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詩曰
訪仙學道四海遊,囚受飢寒望外求。雖則榮華暫富貴,無恒之輩終難畱。
昔有道友二人,雲遊叅方,走了許多名山洞府,受了許多饑寒困苦,衣不能遮體,食不能充饑。如是三年,一道友便說:耗神費力皆非道,没有凍成神仙餓成佛。我們都是盲修瞎煉,不粘道題。師兄見他有退息之意,勸說:昔日三丰老祖雲遊天下,訪仙學道,把艱難受了無數,永不退息。到六十二歲入終南,感動六龍把道傳。纔得除欲煉心法,後來亦曾了大還。還有長春祖師,當初雲遊天下,受無數委曲,斷氣死過七次,小死不記其數,再不退息,後來也得無上玅道,七十二處開壇演教,設立道規。臨昇天之時,處處化身,皆有丘眞人。咱們雖然忍饑受寒,何曾受如是之苦?師弟說:你說二祖受折磨,我們未嘗親見過。那些俱是演義話,自古金丹出富家。這師弟仗他有文武全才,年方二十二歲,正能建功立業,不肯受這困苦。他師兄見他退息了,再勸不醒。次日二人分手。這呌妄動一念,下生百端。他師弟不修行了,一心只想發財。聞某處有箇人會燒丹,能以點石成金,他就投到那里,拜那人爲師。學了一年,纔燒不成,又出門雲遊。一日遊至一箇山裡,那山場昔年開過金鑛,開窮了許多人。那里有一家大財主,他就在那家門首化齋。那當家人有病,聽說有道者臨門,出來便問:師傅會看病否?道者問:會長有何貴恙?當家人說:我腔子疼,神虛一頭昏。道者說:這是心癆,藥治不好。我傳你善養的工夫,你把萬念俱忘,等死方保能好。這當家人把道者暫且請到家裡歇息,就依着他的話行,不日疾病果愈。當家人說:我前日巳竟是死的人了,師傅救了我的性命,今日就當我死了,我要隨跟師傅出家。道者說:你肯捨你這分家當麽?當家人說:我前者若是死了,這家當能帶得去麽?道者說:我有一句話對你說,恐你不從。當家人說:師傅有救命之恩,弟子無不聽從。道者說:我聞你有萬石餘糧,此時正遭㐫年,你把糧周濟了困人,你可願意麼?當家人說:正合余意。但恐山野地方人來的太多了,恐怕生事。道者說:我有計先稟知此處地方官,教這饑民與咱開鑛,饑也賑了,鑛也開了,豈不兩全其美?此鑛若開成,開叢林,接待往來的僧道,周濟天下的饑民。當家人說:師傅一這句話,把我纔提醒了,就趕這辦。次日,禀了地方官,只開了兩月,就打出沙子,就請分金的匠人製起分金爐,燒了一火分出,且是好金子。當下禀知地方官,地方官禀知大人,大人起奏了,起了國課,聖上恩賜的頂帶,這就有無窮的富貴。從此開叢林,接待往來僧道,又修了許多茅庵,供養修行人。這道者還俗開鑛,已竟有二十餘年,得了一箇心癆,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欲尋無常,又捨不下,欲想活人,罪又受不過。一日之間,勉强活人。是年,時值四月,他令人挐轎子抬他上山。那山峰頂上有一株大樹,他去到那里乘凉,只見遠遠的來了一箇道士,走的身輕體快,走至跟前,纔認得𨚫是前二十年分手的師兄。來了一人見面,想起昔年同患難之時,抱頭痛哭。師弟說:我如今在此處開鑛,又開叢林,接待往來,還供養許多僧道,你爲何不來享福?他師兄笑而答曰:你旣出此
