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善

不費一錢，極其量可以入聖；語惡不得一錢，欇其量不止殺身。出之最易，防之最難，人生得過之端，未有多於此者。金人之銘，白圭之詩，古人且然，無論今日矣。夫子未嘗一日得位，而德配天地、功邁帝王者寥寥。論語二十篇，不過與門弟子語善而已。有心入世者，隨機應變，專以齒頰造福，功德已無量，此渡業海之輕舟，登道山之快馬也。如其不能，則緘默愼持，以求免過而已。視善視惡，他書無發此義者。篇中臚列善惡，非言卽行，安得有視？視448者，有所見而動心也。心神聚於目，目以色爲食，其用則虛，其感甚實，所謂物交物而引之也。看淫豔詞曲，不如看六經子史；看荒誕異書，不如㸔僊經佛典；看周昉畫楊𡚱，不如看王維畫佛踏靑；看遊春粉黛，不如看山寺枯禪觀劇；看西廂待月，不如看琵琶負土。語善惡者感人，視善惡書感己，故皆列於行之先也。行有二：身行有待，心行無待；身行有窮，心行無窮。善以難者爲大，惡以陰者爲尤。感應篇爲經，功過格爲緯，盡之矣。三善，比前所言一千二百善及三百善不同。前言大事之善，如舜有449一大功二十而爲天子，季孫行父去一凶人爲功之一是也。此言一念之善，如鎮江太守葛蘩之腳踏子蹶人足則正之，人渴與以杯水之類是也。一日有三善，則三年便得三千善，爲惡亦然。三年，唐虞考績之法也。人心最活，變化不常，若三年之久而心無改移，則其善惡也純矣，故福禍隨之。必者，決詞，言從來不爽也。此其理萬言難罄，而要歸於事天。事天之說，吾友虞山錢子玉友言之詳矣。其言雖爲論四子書而發，而其旨與此暗合，故備錄之。玉友之言曰：子曰：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曰：450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曰：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非聞，體物而不可遺。孟子曰：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數章參觀，可悟一貫之理。夫下學上達，我自學，我自達也，天何以知之？莫高匪天，我何從獲罪？鬼神旣不見不聞矣，何自知其德之盛？何以體物而不可遺？存其心，存我之心也；養其性，養我之性也。與天何與？而曰事天，此太極同源之體，陰陽相濟之用也。以可見可聞之實事推之，而其理自出。可見可聞，有形者也；不見不聞，無形者也。有形者爲陽，身是也；無形有爲陰，心451是也。陽德實，故身有可見可聞之功罪，而天子主之；陰德虛，故心有不見不聞之善惡，而上帝主之。上帝之下有鬼神，皆奉天命以察人心者也；天子之下有百官，皆奉君命以治人身者也。人之有身，其類不億，蚩蚩之氓，聽其飢食渴飲，自生自養於天壤閒耳。稍有知識，稍露鋒芒者，皆賞功罰罪之所必及。然身惟有形，未免爲形所隔，一垣蔽之，見聞不通，故民閒功罪，未必一一達之言官，奏之天子。心惟無形，更無藏匿之術，屋漏鬼神，十目十手，察善糾惡，不可度思，虛靈之氣，呼吸自通帝座，幷452不待鬼神之入吿也。人之才力有窮，天之聰明無盡，故上古亦有叢脞之天子，而末世竝無疏漏之上帝，其下視民情，有不啻燎若觀火者矣。無不正之上帝，則無不正之鬼神，無不疋之鬼祌，則無下明之善惡，所以學達而莫不知，獲罪而不可禱也。若鬼神本天之德以爲德，則德之盛也無疑矣。體物而不可遐，不可遺，天也，故不可遣鬼神也。天命人性，有善有惡。存心養性，天意之所欲也，知天之所欲而如其意以奉之，故曰所以事天也。然賞功罰罪，身受之，而無形之心則賞罰有所不能加，故453天仍假手於人閒之祿位名壽以行其賞，凶咎災一患以行其罰，而微示其福善禍淫之意。此陰陽相濟之用也，而其理則一，故曰太極之同源也。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反而言之，則是旣能事人，斯能事鬼；旣知生，斯知死矣。夫子固已明示子路，謂不答子路之問者，非也。知事人之道，則可以事鬼；知事鬼之導，則可以事天；知事天之道，則不得不戒愼，不得不恐懼，不得不愼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