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棄五穀

五穀者，人所賴以養生者也。但人於珠玉則珍之惜之，於五穀則散之棄之，殊不知昔人云：荒年穀比豐年玉，豐年玉遜荒年穀。穀與玉輕重較然矣。況農夫腁手胝足，粒粒皆從辛苦中來，若不珍重敬惜，使其狼籍腐壞，以致天降凶荒，水旱洊至，饑饉之報所自來也。劉元眞於終南道中逢一貴人，呵從甚盛。問之從者曰：山神也。上帝以麥大熟，人不知愛，命降霪雨，使收其半。旣而果然。粵東一民婦，其性暴戾，凡小憤，卽取粒米之類棄之穢處，以洩其怒。忽澗水暴漲，舉家奔避，婦傲然獨止，竟爲狂流湧入廁內。出其260屍，則棄粒滿口，若手摭之而手塞之者。四村大駭。王黼宅與一寺爲鄰，溝中日流出飯顆如雪。一僧取之，洗滌曬乾，積成一囤。後兵亂，黼一家絕食，僧取前米蒸熟送進。黼知而歎悔。後爲別事，舉家伏誅。康熙四年，松江民袁太葵家以魚腸拌飯飼貓。炎天穢氣蒸發，其僮張某拋出牆外，誤入廁中。太葵登廁見之，歸吿母，母急覓擔糞人埽除訖。太葵尋病，夢趙元帥至，曰：汝不敬五穀，奉帝命執汝。太葵曰：此僕張某所爲，實係不知。元帥曰：罪坐家長。遂隨行。途遇一人執旗至，曰：已赦矣。元帥曰：無以復命，且帶往家堂神審理。至家，家堂神曰：袁某生平好善，此事實坐不知。且所棄米粒已經收拾，但雷部已發，奈何？元帥曰：汝母妻人等，261但入我鞭下可免。元帥舉鞭，袁與母妻及張俱從鞭下過。是日雷聲繞屋，惟不甚震，張某亦昏迷如醉而醒。太葵面與人述之，若神警而悔悟者。如沈某敬奉眞武，一夕夢曰：家人拋棄五穀，罪歸家長，汝不覺察，大厄至矣。沈寤，卽察之，果見溝中棄飯，粒粒未敗。沈紿令家人盡出游湖，約湖上會。家人出，乃取棄飯淘漉潔淨，加椒菜爲炊以待。家人候沈日晚不至，餒甚而歸，爭取食之。踰數日，方道其故。家人由是相戒，沈得無恙。若敬奉米穀者，則有陳僖敏之父孟玉，如廁，見有鐺底飯一片，拾取滌淨食之。一夕，夢梓潼神吿曰：汝行善不倦，吾將降生，以大而門。尋生僖敏，贈太子太保。觀此可見輕棄者則有天災，悔悟者則能弭禍，敬二十一262惜者則昌厥後，可不戒哉！勞擾衆生，衆生指百姓而言。我生欲安，孰不欲安？我主欲樂，熟不欲樂？而我輕用其力，使不以時，勞擾甚矣，非仁恕之道也。成化中，朝廷好寶玩，查王三保使西洋水程時項襄毅公爲兵部，使都吏檢舊案不得。郎中劉大夏先匿其冊矣。後事寢，公呼吏詰之，劉笑曰：三保下西洋，勞擾軍民，死者萬計。縱得珍寶，何益於國？徒增人怨耳。舊案雖在，亦當燬之，尙追究有無耶？公曰：公陰德不細，此位不久當屬公矣。後劉果爲尙書。觀劉公之立心，不惟愛民，亦且愛國，眞君子也。若用意騷擾，使民不得休息，豈有人心者耶？邵伯溫初入263仕，請益於明道先生。先生曰：凡奉行官文書，於急處能寬一分，民閒便受一分之福。仁人之言，其利溥哉！自無故翦裁至此，言人任意暴殄之惡。破人之家，取其財寶。寶者，非奇珍異物也，凡人所鍾愛者皆是。破之者，或誣其逆，或誣其盜，或陷以人命，或砌入憲訪，而其家無不破矣。其家已破，其財已去，其鍾愛者能獨保乎？