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欲究本
卷四金

卷四金

卷四金

盡心齋老道有情還故里,幼童斷義不囘鄉。詩曰:拋家棄產入杏門,慕道之心常固有。因背師尊曾受辱,始知害裡𨚫生恩。昔日董在江南時,途路之間,遇一道友人仲侶同叅。一日,道友說:今日到我老廟上去。我出門十年有餘,未曾囘廟,我請道兄到我廟裡歇宿歇宿,天晚纔到。將進了大門,到殿上磕頭已畢,只見那偏院樹上,弔着一箇童子,一箇人在那裡,手執着棍,痛打那童子。童子喊呌:快救命來!這箇打徒弟的人,見他師父囘來了,將棍放下,就與他師父磕頭。他師傅問:你打的那人是誰?徒弟答曰:與你收了一箇徒孫,他背我逃走,不遵淸規,我把他趕囘來,因此打他,以戒下次。師傅問他:還吃酒來没有?徒弟答:没有。師傅又問他:做賊嫖風來沒有?徒弟答:没有。師傅說:你把他解下來,我問他。他就去解下來,與他徒弟說:你師爺囘來了,你磕頭去。這童子與他師爺磕了九箇頭。他師釜興,問:你爲甚麽不遵淸規,背師逃走?徒孫說:弟子當初出家,原爲修行,纔當道士。我師傅說:我們這杏門道教,先要行行三年,然後纔能冠巾改粧。弟子行行二年,期已滿了,方纔冠巾。冠巾之後,原舊還過日子做活。我師傅不識字,没看經書。我看丹經上說:自古成道的那些祖師,未得道之時,都曾雲遊天下,訪仙學道,得異人傳授,然後纔修行了道。因此我要出門叅方,吿假三次,我師傅不准,弟子不辭而去。我師傳把我趕囘來,說我背師逃走,不遵淸規,後來没有出息,頓打與我。師爺聽得此話,心上大怒,自巳捶胷踏脚,咳聲嘆氣,只說:我錯了。我當初知你是這樣的人品,我也不收你作門人。你曾記得我與你冠巾之後,我說出家有三不留:住廟不畱,叅方不畱,還俗不畱。我說一,我也不能超脫你,敎你出門,雲遊天下,訪仙學道。你戀着此處,有衣有食,你把修行的事付之肚外,不肯雲遊。你不叅方,你還把旁人當住,敎他跟你做常工道士。我若不看你老了,我還要打你。照爾等如是之人,當早早還俗,不必久戀杏門,免拉十方之債。吩咐徒孫:明天跟我去叅方。次日,師爺、徒孫二人走在路上,師爺吿訴孫子說:你師傅打你這頓,這呌害裡生恩。徒孫問:弟子不明自這句話,你老人家與弟子講一講。師爺說:不必講,日久自知。爺孫二人走了五年,受許多辛苦,再不退息一目。師爺說:咱們分了手罷,戀情不是道,我也不能超脫你。二人酒淚而别。這道童獨行,受不住孤栖冷淡,又忍不住饑寒困苦,想要囘老廟裡去,又想起他師傅打他的情由,把心一恒咬釘嚼鐵,我寧可凍餓死,也不囘去。遭大苦大難,不記其數。感動了一位高人,傅授他無上的玅道,這纔知道害裡生恩。歌曰:高人密傳授此樂,我與諸公留一歌。生在中華得人身,這也就是好遇合。當初不受那頓打,貪戀老廟定墮落。叅方受盡無限苦,苦盡甜來得超脫。方知腹內有洞天,此話對人實難學。又曰:打破了名利機關,當做慷慨男兒漢。不爲拖泥帶水人,省破大我無牽連。心上還有反覆意,眞性煉成純鋼劍。念頭起處用工夫,恩山愛海齊斬斷。從此不去遊地獄,翻身跳上苦海岸。除欲究本,節節閒壁人。鋤田遇道小豪傑自縊逢僧詩日生來性暴好爭強,舊日惡名遍野揚。惹惱村中英烈士,吃虧受辱兩心傷。昔有一幼童,父母早亡,年一十一歲,有一分家當,懶怠讀書,單好學拳棒。他說我是箇孤身,惟恐有人欺負,學會拳棒,能以看家護身。後來學到十七八歲,煉成幾百觔力量,學會長拳短打,終日好鬬,仗着自已本領欺人,欺壓鄉黨鄰右。一日,惹惱了本處的一箇豪傑,把這小豪傑重打了一頓,又對人羞辱他說:你父母去世早,没人教導你,我今日把你這野猫教導教導。又揭他的短說:你某一次怎長,某一冰怎短,仗你的本事欺人。把他的不是就說了好幾椿數,說了會,又打了幾拳,衆人纔來勸開。這小豪傑囘去睡倒兩三天,湯水未嘗。