無欲,而後可以用兵。亷則公,貪則私也。因爭城、爭地、爭權、爭利以殺人,則私而已矣,其終未有不自殺者。廉者無求,無求故靜。亷者無欲,無欲故靜。好貨、好勇、好色,豈得為廉,豈得爲靜乎?爭權、爭利、爭地、爭城,豈得為廉,豈得爲靜乎?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大哉乾元,天之所以爲私也,萬物資始。則以所私者公之於物,而天之用著矣。乾道變化,天之所以爲私也。各正性命,則以所私者公之於物,而天之用彰矣。譬如父祖之精神,私也。傳精神於子孫,則私而公。父祖之財產,私也。均財產於子孫,則私而公。人之生,各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各得天地之氣以成形,亦猶是而已。以天之賦於物者言之,天之至私,物之至公也,萬物各有一太極也。以物之受於天者言之,物之至私,天之至公也,萬物體統一太極也。以天之私,成萬物之公,天之所以爲天也。以己之私,成天下之公,聖之所以爲聖也。未有無私德而能有公德者,故無私則無以成爲公。藏之身者爲私,由身而推之家、推之國與天下者爲公。宰之天者爲私,由天而運行四時、變化萬物者爲公。猶今人所云私德、公德是也。無私則無以成公,故曰: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天之至私,用之至公,以儒家之學說解之,則一言以蔽之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人,修身爲本而已。藏諸身者,私也,推而及於家國天下者,公也。天無私,所私者萬物而已,然福善禍淫則至公。聖人無私,所私者萬民而已,然賞善罰惡則至公。非公無以善其用,非公亦無以神其用也。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天於萬物,有生卽有殺,於生殺見天之至公。聖人於萬民,有賞卽有罰,於賞罰見聖人之至公。若有生而無殺,天之用窮矣;有賞而無罰,聖人之用窮矣。天以生物爲心,亦似有私於物者,然福善禍淫,則公。聖人以愛人爲心,亦似有私於人者,然彰善癉惡,則公。譬之用兵,與士卒同甘苦,視部曲如手足,私也;而功必賞,罪必罰,則公。私者生機,仁也;公者殺機,義也。天有不測之風雷,聖人有不測之喜怒。有春無冬,則無嵗功;有賞無罰,則無國法。天之宰萬物者,惟公,聖人之宰萬事者,亦惟公。故曰用之至公。樂只君子,民之父母,天之至私也;屏諸四夷,不與同中國,用之至公也。平天下之要盡此矣。天之至私,是愛物之仁,生機之所發也;用之至公,是成物之義,殺機之所伏也。堯舜不禪朱、均,周公之誅管、祭,非至私而用之至公乎?禽之制在氣。制人者以氣,自制者亦以氣。製人者,養浩然之正氣,直爲壯,曲爲老也。自制者,除一身之客氣,志宜持氣勿暴也。制目之氣,則不妄視。制耳之氣,則不妄聽。制口之氣,則不妄言。制身之氣,則不妄動。曰克己以克之者,制之也。曰寡欲以寡之者,製之也。目性以之者,制之也。曰操心以操之者,製之也。人之所以制人者,氣,所以自制者,亦氣。故曰禽之制在氣。禽之制在氣,何謂也?禽之所以能制禽者,氣之盛也。禽之所以受制於禽者,氣之衰也。氣盛則小能制大,氣衰則大見制於小。賈誼云:竊料匈奴之衆,不過漢一大縣。以天下之大,困於一縣之衆,甚爲執事者羞之。法之大,不過中國一大省,越南之役,中國乃敗於法。日本之大,亦不過中國大省,朝鮮之役,中或乃敗於日。□鼠殺象,蜈蚣殺龍,豈大哉?亦在乎氣而已矣。寫□之繫,非制物以氣乎?龍蛇之蟄,非自制其氣乎?故曰禽之制在氣。餘於性則樂,役於氣則苦,故曰至樂性餘。