不言攘奪而言取者，猶之探囊而取，不遺餘力也。其破之心有二：一起於忌心，謂破其家，則富者亦貧，而撫掌可以稱快。一起於貪心，謂破其家，則居閒出入，錢財可以把持。然而天道難容，貫滿必報。凡爲此者，無一不身填牢户，妻子籍没。破人之亂264家，卽所以自破其家。一時熱鬧，到底虛花，亦何利哉？太倉一老儒，樸實而家頗殷。於康熙年，其族子謀破之，造一有關國法之語，誘其書而黏之於壁，卽揭出以示其黨。搆金不遂，聞之憲臺，老儒父子身受極刑。後雖事白，而其家已破矣。乃始謀者卽得奇疾，腹下腐爛，肺腸片片撈出而死。此所謂以忌心而謀破之者也。浙西米信夫，見里中有兄弟爭財，因唆弟訟兄，結合官吏，破其家而有之。兄弟俱負恨死，信夫由是富二十年。後遭反謀，牽連結訟到縣，見吏儼如其弟，抑令招承，忿而訟吏於府，見吏儼如共兄，復抑令招承。家產旣盡，妻女子媳，其八人皆死於獄。嗚呼！二十年閒，如壯士屈伸臂耳，受用幾何，而造此無窮之業也。此265所謂以貪心而謀破之者也。觀此兩則公案，人之財於我何與？世之有機心者，可以休矣。決水放火，以害民居。水火之災，甚於盜賊。不幸而罹之，已不勝其慘，乃決之放之，是不欲殺共一人，而直欲殺其一家矣。不特殺其二家，必至蟲蟻草木而幷殺之矣。人民廬舍，蕩然一空，其爲害也，不亦甚乎？漢馬臻爲會稽守，立鑑湖，淹没人家無數。有千餘人詣闕訴陳臻棄市。後遣使按之，並不見人，檢其名，皆是死者。葢雖爲鬼，而必欲殺之乃已也。決水之報如此。嘉魚李某縱火焚陳氏居，父子皆焚死。後某捕魚田中，雷擊之，其屍焦灼，一如陳氏父子狀。蓋雷神代爲之理也。放266火之報如此。紊亂規模，以敗人功，此與毀人成功異。毀之者，明目張膽而毀之也；紊亂者，陰忌而故爲顚倒謬亂以敗之也。不知前人籌畫，定爲規模，亂而敗之，則成業將隳，前功盡廢，傷天理而壞人心，莫此爲甚。如楊業奉命出師，與監軍定計，約伏兵谷口，監軍忌其成功，引兵去，致業自刎死。業兵臠食監軍，須臾而盡。敗人者亦何利哉？若唐時房玄齡明達吏事，杜如晦凡拔士類，其臺閣規模皆二人所定。帝每與玄齡謀，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尊爲天子，猶不紊亂成規如此，餘人可省矣。然亦有不知事故，不學無術，而輕於267紊亂之者，亦有一時不得已，少爲遷就以紊之者，二者似可無罪，而罪正同，甚可寒心。浙有苦行僧寒空，所居近渡口，山水漲溢，船多覆，心憫之，爲募石橋以濟，貲竭無應，乃鬻齋僧田若干以佐。橋成，寒空死，見夢其徒曰：余生平無失德，獨以鬻僧田故，當入豕胎。明日某家母彘生子，色斑然者，卽我也。子爲贖歸，免末後一著。徒曰：鬻田成橋，非私費也，罪何甚？寒空曰：不然，彼施田者爲僧，非爲橋也，而我鬻之，錯因果矣。且人閒功過，可以通融冥閒，絲髮不假。曰：今何可免？曰：但贖田歸，卽免矣。徒驚悟，次日偵之，果然，乞以歸，設小榻，垂帷蔽之。於是遠近傳播，人咸感其宿行，各以貲集，徒乃贖其田歸。劵成之日，此豕𡏖然坐化。夫橋之