七言,你看你的形容是怎樣的?你如今現得心癆,目前一受罪,你把一腔子精神都用在富貴上,累的大患及身,你還呌我享福來?咱二人離别之後,我聞得你學燒丹,燒不成又開鑛,你心上是甚麽主意?你與我趕一實處說來。師弟說:不瞞師兄受命死打死挨,除欲煉心,我實行不去了。我的主意,燒丹開鑛開叢林,接待往來修行人,一則立功,二來有人修成神仙,他豈不度我昇天?師兄說:我常聞人說,天上没有箇有欲的神仙。你燒丹開鑛,又想八度你成仙,這三様也算是欲不是?師弟大愧無言,半晌換過一口氣來,便說:我這豈不白耗了二十年精神?師兄說:依我之見,你將萬事放下,覔你歸一的正路,來生可得人身。說畢,師八口弟拜謝。不日嗚呼哀哉,絕氣而亡。師兄讃曰:師弟發心要出家,訪仙學道走天涯。乞食化齋聽八天命,除欲煉心是正法。因何後來不能久?饑寒困苦受不下?惟有我是無能軰,照常沿門把齋化。雖欲退息要改變。自㓜未學技藝法。大丈夫不言妻賢子孝,君子不誇自已好。因此他師兄讚師弟,不言他的好處,只說他未曾除砍煉心,失涵養之工。卽他開鑛開叢林,接待往來,供養修行人一八,濟貧㧞苦,與人有益,其功非小可耳。於是三教人譛曰:開鑛也没利已,身亦未成家娶婦人,還俗仍做出家事,接待往來開叢林,德行陰功人不及。德重感一動鬼神欽,身雖勞而功且大。今生覧下來世根,精神耗盡歸陰去。死後一定得人身,總要覔着西天徑。經帀音接引歌曰:聰明反被聰明誤,伶俐吃了伶俐虧。仗着自己有才智,不做乞食化齋軰。燒丹不成又開鑛,自已尋着要受累。後來得下心癆病,求死不死反受罪。精神耗盡失涵養,死後做箇糊𡍼鬼。土豪恃富欺貧道,縣主平情除惡豪。詩同曰:
倚富欺貧官受傷,造柳花板命因亡。用方吃犬犬分食,惡棍爲何使勢強?
昔有一土豪,其人㐫惡之至,掯害他人,自以爲樂。惡名甚遠,無人不恨。有他縣新官上任,這知縣還未至任,先來私訪。扮做道人,穿一領破衲衣,戴一頂破唐巾,把臉用槐子水洗了,粧成病人,跨一箇執袋,挐一箇木魚,手提便鏟,來在這士豪家門首念經。這土豪平日不愛僧道,看見那道士滿腔是氣,正要發怒,忽見一夥行客囘來了,俱是騾䭾行李,還䭾着花板,是孔雀木的。假道士認得此木大約價值千兩。道者把此事訪明,後來就挐此板與他做一面枷。其人從此一員而死。此是後話,按下不表。且說土豪見行客囘來,要去卸貨。這道士在門口坐着,當阻不便,喝令他家豪八奴拉住雨條腿,連打帶踢,就往出趕。這道士說:我是箇病人,看把我踢殺了,還要與我償命。那豪奴說:你没有耳目,也不訪問訪問,這門口豈是你坐的地方?那假道士見㐫惡的狠,再不敢折辯,只是告饒。衆豪奴撒了手。假道士出離此村,走了半里之遥,有座神廟,走進廟去,在殿上磕了頭,與住持見禮。住持問曰:公從何來?又從何去?假道士說了一遍,俱是詭話。那住持聽得聲音好熟,又問:你不是本處的人?假道士說:本郡離此處有三千餘里。住持又問:你在那一府?那一縣?假道士把縣名說了。住持又問:你是那一鄕?那一村?說來說去,纔認得。住持,說:我昔日在你那里住廟時,你正在學讀書,爲何不務功名,也出了家,如此狼狽?假道士說:我得一場𡨚孽病,把行李都變完了。住持說:你就在這裡養病,病好了,我與你做兩件衣服,你再遊去。又見他臉帶靑傷,問:你合誰打架來?假道士把那土豪打他的情由,學了一遍,就問:不知他是箇甚麽鄕紳?住持說:他並無功名,是箇有錢的惡棍。