這是平日不落人手下的人,前日着人家打了,又羞辱氣化不過,一日半夜裡起來,自挐了一條繩,到他父母墳上,痛哭了一場,辭祖先,口中只說不能住人世了。從此先人香烟斷絶。哭罷,他想某處有一棵大樹,到那裡去上弔。本處有二聖僧,有先見之明,就知此人要上弔。他說:此人合我有緣,該我去救他。這聖僧隱藏一旁,等候小豪傑上弔。這小豪傑來至樹下,痛哭了一會,上到樹上,把繩拴到樹上,傍了一箇套兒。纔要去套,忽聽旁邊有人喊了一聲:那是俺家的樹,你弔死了,豈不連累着我?這小豪傑下樹來,站在地下。這僧人走至面前,纔認得僧人,就問這小豪傑:你家又不少吃穿,又不缺銀錢,又莫人逼累於你,又不該人賬債,因何上弔?這小豪傑把他前日受打被人凌辱的情由,說了一遍,又說:我長這大,從没受過如此的委曲,今日受了辱,我有何臉面活在人世?因此要尋無常。聖僧又說:你今年纔一十八歲,正是活人建功立業時候,你若尋了無常,豈不白來世上走了一囘?我常聽人說:兵家勝敗,古之常理。你敗到他的手下,你就尋短見,不願活人。你不想一想,前此我聞得就有幾人都敗到你手下,他可該怎麽樣?要依我說,你從今後另換行爲,你學下那長拳短打,你又不是當兵的人,與皇上家出力衝鋒破敵。你如今年㓜,經的事少,你没有我見的多。自古道:好强者不得善終。不是你打壞人,就是人打你必須償命,兩不得活。我問你,當日學下這武華,所爲的甚麽?小豪傑說:原爲的是䕶身。僧人說:你不爲䕶身,焉能遭人之毒手?僧人把話說到這裡。這小豪傑原是箇僧人,轉的他迷了性了,今日被僧人這一宗話,把他纔提醒了,忽然大悟,如師傳說:我豈不吃了這箇虧了?那僧人說:吃虧者豈止你一人,天下就有無數的人!這小豪傑越發省悟了。僧人說:要依我說,就當你今日弔死了,另轉了一箇人,把你前者一二那武藝都拋去,從新活人,改惡從善。若有人欺負到你頭上來,你只是哀憐求饒,管保你二十年之後,魔障全消,大德揚於天下。這僧人把話說到這里,小豪傑扒倒,就與他叩頭,說:我如今就拜你爲師。僧人說:八口我不是你的師傅,前日打你那箇人,他是你白師傅。小豪傑說:打我那箇人,是我讐人,他焉能作我的師傅?僧人說:若不因他打你,今日焉能遇我?這小豪傑大悟說:眞乃是我的師傅了!我這一回去,我尋那箇人,我還要與他叩頭報答於他。這小豪桀果然囘去,把那鮮菓子買了幾品,挐一箇金漆盒兒捧上,尋到那箇英雄家裡,看見那英雄,滿臉帶笑。那英唯說:你莫必尋我好鬭。小豪傑說:不是,我來報答你前日敎導之恩。旋說着,這小豪傑就與那英雄叩頭,把那英䧺羞了箇面紅過耳。那英雄連忙跪倒還禮,一把拉起這小豪傑。英雄說:你一定受了高人的指點了。那小豪傑說:自從那一天你打罷,氣的我三日三夜湯水也未嘗就,辭祖先,別父母,我想着自縊。隨卽把遇聖僧的情由說了一遍。這英雄大悟,便說:前者是我的不是,從此我也攺過你,今日是我的師傅了。小豪傑這一服罪,把那英雄感化過來了。不言英雄。單表豪傑還家,每日務庄農,善守過日子,從不合人爭氣。有二三年,屢遭不幸,生瘡害病,常受盗賊之害。每有人欺負他,小豪傑鄰居對門,都不甘服,說:上天也沒默佑了。這箇人從前萬惡滔天,無惡不作,人都躱避着他。他也不遭賊盗,也没見生瘡害病,也没人欺負他。如今改惡向善,屢遭不幸,看來學好人也是白學了。不言旁人讚嘆。單表有箇修行人,雲遊四方,從此處路過,在一株大樹底下乘凉。這豪傑的對門有箇人,那一天地裏去鋤田,手提一壺煎茶,正走中間,見樹下坐着一位道者。他見此人仙風道骨,卽起了善念,願意敬他一盃茶。就把茶壺盖揭下來斟滿,𩀱手遞與道者,說:我敬你一盃茶。那道者見施主來的恭敬,心上暗暗歡喜,想:這箇人一定合我有緣。兩箇人叙起家常,施主就問:師傳從那裡來?往那裏去?這道者把來去處,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道者又問:施主是那里人?施主把手一指,說:我就是這本村人。