都題，計江268濟人，視田之供僧孰急？以世法言，寒空於此宜旌，否亦無罪，而竟墮豕腹。人之規模不可紊亂如此，而況於利其有以飽貪壑，千生萬劫在驢胎馬腹中，不知如何出矣。普勸世人，愼勿移甲換乙，瞞因昧果也。損人器物，以窮人用。器物如農之犁鋤，工之斧鑿，武人之弓矢，文人之筆墨，雖物甚微，爲人所損，而臨時失用，則爲誤甚大。浙有二生，俱業春秋。一生忌此生之才入試，恐其妨已也。臨場前密取彼生試筆，盡嚼去其尖。及入場抽用，已盡秃矣。慟哭欲棄卷出。假寐閒，恍有促之寫者，視筆依然完好，寫完仍秃筆也。交卷遇彼生，迎問曰：文得意否？謝曰：得完卷耳。其人面269發赤。明日嚼筆生貼出，秃筆生竟魁選。可見損人器物，徒自損耳，何損於彼？自破人之家至此，皆言設險害人之惡。見他榮貴，願他流貶。人之榮貴，或由福命而來，或由勤苦而致，但當取以自勵，何得妄生妒心，而願其流貶？豈天卽從之歟？若此人一日不敗，則我心一日不釋，添出無限煩惱，是惡願，又癡願也。盧多遜貶朱崖，李符謂趙普曰：春州雖內地，而至者無生還，曷若改竄春州？普不答。後符亦坐事，或以符語奏上，卽日竄春州。按：此不徒發願，而直見之於口矣。然人具惡心，必有惡言，而起心之始，又從見上發覺。太上於此，直從最初一著處點出，喚醒世人。人能塞住見源，埽清見地，則願社社270願，諸惡莫作，衆善奉行矣。人當猛省，見他富有，願他破散。人若本分謀生而至富有，非其福分使然，卽其才智有過人者，此可敬不可妒也。且身受衆怨，勤苦所致，此可憫不可妒也。至以不義而得富者，此可爲戒，不可生妒也。若願其破散，是我心不能容人矣，豈不畏造物之不容我乎？虹縣孫識之，見同邑周義夫饒於財，心嫉之，曰：吾且伺其敗也。後登第，卽爲本路漕使，竟以他事鍛成其罪，處死，籍其家。未幾，移漕河北，適當軍興，舉家皆死於寇，不減義夫之慘。夫且伺其敗一語，正發願破其家者也，究竟自己亦至破散。噫，惡願之不可發也如此。271見他色美，起心私之。淫爲萬惡之首，而犯之者最易最多，其敗德取禍亦最深最烈。揆厥由來，心目爲咎。古云：冶容誨淫。一見美色，心不能持，則目眩神搖，邪心頓熾。凡諸惡念交集於中，邪緣未湊，生幻妄心；勾引無計，生機械心；少有阻礙，生嗔恨心；欲情顚倒，生貪著心；羡人之有，生妒毒心；奪人之愛，生殺害心。夫淫心一起，未必實有其事，已積惡造罪如此，況顯蹈明行，罔知顧忌者耶？今欲斷除此病，當於起念時截斷病根。太上不曰私他色美，而曰起心私之，意可知矣。然此心一起，卽爲太上所深惡，況眞已私之者乎？故人能以淫爲戒，則爲聖爲賢，不戒，則為禽、爲獸。凡有人心，能不懍懍？今杜江272每見輕薄之徒，不顧行止，不惜身命，恣淫欲之無窮，爲神人之共怒，亦癡矣。況生妒嫉之心，奪他人之愛，是謂不仁；圖俄頃之歡，損終身之德，是謂不智；寡廉鮮恥，敗倫傷化，是謂無禮無義；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甘冒危險，是謂不孝。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不可以爲人，不孝不可似爲子。