假道士說:我見他買回來許多的花板,是孔雀木的。他是百姓人家,如何用得那樣貴物?住持說:山高皇帝遠他是箇愚人,知道甚麽好歹貴賤!他措騙下的銀錢俱多一二千金,不在意內。又說:那人㓜年讀書的時候最良,教他的先生明白指教徒弟,一毫不苟。到大時不讀書了,他見旁人吃酒賭錢,掯人害人,騎騾跨馬,穿紬換縀,住的高樓大厦,他就起了不良之心,從此而爲惡,結交匪類,無所不爲。害人之事甚多,一言難盡。單說我當初衆人請我住廟,這廟裡有十五畝地,十畝連他地界,他揑一張假文。還有惡一棍作中人,他說:前住持將地當與他了,不許我種。這坊人不敢惹他。衆人都說:頭上有靑天,後來自有天斷。師傅假若無度用,目前養膳着我們。至今此地耒囘,還有鬼神不測之惡。他單好吃野狗肉。他會養母狗,不知是箇甚麽方兒,把藥與狗吃了。母狗當下走草,引得各村的狗都來了,他把旁人的狗吃了無數。至如今方圓幾村都養的母狗,並無一箇牙狗。此話按下不表。且說假道士歇了一宿,第二日早晨告一一辭要走。住持作的便飯吃了,挐上行李,送出山門。看他走路不像病人,心裡思維:此人好奇!莫非是故訪土豪來的?不言住持。且說假道士回去,是日排衙,出了一枝火籖,捉挐土豪。卽刻出了吿示,招人來吿。未出三日,就接下一百多呈字,有幾件事合道士的話,字字相投。太爺差人去到他的家裡,把花板抬來,做一了一面大枷,重打一頓。枷起先斷飲食,七日以後騰枷,惡棍巳死,無人領尸。他一家人聞風逃竄。後來鄕地用席捲住,埋於荒郊,坑挖的淺,當夜着羣狗吃了。歌曰:昧心害衆成起家,自板造枷將自殺。生前單好吃狗肉,死後又被衆狗拉。報應循環不漏線,他好吃狗狗吃他。害人想治久遠業,那知事中有變化。勸君受貧當忍耐,千萬莫想橫財發。井蛙無識語言大,海蟆有知道壽長。詩曰:他本是名井底蛙,大言不愧藐天下。遍遊江海覺咱小,留與一歌當笑話。
昔有一龍,因錯行雨澤,上帝惱怒,貶於下界,在井底受困。那井主人打魚爲生,一日打魚,把兩箇蝦蟆子
為兒粘着籃兒上,囘來洗魚,落在桶裏,向井裡打水,把蝦蟆子泛在水裏。到第三年,那母蝦蟆擺下許多子兒,出來許多小蝦蟆。母蝦蟆死了,剩下公蝦蟆。那一日登壇說法,大喝云:水底之物自我大,過了三冬並三夏。你們都是初出世小軰後生,知道嗄!他只管說大話,那龍聽着,心上十分不服。欲要合他分辯,又想:我與他說天上的話,他不知;說人間的話,她不曉;說四海的話,他更不知,難合他分辯。等我罪滿出井之日,將他帶出去,着他見一見世面。一目龍的罪滿,把身子一抖,只聽嘩喇一聲,漲了滿滿的一井水,把這蝦蟆溢出井來,冲到一箇潦池裡。這蝦蟆到潦池,一發了一會迷昏。望上一看,那天無邊無岸;又望四面一看,那水也無邊無岸。他也不知這是甚麽地方。那潦池裡有許多蝦蟆,都來探望,問他出處。他把井底世界誇了箇利害,說他那一國只有他大,說來說去,纔是井底之蝦蟆。旁邊聽惱了一箇没包涵的蝦蟆,把他啐了一口,便說:你纔是箇井底之蝦蟆,你那井一底,觀天不過有碟子大,下寬不過一弓,水多不過數桶,人物只有蝦蟆,你就敢在潦池裡炫大話!這潦裡寛有幾畝,有魚、泥鰍、黃鱔,這些不但你見,你未必聽二過。這一宗話,說的那蝦蟆再不敢說大話。凡好說大話的人,箇箇內藏勝心,此時把蝦蟆氣的敢怒而不八敢言,心裡說:等我把這潦池中的事學明白了,然後再炫。