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半涇園記

滬上爲美國通商之地，紛華靡麗，甲於環球。近城十里90問，雖有古刹名園，而車馬暄闐，裙履雜遝，魚龍曼衍，鶯燕猖狂，往往以淸淨地作歡樂場，甚囂且塵，在山林中，人無從居之，要亦不欲居也。東西五洲之遊於滬者，名公鉅卿、文人武士、富商大俠、神父牧師，縱有聰明奇偉、軼羣絕倫之才，大抵殉名殉利，未必能悟金丹之妙。至於緇流黃冠，混俗和光，雖被褐懷玉，不自矜炫，然欲求一謀道不謀食者，殊不易覯，更安有蘊猶龍之德，塊然獨處，而與天爲徒者哉？余則見其人矣。西郊有白雲觀，己亥秋，余往瞻禮，見全眞濟濟，不知有道爲誰。忽遇一道者，似曾相識，雅意周旋，叩姓字，迺中州張松谷師也。91師弱冠好道，皈依龍門十九代法派，後分省武林，當差有年，權篆要缺。嗣因勘破世情，棄官訪道，至西華山，侍沈太虛眞人於郝祖洞，得受眞訣。修持數稔，出而雲遊天下，訪侶來滬，先寓白雲觀，嗣若煩擾，欲覓福地洞天，以求進於無上妙道。訪得城内有半涇園，地處幽靜，山石奇古，水木淸潔，中有五老峯巍然聳峙，可爲修眞良所，因假作靜室。余不才等少悟元功，未能遺世獨立，遂一請例入門牆，暇則叩師問道，蒙師授以眞詮，亦半涇園之因綠也。園在城内西僻地，兵焚後重經修葺，一邱壑迥絕俗塵，而人之遊滬者，但知行樂於十丈紅塵中，92飲食相徵逐已耳，焉知有半涇園者，卽知有牛涇園矣，又焉知中有抱道之眞師耶？師契悟淵微，致虛守靜，明月相對，默印前身，如居深山窮谷中，不知有申江勝景者，志在脫樊籠，超宇宙，所謂金關玉京，瓊臺瑤圃，皆將遨游於其間。則此園也，等於蹄涔蟻垤，而又若蕉夢槐安，固不必戀戀於斯耳。且往歲庚子之變，京津烽火連宵，池館園林，或楚人一炬，桑海滄田，不禁黃梁之感。師視此世界如一浮漚，爰於無何有鄕尋眞常靈境，偶居是園，遊縱莫定。余幸侍座，得聆玄論。異日師逍遙於寥廊之表，倘亦相從汗漫游，再圖良晤，則五老峯前之幸，仁93聚可作三生石上因緣矣。比聞師將隱於悔田山，冥心至道，令威重至，千歲爲期。流水高山，知音難覩。誦送師南浦之句，黯然於懷。爰書以誌，并贈行色，希示有志於道者。光緒二十八年三月十一日，北平門下士湯明陽東陳氏書。

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