廉於性則靜,擾於氣則動,故曰至靜性廉。所以淆吾之性而使之不樂者,氣也;所以攖吾之性而使之不靜者,氣也。欲養其性,先制其氣,故曰禽之制在氣。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心之生死,物之生𣦸,行軍之生死,未有不互爲其根者。心之爲物也,不翼以飛,不脛而走,倐山於九天之上,倏人於九地之下,此之謂神之神,人之所得而知也。聖人洗心,退藏於密,如龍之憯而勿用,如灰之死而弗然。如冬日之木,生氣歸根,花葉不可得而見;如卵中之雛,生機內歛,羽毛不可得而窺。此之謂不神之神,人之所不得而知也。心生於物,於神之神見之,而生卽爲死之根。心死於物,於不神之神見之,而死卽爲生之根。縱一人而千萬人不免於死,是生者,死之根;殺一人而千萬人得遂其生,是死者,生之根。故渠魁在所當誅,而元惡不宜輕縱。老子云:人之輕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凡人謀生之念過切,往往入於死地而不自覺,是其所以求生者,乃其所以速死也。故曰生者,死之根。列子天瑞篇云:死之與生,一往一返。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莊子齊物論篇云:方生方𣦸,方死方生。又知北遊篇云: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徒,孰知其絶?又云:臭腐化爲神奇,神奇復化爲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此皆言生死互根,與佛氏輪廻之說相似。列子云: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生之所生者,物也,生生者,所以生物者也。物雖死,而所以生物者不死。故物已死,尙能使之復生,如腐草之爲螢也,朽瓜之爲魚也,久竹之爲靑寧也。夫草木猶能變化,而况有血氣知覺之靈者乎?由是以觀天下之物,其生者無不死,其死者亦無不生,可知矣。雖然,腐草之爲螢也,不得謂草爲未死也;朽瓜之爲魚也,不能謂瓜爲未死也;久竹之爲靑寧也,不得謂竹爲未死也。譬之人死而生蟲蛆,不得以有蟲蛆而遂謂人爲未死也。然則死而不亡者,固別有在矣。臨敵畏死,何以得生?故曰:生者死之根。置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故曰:死者生之根。善用兵者,當於死中求生,不當於生中求死。生於恩,生於害,害生於恩。昔日爲恩,今日爲怨,此張、陳所以凶終也。昔日爲怨,今日爲恩,此平、勃所以交懽也。以利交者,恩轉爲怨;以義合者,怨化爲恩。有罪者誅,則無罪才知所懲,是恩生於害也。無功而賞,則有功者無以勸,是害生於恩也。除稂莠以安苗,是恩生於害。縱虎狼以食人,是害生於恩。父師之教嚴,則能約束子弟。將帥之敎嚴,則能約束兵丁。長吏之教嚴,則能約束僚友。恩生於害也。過於寛縱,則姑息養奸矣,是害生於恩也。昔日芙蓉花,今成斷腸草。此以夫婦言之,而知其害生於恩也。狡兎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此以君臣言之,而知其害生於恩也。害不足畏,化之則害轉爲恩,故恩生於害。恩不可恃,狃之則恩轉爲害,故害生於恩。知恩生於害,則當受辱而不怨。知害生於恩,則當受寵而若驚。齊桓之有覇心,生於莒。勾踐之有霸心,生扵會稽。晉文之有霸心,生於驢氏。恩生於害也。沃土之民多不材,世祿之家鮮由禮。害生於恩也。知恩生於害,則受一分害,卽受一分恩,何怨之有?知害生於恩,則受一分恩,卽有一分害,何喜之有?