果然數月打聽明了。那一日,忽然下了一場大雨,水發了,把這蝦蟆漂到河裡去了。那河裡的蝦蟆都來親近,見他是遠方來的,當他是高明上士,都來一聆教。他此時不說井底裡的話了,就把潦池裡的世界,說的天上有,地下無,說惱了那河裡的蝦蟆,把他褒貶了一遍,又說:你潦池裡有多大些地方?所有不過泥鰍、黃鱔,你並没見過。我河裡的魚鼈蝦蠏,還說了許多名堂。這井底蝦蟆從没聽過,一樣也不知。此時好生愧悔,輕易不敢向前說話。不日把河裡的事打聽明白了。那一天,把他順水漂到江裡去了。他還
一當他在河裡呢。他是平日好炫煌的物,又炫他河裡典,怎長怎短,誇了一遍。那江裡蝦蟆說:你做你的睡夢哩!你此如今入了大江了。你那河裡,不過有魚、鼈、蝦、一品蠏,這是大江,有白鷄、賴都黿,有千斤的大魚,還說下許多名堂。這井底之蛙,全然不知。從此再不敢說話了。日久在江裡,把那諸物各樣都學明了,江中之物,無一不曉。忽一日,又把他漂到海裡去了。這井底蛙一一此時見識長了,胆小慇懃,虛心聆教。那海裡蝦蟆見他謙恭下士,要合他結拜弟兄,明誓發願。井底蛙把他的出身自巳說出來了,拜兄說:我不日要去朝老大王,把你帶上,你見一見世面。後來帶他去見老大王,走至殿下,與大王叩頭。大王問:你是某海人氏?蝦蟆說:小的是井底蝦蟆。此時蝦蟆㣲知事務,所以見大王,以實言而告之。老大王又問:你怎麽得出井來?蝦蟆說:至我記得井中就有一物,身長不過三寸,腰細似乎絨線一般,我也不知他的姓名,我問他話,他不答言。我兩箇同居三載,忽一日,不知他有何法,只見他的身子一抖,漲了滿滿的一井水,把我溢出井來。只見那天上一紅,打了一聲霹雷,他的身子變了上柱天,下柱地,騰空而去了。小的至今不知他是何物,所以順水把我流在潦池裡,潦池水發了,又將同小的流到江、河、湖,以至於海。把話學畢又叩頭:願求大王指示那是何物。老大王說:你本是井裡長大的,少經少見,你合龍同居三載,你還不知是龍?井底蛙說:小的聞得龍在天上,井中焉能有龍?大王說:那是錯行了雨,上帝降下罪了,所以打在井底受罪。你問話,他不答言,他知道你没見過一點世面,因此他難與你答言。龍能大能小,大則柱天柱地,小則芥殼藏身,他的奧玅你如何得知?有一等治世之高人,纔可一比。龍能大能小,能曲能直,所以孔子讃老子其猶龍乎。井底蛙聽畢,喜的抓耳撓腮,又問:大王如今若大年紀了?大王說:吾三千歲了。井底蛙說:大王高壽三千,字宙之間,諸事諸物,該都知道。大王說:字宙甚大,我豈能全知?卽我在海裡,天上的事,人間的事,我都不知道。東西南北有四大海,我就如道東海。這幾件事,還有不知的甚多,那三海余全然不知。井底蛙聽典了這一宗話,想起他當初對龍說的那四句大話,羞的就如癱了一般。沉吟了一會,天理發現,這纔說他本來的面目,方知盲人不覺日之明矣。歌曰:井生只知井裡大,出井又說潦池大。遊遍江河並湖海,遇着一位老大蛙,問他活了三千歲,他纔說他没見嗄。從此低心學聆教,再也不敢說大話。奉劝學道人聞,亦下人可說大話。三淸客恃技來傲數藝人憑才論強詩曰:同懷技藝不同行,各在師前問福康;淸客自誇清客好,藝人獨說藝人强。昔有一道人,深達義理,素行非常。所收俗弟子六人,其技不一。內有三藝:鐵匠、木匠、窑匠。又有三客:能書者,能畵者,作古玩者,各有其能。