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濱宵話

余自黃山歸，過湖濱，與維清、維靜諸子集，時丁酉霜月1175也。諸子問同道宗何處，余曰：中和黃庭也。曰：何謂？曰：未發之中，無形也；有形之中，無中也。識得未發而無形之中，固中也，有形之中亦中也。識不得未發，而有形之中固非中也，無形之中亦非中也。曰：敢問和。曰：夫天地之所以昌萬物者，一和而已矣。帝王之所以化萬邦者，一和而已矣。飛潛動植，有情無情，一和而已矣。四生生化於兩間者，一和而已矣。凡厥小民而樂利於鄉井之間者，一和而已矣。故聖賢學道之心，如赤子之心。赤子之心，渾渾然，由由然，在母之懷，一和而已矣。人只知喜怒1176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而不知喜怒哀樂是謂之和也。人心未發之初，無喜無怒，無哀無樂，不知有天也，不知有地也，不知有人也，不知有物我也，只是一團和氣藏於其中，計較不萌，機智不起，變詐不生，忮音志求不作，有何戕賊？有何嫉妒？有何猜忌？有何乖戾？與天地未分一般，與赤子未孩一般，豈不是太和的？故中外無和，不和不中。豆古至今，惟和則泰，不和則否，如此乎，和之爲貴也。而和有本，惟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天地萬物之和應之。和其心者，存心養氣，不失天命之初，則性1177和矣。性和則發皆中節，而情和矣。黃庭云，獨食太和陰陽炁，其斯之謂與？曰：敢問黃庭何謂也？曰：黃庭中宮，脾主之。曰：何謂關元？曰：丹田中之氣海也。曰：何謂幽□？曰：精路也。曰：何謂命門？曰：腎也。曰：何謂衣朱衣？曰：心南方主之，在人爲心，在命爲神，在石爲砂，屬火，故曰衣朱衣。曰：何謂壯籥兩扉？曰：壯籥屬羽，是啓羽之籥。兩扉者，神户玉房雙日也。曰：何謂玉池？曰：精舍也。其精舍之上及曰，故談道者多以譬之。曰：何謂靈根？曰：心爲國主，靈根者，卽心也。黃庭解爲古根，與此異。所謂洗心自治，譬如一盤水，風□1178則不能見眉目，及風澄水定，而後見之耳。明堂者，額也，中虛無丹田之氣升於斯，卽反而成液，是爲眞人子，丹當我前。崑崙者，首也，又爲脾，脾屬土，藏心故耳。是謂絳宫重樓者，長城丹田也，伭谷精舍也。而心爲之生，肝爲之長，目爲之明，耳爲之聰，寸田尺宅不必言矣，而重在長流心寧者也。太平乃神之宫，務修者不得動搖，二六時中常念，若能守此不失，而羽化登仙，又何道哉？曰：心肝、脾、肺、腎何爲主？曰：是各皆爲主耳。腎獨尊，心最貴，其他雖小別，然亦不可忽也。曰：修道從何處下手？何處1179定基？何處握把？曰：下手者，了手之始；于手者，下手之終。凡學者，各承師傳以下手，及其終也，當就傳習以了手。釋子承佛氏之傳，下手先悟一空字，叅之久，恍然見未發是空，故其□手只悟一空而遂已。吾道與聖賢之道同，下手時，先叅一中字，叅之久，灼然知未發是中，故了致中和而成化育。定基者，以心神爲主，中宫爲舍，固養精氣，是定基也。譬如一木器無底，雖千百擔之水不能溢，如是乎必固其本也。把握者，如未發之前無所稽，以其發者稽；旣發之後無所執，以共未發者執。曰：敢間從1180動乎？從靜乎？曰：此理原無動靜，初學者在靜處叅之易，在動處叅之難。先聖敎人，且靜坐收攝精神，以益性命之源。若一向從靜做去，則有喜靜厭動，墮於空寂之弊矣。吾輩在靜處叅見未發頭面，卽以動靜合一求之。靜時參求此理，是曰靜而靜；動時叅求此理，是曰動而靜。曰：敢問性命之源。曰：命者性之源，性者情之源。天一生水，是水之源；乾道變化，是性命之源。不知源者，當遡流以窮之。在人倫庶物，遡而求之，則性命之源可見。古仙有語曰：不離日用常行理，直造先天未畫前。語畢，諸子韻1181敎湖濱。再說方外之道。世儒非之，以其不與方內之觀，而不知非然也。道無方也，無方故無內，無內故無外。入首𥥆㝠原本作□，非，遂乎大明，涉末季而游古初，不惟不能袪而出之外，且欲揖而入之內也。不然，而軌域爲方，將憑生夸權，煩形越智，舍淸精而拾穢滓，駘駘騖騖，日構月鬬，殆而已矣。此無他，病生於不和故也。蓋折衷於夫千夫子。語道也，曰一陰一陽；語性命也，曰保合太和。子思氏發明之，1182曰致中和，何也？夫一環未剖，豈不謂中？此時無情景，亦□滯慮，豈不謂和？是爲中中之和。及剖爲喜怒哀樂，而喜處忘喜，悲裡釋悲，節奏恰當，無有調停，是又和中之中。故一和立而性命之理明矣。故善攝生者，葆和以爲竇，順天理，依自然，不以人拂天。天之道非健而行，以行故稱健。地惟不爭而有順名，順其健也，和可知也。然而匹陰陽，簇五行，周八卦，又有說焉。匹隂陽者，剸音□，裁也。陰摶音團，聚也。陽，陽固先之也。簇五行者，始之行，養五臟，究之臟歸五行也。周八卦者，摩六子，馴牝牛，要以駕六龍也。1183然此皆自然也，故曰和也。老氏曰：沖氣爲和。非和誰沖也？莊生曰：守一處和。非和誰一也？此和之旨也。至若上藥三品，豈神爲氣精主耶？火符進退，豈只進之而有差耶？靜爲躁君，豈靜躁之間，乃至妙至妙者耶？恍惚之中有信，豈誠爲性命之源耶？蓋性和則心和，心和則氣和，氣和則法象河山皆吾和。可鬭環以出，而無有外；可服環以人，而無有內。象罔得之無所求，而伭珠之旨畢矣。環何非之爲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