知害生於恩,卽不可受人之恩。知恩生於害,卽不妨受人之害。知恩之可以生害,不獨不可受小人之恩,並不可受君子之恩。寧使人受我之恩,勿使我受人之恩。喫虧處便是占便宜處,故曰:恩生於害。占便宜處,便是喫虧處,故曰:害生於恩。

老子云: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强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張之、强之,興之,與之,所以爲恩也。由張而歙,由强而弱,山興而廢,由與而奪,則以恩之者害之矣。此之謂害生於恩。生於憂患,是恩生於害。死於安樂,是害生於恩。季孫之愛我疾疢也,是害生於恩。孟孫之惡我藥石皀,恩主於害。愚人以天地文理聖,我以時物文理哲。天地文理是有定,時物文理是無定。天地文理是□數,時物文理是活機。故愚人以天地文理爲聖,我以時物文理爲哲也。孟子云: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人和者,夏不知其爲熱,冬不知其爲寒,山不知其爲高,水不知其爲深,萬衆一心,戰必勝,攻必克。故不以知天地之文理爲聖,而以察時物之文理爲哲也。以兵法言之,知天地之陰陽,識山川之險易,是知天地之文理也;知敵情之强弱,識民心之向背,是知時物之文理也。知天知地易,知己知彼難。今有人於此,神遊九天之上,九地之下,而於一身一家之事未能措置,謂之爲哲可乎?又有人於此,具世界之知識,而於本國之國情,反如水底撈月,霧裏看花,謂之爲哲可乎?故不以天地文理爲聖,而以時物文理爲哲也。天有躔度,地有方域,皆可推測而知,惟時物文理則變化靡窮,非知幾者不能燭於事先,非知道者不能時措咸家。識時爲俊傑,時中爲君子。同一物也,而時有不同,則所以處此物才亦不同,故曰時物。易所謂六爻相雜,唯其時物是也。知物之各有其時,卽知處物之各當其時。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於時物文理能豁然貫通者,必於天地之文理亦有默契矣。故不以天地文理爲聖,而以時物文理爲哲。讀書辦事有一定規則,是之謂文;有一㝎次序,是之謂理。若雜亂無章,便是文理工夫尙有欠缺,不得謂之哲。知時物之文理,便是萬化生身;知天地之文理,便是宇宙在手。仲尼惟能祖述憲章,然後能上律下□。聖人旣有得於時物文理,則天地之文理不在天地而在我矣,故能與天地參。無文則糊塗矣,無理則凌亂矣。能將時物文理四字做到,便是絶世聰明。故曰我以時物文理哲。以一國言,天子當陽,諸侯用命,官舉其職,士修其學,農工商費勤其業,則一國之文理彰矣。是爲國之哲。以一家言,家法嚴明,家業振與,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則一家之文理彰矣,是爲家之哲。以一身言,仁義禮智,根心生色,內外木未,交修並進,則一身之文理彰矣,是爲身之哲。文是辦事之規則,理是辦事之手續。顏子爲邦,法乎四朝;成周制禮,監於二代。此時物之文也。知先後之序,識輕重之宜,如梳亂髮,其結自開;如治亂絲,其棼自解。此時物之理也。文理二字,非明哲何能做到?文理二字,可以光明正大四字釋之。以光眀之心,行光明之事,一切陰謀詭計,都用不著。以正大之心,行正大之事,一切犯上作亂,都用不著。如此則事事皆文明,事事有條理,謂之哲也亦宜。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人以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沈水人火,自取滅亡。以愚虞聖,是以聖爲土人木偶也。智爲三達德之一,又居三達德之首。不智則無以爲仁,無以為勇。孔子以大智稱舜,乃眞智也;以如愚稱回,非眞愚也。故曰: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以愚虞聖,如老子之絶聖棄智是也。不知君子盛德容親若愚,而於時物文理,未嘗不用吾察焉。一物不知,不得謂之文矣;一物失所,不得谓之理矣。中庸云:雖愚必明,雖柔必强。必先能明而後能强。一身如此,一國亦然。老子云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是以愚民爲政策也。陰符經云我以不愚虞聖,是以開通民智爲政策也。黃老之所見,固各别矣。老子尙柔,陰符用剛。禽之制在氣,便是用剛。老子尙愚,陰符用明。我以不愚虞聖,便是用明。然剛與明皆自靜中養出,則又與老子同。