以淫邪之一事，而兼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不孝之名，不得爲人，不得爲子。吁！甚可畏也。又況淫人妻女，妻女淫人。陰律：姦人妻者，子孫淫佚，姦人室女者，絕嗣。世有忠厚善人而子孫不昌，才士文人而終身潦倒者，其故皆由於此。昔陸仲錫年十七，與師邱某居京，對門一女甚美，與師屢窺，心動。師曰：都城隍最靈，盍一禱，可諧否？是夜，夢與師俱爲城隍273所追，大加呵責，查簿，陸某下註甲戌狀元。邱無有曰：陸某奏聞上帝，削其籍，邱某抽腸夢醒，而邱先生絞腸疵死矣。後仲錫終身貧賤，如神言。此起念私之者也，而罰已若此。又有寄情風月，偶然失足，而受禍已最慘者。明萬歷辛亥除夕，吳門王某夢迎天榜，己名中六十七，寓之者則金陵陳姓也，覺而喜甚。是夕陳亦得夢，諸來寓者皆不納。及王至，道姓名相符，吿以夢，且厚待之。王益自信必舊。及榜發，六十七名乃同寓朱某，而王竟被落。王悒鬱，復走金陵訪故，適朱以謁主司亦在，相對益憤。夜默禱城隍，夢神厲聲叱曰：汝經我申勘，已入榜中，奈汝竟姦母姨，故奪汝籍。夢中泣辯：某並無姨，安得有姦？神復叱曰：曾宿倡否？王謂：宿274倡事眞，但何云姨？神曰：是倡本汝三世前之母姨也，雖坐不知，然淫爲首惡，可差誤耶？王問：何遽移朱某？神曰：宿倡日，友先約朱，朱堅拒汝，謂必登賢書，頓起妄念，關聖糾及奏聞上帝，特示一中一否，爲一貞一淫之報。惜汝功名遠大，應授少司馬職，今盡削矣。王驚悟，悔恨而絕。嗚呼！三世前之母姨，人誰知之？由此而推，則知妻妾之外，其謂宿世之諸姑伯姊，未可知也；其爲宿世之父母與女，未可智也。豈曰花草無情，可以肆採？古有云：見美色時，作眷屬想。此設喻以戒人不可犯也。孰知適符王生之事。嗟乎！王生而想及此，則功名得而性命保矣。人奈何不愼？又有云：見美色時，作虎狼看。或謂女人貌美，虎狼貌惡，以此相比，得無275不同？曰：其貌雖不同，其心則一也。自古邪淫之事，非盡出於男子，而半由於婦人。但圖男子之歡，男子殺身時，彼不顧也；破家時，彼不顧也；損壽折福時，彼下顧也。貌則姸而心之惡，與虎狼何異？倘能一眼看破，有目挑心招者，卽默念曰：彼非愛我也，是食我也。且非豔姿也，是毛角也。則其念亦可息矣。今有眞能作虎狼看者，試舉以勸。曹鼐初爲太和典史，因捕盜獲一美人於驛，意欲就公，公奮然曰：處子可犯乎？取紙書曹鼐不可四字，火之，終夜不輟。至天明，召其家領回。庭試對策，欲犯及宦官，忽風飄一紙，有曹鼐不可四字，公默然止，遂得狀元。餘干陳醫師，常醫活一貧士，其母感之，命婦陪宿以報德。陳拒之，婦曰：姑意也。陳曰：276不可。婦強之，陳連曰：不可，不可。後幾不能自持，取筆連書曰：不可二字甚難。天明乃去。後陳有子鄕試，考官棄其文，忽聞呼曰：不可。復閱，又欲去之，又聞呼日：不可，不可。因細閱，決意棄去。忽聞大聲連呼曰：不可二字甚難。遂錄之。茅鹿門坤少館餘姚，主有美婢，夜至書室呼貓，且笑曰：吾非呼小貓，乃呼大貓耳。坤正色曰：我若犯汝，何以見汝？主姻慚而退。後官副使，壽九十。