是年時值冬月,這三客約期來探望他師傅,二則閒散一日,先使人送去點心吃食,次日纔去,不知道那三匠人亦去了。匠人先到此處,他們三人後到。他們坐的都是煖轎,穿的皮衣煖靴。走進道房,看見這三匠人穿的都是粗布短衣,心中不悅。這三人素聞得有三箇淸客,未曾會面,見他們三人進來,口中不言,心裡思量,一定就是那三箇淸客。這三箇人連忙站起,躬身施禮,淸客並不還禮。這三箇人自覺羞恥,避出房去,讓他們坐。那房是三間,中隔界墻。這道房是梢頭的一間,下兩間,一是客位。這三箇匠人坐在客房裏面,閉口靜聽。淸客先問候師傅,問候巳畢,就問:將纔那是做甚麽的三箇人?師傅說:那三箇人也是我的俗弟子,一箇是鐵匠,一箇是窑匠,一個是木匠。這三人又問:他們今日到這裡有何幹?師傅說:冬季停住手了,都到我這裡閒散來了。這淸客不願意合那三人同坐,就告辭要走。師傅說:你們昨日送來的東西,說到這裡坐一天,怎麽纔到就要走?三淸客說:我們今日囘去,讓他們三人合師傅盤桓,我們三人攺日再來求教。師傅說:人多正好窮理。這三人說:我們結交的都是上賓,往來的都是大家,人稱我們爲淸客先生,他們那三箇人,盡都是世間役人,因此我們三人不合他們同坐。這三箇淸客只顧的說話,纔不知道那三箇人就在隔壁坐着呢,把他們三箇人的話都聽去了。此三匠人心上不服,一箇箇氣的變顏失色。木匠合窑匠還罷了,這箇鐵匠㓜年闖過江湖,有文武全才,經多見廣,他也有哄人的技藝,都不肯用,單做與世有益的事,掙飯而吃。他目中全瞧不起那淸客。這鐵匠心中一不服,暗暗把那木匠、窑匠呌到外邊講話。鐵匠說:他們三人也是庻人,並非侯王,他們所學的,也不過技藝而已,爲甚麽他說同我們坐不得?我們合他面面理。走進丹房,淸客們並不起身讓坐。這鐵匠一旁講話:你三人並不是侯王大人,不過學下些技藝,怎麽這樣白尊,合我們同坐不得?內有一人答曰:技藝與技藝不同,我的寫字,他的畵畵,他販買古董。我們三人相與的都是大賓,往來的都足大家,人稱我們淸客先生。你們那鐵匠、木匠、窑匠,都是爲奴作婢的手藝。這鐵匠說:自古道:巧者是拙者之奴。凡技藝都是爲奴作婢之事。這六人折辯惱了,高聲喧嚷。師傅說:你們不必這樣折辯,各趕有益處說來。這鐵匠說:俺家是祖輩鐵匠,我自㓜而學打鐵,後來看打鐵無出息,纔入學讀書。我也習過字,學過畵,販過古董,後來曾拜過明師。我師傅說:藝多不養家,多學則亂,少知養神。教我趕與世有益處,學寫字則耗神散氣,畵畵與人無益,賣古董不說實話,日久恐壞心地。我師傅問我:還會甚麼手藝,我說:會打鐵。我師傅說:那就是好技藝。自古道:得人錢財,與人消債。挐手藝換他的錢,養你的身子,造出一箇物件,他能使用。你學那寫字畵畵,畱在世上,饑不能食,渴不能飲,寒不能衣,當做器皿,又用不得。你習到精處,畱在世間,後人習學,且傷神損氣,將有用之工夫,使與無用之地,因此,我纔當鐵匠。所以相與的人,都是淳樸老成做實事的人。我這一位兄弟,他是箇房木匠,世界上離不了他。那位是箇窑匠,他會燒磚瓦盆罐,世界上也離不了他。與世無益的人,我不相交。再說這世間好弄軟硬古董,陳設異草,也不知弄窮了多少人。鐵匠這一宗話,把那三人說的閉口無言,俯首悔心矣。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