故曰:自然之道靜。兵不厭詐,有正有奇,奇可暫,不可常。以正爲當而偶出於奇者勝;以奇爲常而不軌於正者敗。故曰:人以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索隱行怪,聖人弗爲。庸言庸行,外無學問;達道達德,外無事功。故曰:人以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其神之神,索隱行怪也;不神之神,依乎中庸也。愈腐朽,愈神奇。故曰:人以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奇之病亦生於愚,惟其愚,是以奇,總因見理不明耳。好奇是賢知之過,其終則歸於愚。皇古之治,其病在愚;雜霸之治,其病在奇。皆不宜於今之世,故聖人弗取。愚者無用,奇者難用。愚者如馬勃、牛溲,奇者如巴豆、砒霜。修己者必不得己,寧爲其愚,勿爲其奇。用人者必不得己,寧用其愚,勿用其奇。今中國愚人多,而奇人亦不少。有一奇人,則百千萬億之愚人皆爲其所惑,而爭趨於行險僥倖之一途。聖人治天下,使愚者不愚,則奇人無所施其技矣;使奇者不奇,則愚人皆得遂其生矣。愚是不及,奇是太過。以時物文理哲,便是君子而時中。人生大病,曰愚、曰奇。不通文字,不讀詩書,農工、商賈無一營,耳目心思無的用,蠢蠢而居,嬉嬉而遊,謂之渾沌之民。言不衷諸聖,行不凖乎法,厭稻梁而餐玉屑,趨蠶叢而棄康莊,人面有豺狼之心,白晝現魑魅之形,此之謂奇衺之民。民之愚者,往往受害於人;民之奇才,亦往往自害其身。故曰:沉水人火,自取滅亡。子弟不讀書,不悅學,便不免愚之病。舍正路,好異說,便不名奇之病。沉水入火,自取滅亡。今中國西北之人,其病在愚;東南之人,其病在奇。總之,沉水入火,自取滅亡而已。今中國之人,蒙藏自治,其病在愚。南北分裂,其病在奇。長此不改,所謂沉水入火,自取滅亡而已。陰符經說一愚字,是爲天分低的人指出病根;說一奇字,是爲天分高的人指出病根。能去愚字之病,而後可以言守舊;能去奇字之病,而後可以言維新。否則,沉水入火,自取滅亡而已。今中國之人,頑固者其病在愚,開通者其病在奇。此兩種人,皆足以亡國,所謂沉水入火,自取滅亡也。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日日辦事而心不爲事所動,日日接物而心不爲物所動,始是眞靜,固非遺棄事物以爲靜也。自然之道靜。戸雖動而樞常靜,車雖動而軸常靜,衆星動而北辰常靜,萬象八卦甲子動而道常靜,事有萬變而聖人之心常靜。暗室屋漏中固靜,千軍萬馬巾亦靜。知靜之提以爲道,則知陰之所以爲符矣。心不可妄動,身不可妄動,事不可𡚶動,兵不可妄動,如此而後合於至靜之道。天以自然者生萬物,萬物得春以生,得秋以成。萬物芸芸,天之元氣洩矣,是五行爲天之賊也。非冬令閉藏,則天氣之旣洩者不得少息,而天之氣有時而竭。朝而修業,晝而講貫,萬慮憧憧,心之元氣耗矣,是五德爲心之賊也。非夜氣之養,則心氣之旣耗者不得少息,而心之氣有時而竭,故曰自然之道靜。天地以自然者生萬物,萬物自靜中生,而不知其所以生。聖人以自然者成萬事,萬事自靜中成,而不知其所以成。雖宇宙在乎手,萬化生平身,亦祗是從無聲無臭中做出。中庸末章全是發明此意。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不顯維德,百辟其刑之。明明謂之不顯,不必解爲豈不顯也。不賞而勸,不怒而威,掀天揭地,事功皆從無聲無臭做出,此之謂聖功,此之謂王道。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陰勝陽以浸,陽勝陰亦以浸。易姤之彖曰: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至遯之彖則曰:小利貞,浸而長也。謂二陰長於下而漸進也。二陰長於下,則三陰之否,四陰之觀,五陰之剝,六陰之坤,皆以漸而進也,浸也。易復之彖曰:利有攸往,剛長也。至臨之彖則曰:剛浸而長。謂二陽長於下而漸進也。二陽長於下,則三陽之泰,四陽之大壯,五陽之夬,六陽之乾,皆以漸而進也,浸也。易中祇臨、遯二卦,聖人說出兩浸字,與陰符經所說浸字,可以互相發明。家中有一壞人,便漸漸教出許多壞人,家事必因之而壞。國中有一壞人,便漸漸引用許多壞人,國事必因之而壞。其禍根祇在浸。生者,死之根,非遽死也,死於浸。死者,生之根,非遽生也,生於浸。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其所由來者漸矣。