嘉靖閒，某生東鄰一婦甚豔，乘夫出，穴牆招生。生問從何來，婦哂曰：君讀書人，豈不憶踰東家牆乎？生果梯而上，忽轉念曰：人可瞞，天不可瞞。遂下。婦於故處婉懇，生爲所惑，復梯而上，已騎牆欲過矣，又自忖曰：天終不可暪。急下，扃門而出。後典試者忽聞耳畔言277曰：狀元乃騎牆人也。生果狀元，詢之，乃悉前事。松江曹某，應試南都，寓婦昏夜來就，曹驚趨出，欲往他寓借宿。中途見燈火喝道來，入廟中，擊鼓升堂，唱新科榜，名至第六，吏稟云：某近有短行，上帝削去。神曰：松江曹某不淫，寓婦卽可補之。曹驚喜，至友寓借宿。明日遷寓，榜發，果第六。右上數條，皆係女人自就，而諸公見之，皆大聲疾呼，如見異物，此能眞作虎狼看者也。或曰：諸公皆道眼淸徹，故人見爲美女，此自見爲虎狼。若俗眼視之，傾城之姿，而俯自來就，有不動心惑志者乎？曰：但一諦觀，女人中惟穢惡外現，嚴飾如彩畫，甁中多盛糞穢，又身中所有心肝脾肺、涕睡津液，大小便利，及髮毛爪齒，一一皆是不淨之物。及至死後，十一278正壞爛時，惡血敗膿，臭穢不淨，雖屬至親，掩鼻不敢正視。卽使極歡樂時，亦如大池中多諸死屍、死貓、猪狗，夜行不見衆物，取而飲之，及天明見如上事，厭惡無量。多生以來，所厯愛欲境界，亦復如是。人能常如是參想，則女人雖不卽視爲虎狼，有不以爲革囊盛糞唾而疾走者乎？康熙年，浙中一士爲支龍標，能文章。忽一鬼入其胸，作人言曰：汝於洪武閒爲李文忠部將，見吾妻色美，欲私之，以疲兵五百使我𠞰寇，遂死焉。奪吾妻，妻不從，刎死。旣殺我，又殺妻，特來索命。旁人曰：洪武至康熙三百餘年矣，何今日方言？鬼曰：彼雖謀我夫婦致死，後亦改行，再世卽爲高僧，吾是以不能伺其隙。再世爲大司馬，祿命甚高，吾仍不敢。再世279又爲翰林，吾亦避之。今生仍當於壬子、癸丑聯捷，上帝惡其爲惡，已削籍矣，吾是以敢來。或曰：怨已宿矣，使彼廣爲超度，以解前冤，不亦可乎？曰：高僧某某乃可。遂厯舉耆宿，皆深山僻隖，閉門持誦，不求名聞利養者，各已邀集，乃與說法度生而去。夫私人之色，必至殺人之生。一靈銜恨，生生世世，不能卽忘。且報應昭然，顯赫可畏，而人不知戒，實未嘗思及設身處地之際耳。試思同是閨壼，我之妻女被人談及之，挑及之，窺伺及之，汙辱及之，又當如何？更思暗室虧心，神目如電，起心私色之時，嗔而視者幾何目？怒而指者幾何手？如是而思，不禁汗浹。邪緣一念，頓覺冰消。況今日之淫行，卽明日之死徵。人至於死，而萬事灰心矣。若二一一280能於此轉念回頭，返邪趨正。糟糠是守，罔守司馬之挑；十木其心，勿效登徒之行。須知色本是空，乃至見如不見，方不負太上吿戒之深意。蔣善曰：見色起心，固屬不可，至於言之聽之，尤當謹戒。葢邪語最能惑人，言者不知其非，聽者方以爲快。若能援引果報，曉勸愚蒙，亦福利事也。願世人寧甘樸拙，勿羡多情，縱有邪緣，且思陰報。如春日之冰，不可履也；如刀頭之蜜，不可餂也。勿謂腐言不堪入耳，往事必不虛誣，以此普勸天下可也。負他貨財，願他身死。負者，有背之之意。稱貸於人，縱力不能還，亦當吿以至誠，徐圖償補，豈可願其身死，謂旣死卽無復索耶？