家之興替,國之强弱,天下之治亂,亦無不由於浸。老子云: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急則敗矣。陰符經云: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浸則勝矣。速成者不堅,急走者多顚,故大器晚成。凡事要徐徐進行,今日如此,明日如此,久之自有效驗。磨鐵可以成鍼,覆土可以爲山。其工夫祇在浸。不論如何難辦之事,從容措置,無有措置不了的。不論如何難處之人,和緩對待,無有對待不了的。其工夫全在一浸字。故曰: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

陽勝陰,陰勝陽,祇是浸。君子幹好事,小人幹壞事,都不外一浸字。乾之初,復也,潛龍勿用,陽之浸也。坤之初,姤也,履霜堅冰,陰之浸也。易道尊陽,而黃帝則用陰。孔子云:吾未見剛,而老子則用柔。天地間道理無窮,不可執一而論。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譬如一鍋涼水,置之火上,漸有𤍠氣,又漸漸而𤍠,漸漸而大熱,漸漸而極𤍠,而陽勝乎陰矣。又如一鍋熱水置之地上,漸有寒氣,双漸漸而寒,漸漸而大寒,漸漸而極寒,而陰勝乎陽矣。其所以能相勝之故,祇是浸。火生於木,禍發必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亦祇是浸。知之修鍊,謂之聖人。祇是防之於早,辨之於微。陰陽相推,而變化順矣。曰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此陰陽之相推也。變者,化之始;化者,變之終。□者,化之漸;化者,變之成。變者,化之一端;化者,變之全體。自然而變,自然而化,變所當變,化所當化,故曰顯。若有一毫安排,一毫勉强,則不願矣。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瓜熟蔕落,自然之道也。有一分安排,一分勉强,則非道矣。掀天揭地事功,從無聲無臭中做出。今人遇事,不是安排,便是勉強,全與自然之道相違。嘗妲婦人胎産,誤投催生之藥,往往倒養横生,發生危險。□而制之者,制勉强之心,而因其自然,制躁動之心,而歸於鎮靜。中庸末篇、莊子應帝王篇,無非發明此旨。自然之道,卽至靜之道也。周而制之者,制之而不使妄動也。制一己之心,使不妄動,則一身太平矣。制一家之心,使不妄動,則一家太平矣。制天下人之心,使不妄動,則天下太平矣。有以制之則靜,無以制之則動。安能取放任主義,而毫無限制也哉?能制藥之毒者,醫之良也;能制馬之劣才,御之良也;能制木之曲才,工之良也。聖人能以一靜制萬動,而使之歸於靜,故殺機無從而生。若官不能制民,將不能制兵,中央不能製四旁,號合不出國門,天下未有不亂者。然所謂因而制之者,制之以道,非制之以術也。若違自然之道,則專制矣。五行以相制,而後能相生;萬物以相製而后能相存;萬事以相制而後能相維。制之者,殺機也。制之而因於自然之道,三盜宜,三才安矣。因而制之,以制剋之制言,則能除萬世之害;以制作之制言,則能興萬世之利。如此則宇宙在手,萬化生身矣。此制字,卽商書以禮制心之制。商書之所謂禮,卽論語之所謂矩。以禮制心,則心不妄動;及其動也,從心所欲,而不踰矩矣。所謂因而制之者,因自然之道以制此心,而使之不動也。不動心有道乎?一制字卽不動心之訣。始則强制之而使之不動,終則不待强制而自然不動。心不死則不生,先求此心之死,而後能妙此心之生。寂然不動,自能感而遂通,而萬象八卦甲子皆從此生矣。以己之靜,制已之動,是自制之決。以已之静,制人之動,是制人之法。所謂因而制之者如此。至靜之道,律歴所不能契。聖人之心常靜,靜之極,則神不能測其機,鬼不能窺其藏。律歴所不能契,而況於人乎?聲之動而後有律,氣之動而後有歴。造律者因人之聲以推之,治歴者因天之氣以推之。雖有師曠,不能造無聲之律;雖有羲和,不能治無時之歴。道無聲,故律不能契;道無氣,故歴不能契。微乎!微乎!制人易,自制難。因而制之者,卽制此心,使不妄動而歸於靜也。靜之至,則有以極夫無聲無臭之妙,而爲律歴之所不能契矣。爰有奇器,是生萬象,八卦甲子,神機鬼藏。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乎象矣。爰有奇器數句,是說聖人用陰符之妙。奇器者,卽至靜之心也。心,一團血肉耳,而萬象八卦甲子鬼神陰陽皆從此生。有天地之萬象,有人心之萬𧰼;有天地之八卦甲子,有人心之八卦甲子;有天地之鬼神陰陽,有人心之鬼神陰陽。器之奇,莫奇於此矣。奇器者,天地萬物之母也。萬象八卦甲子,皆不外乎陰陽。陽勝陰爲神,陰勝陽爲鬼。能察神之機而謹之又謹,能法鬼之藏而密之又密,則至靜之道,律歴所不能契者,而吾心乃與之默契矣。此之謂陰符。爰有奇器,有儒家之奇噐,有道家之竒器,有兵家之奇器。器不一器,讀者當自得之。奇器非他,卽道之至靜者也。道有陰陽,而此器爲陰;道有動靜,而此器爲靜。非陰無以爲陽,非靜無以爲動,至靜則至陰矣,萬化皆從此生,故曰奇器。易云: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謂太極,器謂兩儀。易形下之器,合陰陽言之;陰符之奇器,專以陰言之。爰有奇器,卽中庸之所謂隱;是生萬象八卦、神鬼陰陽,卽中庸之所謂費。陰陽雖相勝,然必以陰爲主,以陽爲客,常處於至靜而不妄動,則所謂奇器者,不在天地鬼神,面在我矣。有此器,則千器萬器皆從此生。譬如有一最大機器,便能造出無數小機器。是此器者,衆器之母也,故曰奇。天地有此奇器,故能生萬物;聖人有此竒器,故能應萬變。老子以兵爲凶器,聖人用之則無凶非吉;黃帝以兵爲奇器,聖人用之則無奇非正。我以不奇期聖,聖人無奇也,而用兵則未嘗不奇。假合黃帝生於今日,不能以弓矢破蚩尤;湯武生於今日,不能以戈矛勝桀紂。世運愈變而愈奇,機械亦愈出而愈奇。快搶快礮、飛艇、潛艇之屬,今日之所謂奇,安知他目不更有奇於此者?故曰爰有奇器。爰有奇器,乃天然之奇器,非人爲之奇器。人爲之奇器,所謂人知其神之神也,形下之器也。天然之奇器,所謂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形上之道也。天然之器奇,人爲之器有奇有不奇。以人身言,九竅之邪,九竅之奇也。望遠之鏡非奇,而目爲奇;留聲之機非奇,而口爲奇。以萬物言,鳥獸之一羽一毛,草木之一花一葉,無一非奇。人爲之器之奇,所謂人知其神之神也。天然之器之奇,所謂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八卦亦器之奇者,在天之八卦固奇,在人之八卦尤奇。自强不息,乾之奇器在我矣。厚德載物,坤之奇器在我矣。思不出位,艮之奇器在我矣。朋友講習,兌之奇器在我矣。恐懼修省,震之奇噐不在我乎?申命有事,巽之奇器不在我乎?常德行,習教事,坎之奇器不在我乎?以斷明照於四方,離之竒器不在我乎?所謂有人心之八卦者如此。八卦不外乎陰陽。對待之八卦,是陰陽之相勝;流行之八卦,是陰陽之相推。神者陽之動,故曰機。鬼者陰之靜,故曰藏。陰符經七機字,所以制陽之動也;兩藏字,所以葆陰之靜也。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是藏其心。性有巧拙,可以伏藏,是藏其性。皆欲陰之勝陽,而不欲陽之勝陰,此之謂陰符。顯諸仁,是神機;藏諸用,是鬼藏。惟其能藏,是以能顯;惟其能鬼,是以能神。神機鬼藏,陰陽相勝之術。其術維何?浸而已。人往往喜動而厭靜,動多一分,則靜少一分。今日制此心,而不使妄動,明日制此心,而不使妄動。日日如此,此心自有靜時。神有機,而吾不輕發之;鬼有藏,而吾能謹守之。寧爲陰,不爲陽,寧爲靜不爲動,則陰常勝陽,靜常勝動矣。今人黨派林立,其黨網則是,而黨見則非,此皆有神機鬼藏,竊陰符之機以爲惡,所謂小人得之輕命者也。愼勿爲其所愚。天𤼵殺機,地發殺機,人發殺機。機之動者,神爲之也。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藏之密者,鬼爲之也。不能爲鬼之藏,必無以妙神之機,故貴乎陰符。陰符者,以陰爲符也。符乎陰,則符乎至靜之道矣。天之道,陰陽盡之矣。萬象一陰陽也,八卦一隂陽也,甲子一隂陽也,鬼神一陰陽也。知陰陽相勝之術,則有以默契夫至靜之道,而萬象八卦甲子神相傳經撫讀,食將招,子記下請神道秀計附衣約上言機鬼藏不在天地而在我矣。故陰符爲天人合一之書。一陰一陽之謂道,觀萬象八卦,則知無物非道,無物非陰陽。觀甲子則知無時非道,無時非陰陽。陽之所以爲陽者,謂之神;陰之所以爲陰者,謂之鬼。昭昭乎進乎象者,言道之用雖顯著於象,而道之體仍寓於至靜,而無象之可名也。夫是之謂陰符。

End of book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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