豈知生時281有生時之索，死後有死後之索。生時这索，可以情遣；死後之索，非情而可卻矣。且不俟索也，爲牛爲馬，爲犬豕，一一自爲投到，何待他索？則發此願者，眞癡人也。嘉靖時有丁某者，途遇一壯士，結爲死友。未幾，其人以盜敗係獄，丁往省之，盜曰：吾有數百金藏某所，若死則以葬，吾不死，可爲營救。丁利其滅口也，賄獄吏斃之獄。後舟中歸，忽作盜語，大罵丁，幷述爲丁所害。舟人知丁有負心之事，祈之云：丁自害君，今殺之於舟，爲吾輩累矣，盍緩之？鬼曰：當俟之於其家。及家三日，忽復大叫，仍述前語，取鎚落其齒，又自傷其胸，血流滿地。或曰：汝冤久矣，何待三年？鬼曰：近得赦書，乃出獄耳。赦書者，隆慶改元詔也。遂死。由此觀之，卽使其282廟果遂謂鬼不能殺之乎？此願其死而死者也。又永嘉徐壽輝，常借丹陽一大商千緡，未及償而商死，商家不索，彼亦不償。後輝生子八歲而病，醫禱耗盡，而病不減。一日忽曰：我欲歸。人曰：此汝家也，更何歸？曰：我丹陽人也，徐公負我錢千餘貫，故來索耳。言訖遂絕。此不願其死而自死者也，尙投胎奪舍，必絲毫算足乃去，況可發願以求其死乎？負財固有報應，而放債取息者，亦不宜過剋。若重利苛算，盤人田產，逼人子女，甚至窘辱不堪，計無所出，致使投環赴溺。夫願他身死，太上猶且惡之，若逼他身𣦸，其人之罪惡爲更甚矣。干求不遂，便生咒恨。283不立志氣，而千求於人，已屬無恥，況事有可不可，豈能一一如心？設使不遂，宜深自愧悔，激勵其志可耳，乃妄生咒恨，此惟下賤則然，然怨恨銜於心者，卽士大夫亦有之。昔盧某夜懷百金送王文正，求爲江淮發運，公曰：君不堪此職，吾敢以私賂廢公？盧慚退，日夕焚香，願文正速死。一夕，夢神叱曰：王某盡心於國，汝乃欲其死，帝將罪及。醒而汗流，病數日卒。彼咒恨人者，直自速其死耳。今世抽豐遊客，到處說情，有司勉強曲從，官評因之有損，此等罪過，不知又何如也。見他失便，便說他過失，便失意事也。人事豈能萬全？其得者，不過機緣順利，非人民一箇一目計一，284眞有奇才異智也。其失者，不過命途屯蹇，非眞盲聾喑啞也。今人專以成敗論人，見人有得，輒曰某事得法，某算最善。見人有失，輒曰某處不宜如此，某事還該若何。噫，眞小人矣。至於旣失之後，正當憐憫，乃輕脣薄舌，論短論長，使其失意之中，更多短氣。鬼神有知，能不髮指？昔李熊能文篤行，鄕里稱之。病死，妻孕未產，家事無主，人人憂之。其妹婿何時獨揚言於人曰：吾舅平日自稱善處事，今試爲吾處看。聞者薄之。越一年，時亦死，妻另嫁。嗟乎！彼死矣，而猶以平日之處事嘲之，一年之後，身亦竟死，妻亦竟嫁，不知何君此時亦能處與人看否也？見他體相不具而笑之。285人有心相，有體相。心相不端，誠爲可惡，體相不具，是謂天刑，有何足笑？更有形相薄劣而極貴，丰采堂堂而無奇者，人不知相法，而專以肥大者充選，短小者供笑，毋論不足以盡人，而以此致隙者不少。侯元功貌不揚，里人狎侮，畫其形於紙鳶上放之。元功見而大笑，作一詞題紙鳶曰：未遇行藏誰肯信，如今方表行蹤。無端良匠畫形容，當風輕借力，一舉入高空。纔得吹嘘身漸隱，只疑還赴蟾宫。雨餘時候夕陽紅，幾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是年登第，位至執政，里兒駭汗欲死。孫文懿貌陋，縣令李昭言戲之曰：似君人物有幾人耶？是年文懿登第。後昭言以選人赴調，一見大慚，遂解綬歸。觀此可見其體相，而輕笑之耶？郭子儀病十五，286百官省候者踵至，姬妾滿前，未嘗屛去。及盧杞至，則悉屛之。或問其故，公曰：彼貌陋中險，婦女一見必笑，異日得權，我族無遺類矣。卓哉！子儀見杞之相，幷見𣏌之心，故能立功遠害，人可不愼其笑歟？見他才能可稱，而抑之前，曰貶正排賢，曰蔽人之善，曰挫人所長，此皆明與之爲難者也。抑字手段，無此很辢。旣不欲顯然忌之以犯公論，又不欲放此人出一頭地，於是力本可以稱譽，乃閉口不言短長；力本可以薦舉，乃袖手不與提掇。推其意，無非欲署抑之，使不進耳。豈知其人果係蛟龍，吾一人安能遏阻？昔士元譽人，或過其才，曰：方今善人常少，不美其談，卽聲287名不足企慕，而爲善者益少矣。謝朓見孔闓粗有文章，其所作表，卽自折簡寫之，謂人曰：此子聲名未立，應共獎成，無惜齒牙餘論。凡居前輩者，其待後進皆當如此。但世之忌才者多，故太上於此一事，不惜前後反覆，指出種種沮人伎倆，其吿誠深矣。自見他榮貴至此，皆言心口陰刻之惡。埋蠱厭人明殺其人者，猶必有報，況刻木埋地，以厭制之法而陰殺之。按律：凡採生折割人，蠱毒、魘魅、毒藥殺人，與謀殺同論，罪在不赦。昔呂用之忌高駢爲一銅人，身被桎梏，書高駢姓字，藏於石函，是以高騈每爲用之所制。然用之後竟伏十288誅。彼旣制人矣，奚爲又及於戮？則知未能害人，適以自禍也。用藥殺樹，此蓋他人之樹已不得伐，暗用藥以殺之也。非有關風水，卽忌人利息，事屬陰謀，故列爲罪惡。一人因鄰樹遮礙風水，暗用藥水灌之，樹死，兩家俱敗，則亦何利哉！此二句言人用術殘害之惡。恚怒師傅恚者，銜之於心；怒者，見之於色。世之言恩者，父母之後，卽繼以師。蓋上者教人以道德，次者敎人以文章。道德者，使人爲聖爲賢；文章者，使人名世傳世。是以不可恚怒。其恚289怒者，則與忤逆父母同。閒有聰明英銳，自恃才能，更易犯此。漢明帝受尙書於桓榮，及卽位，尊榮以師禮，常幸太常府，令榮坐東面，設几席，親自執業。榮疾，帝幸其家問起居，撫榮垂涕。榮卒，帝變服臨喪送葬。王者之貴，尊師如此，況下此者而可恚怒乎？正統時，祭酒李時勉爲宦官王振所害，枷於監前，諸生皆伏闕，石大用薊州人，獨請代罪，曰：民生於三，事之如一。時勉年老風疾，況值炎熱，死亡無日，乞容臣代枷，以全師生恩義。上幷釋之，是秋中式太學。諸生愛師如此，況受業者而可恚怒乎？但爲師者，亦當自立矩範，勿以餬口之故，吮䑛痔，脅肩諂笑，取人輕薄。昔鄧至爲塾師，敎人以誠，長子綰爲翰林學士，廷試時，綰侍立，唱十五290名，至其弟績，綰不殿謝，又唱至其二孫，綰又下殿謝。神宗顧而笑，王恭公從旁贊曰：此其父鄧至盡誠敎人所致也。夫爲弟子者，當竭誠致敬，爲師傅者，當盡心敎人。師弟之道，兩得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