那施主又說:我有一事,不得明白,在師傅跟前聆教。我緊對門有箇少年,從前萬惡滔天,人都避他。後來回頭,諸惡不作,單存善心,屢遭不幸,常有人欺他。看來上天莫感應,把人學好的心都辜負了。這道人說:你對門那人,如今囘頭幾年了?那施主説:三年了。道者說:三年。他的俗債却還没有還淸,所以有人欺負他。他的德行不足,感化不過,人來屢次生瘡害病。那是他日積月累的𡨚債。只要他寧心耐性,歡喜承受,過二十年,自有好處。施主想:這話好奇!我對門這小豪傑曾說從前在樹上弔時,遇一和尚,那和尚說過二十年之後,災星全消,善名揚於天下。他這兩箇人道像商量下的話。施主又問:師傅,我這裏有一箇和尙,你認得他麽?道者說:我諰不得。施主說:認不得。怎麽你兩箇人說的一樣話?那道者說:三教聖人理同頭帽不凡。打了人的有打債,罵了人帥有罵債,使了銀子的有銀債,使了人錢的有錢債,吃了人的有口債,奸了人的有色債,許下人未擊有信債。壹切債不還,自已魔障再不能消除。非士兀然後能身淸,身淸纔前養神。你若不信,你看你對門那箇人。他若耐受二十年,初志不改,一定有好處。道者把話說完,施主說:你說的這些話,我從來没有聽過,眞乃你是一箇高人。我就與你叩頭,拜你作師傅。你在那裡住,我好來貽敎。久後我還要當道士。道者說:我是一箇雲遊人,此處不能久停。你合你對門那箇小豪傑,你們二人窮理,久後自有出頭的日子。說罷此話,二人分手而别。這施主還家等候。二十年之後,那小豪傑的魔障全消,無人不敬,善名揚於天下,對門這人無人下尊。小豪傑說:我當日拜過師傅,我要當和尚。對門人說:我當日也拜過師傅,我要當道士。二人打了侣伴,同叅雲遊天下去了。歌曰:可笑緊隣見識差,他說上天莫默佑。今日囘頭就是福,平日罪覃誰替受?日積月累有孽賬,自作還得自已受。古曰:陽德能服人,陰德暗裡鬼神佑。除欲究本矣。人王弘烈昂君貢祖如何招?後來又過二十春,罪孽全消人親厚。改惡向善有感應,纔知暗裡鬼神佑。豪傑落髮爲和尙,緊隣道伴也走路。一僧一道爲侣伴,名山洞府各處遊。雖然大道要人傳,自身還得自已度。師弟美才心若變,師兄醜而意維堅。詩曰:二道訪仙結弟兄,西一醜意忠誠。弟因報贅失前願,惹得師兄氣不平。昔有二人,年紀相同,一位生月大,一位坐月小。那生月大的,身材高大,胖濶腰粗,一臉大麻子,還是一隻眼;頭上有幾片秃子,上嘴唇有箇壑壑,左手缺一箇無名指,是箇猪嘴龍王像,人都稱他獨眼龍。那生月小的,面如傅粉,唇似丹朱,眉淸目秀,儀度閒雅,人都稱他賽潘安。二人拜爲生死弟兄。獨眼龍不通學問,賽潘安略通學問,且會冩字。二人同坐一處說閑話,賽潘安說的學問話,他說:盖世上人有成有敗,有興有衰,有生有死,這幾樣最難躱避。獨眼龍說:世上人若不明大義,不通道理,與禽獸不分。人吃五榖是香的,牲口吃草亦是香的。人過一曰,他亦過一日;人有生死,他亦有生死。人只知早起晚睡,穿衣吃飯,爭名奪利,除此再有何異處?賽潘安說:依你這說,不如我二人出門訪道,還是高見。獨眼龍說:我們這等形容,凡壹切庵觀寺院,難以入室,除非是改粧,或當僧,或當道,雲遊參訪,到處可以掛單。二人商議要雲遊叅訪,主意還未挐定,此話按下不表。單說那一日,因有公事方圓,幾村的人都到那公所議事。把事議畢,都說閑話。有一狂夫他說:我村中某人,有幾百觔的力量,能打數人。有一人說:那也筭不得出竒,自古說:好馬出到腿上,好光棍出到嘴上。我們村中有一人,你就是怎樣會說,也說不過他。那一箇說:那也不筭出奇,爲人到底要有臉。我們村中有一人,方圓幾村的財主鄕紳,都合他有相與。這一箇說:那也筭不得出竒,我們村中有誰,誰誰都是人物才子。那一箇說:人物者,不過是品貌長的好才子者,下過是多學多識,也不爲出竒。這一箇說:蘓東坡、佛印禪師、秦少游、蘓小妹,這四人都是才子佳人,如今天下誰人不稱?誰人不敬?二人說着,爭論起來。旁坐一老翁,總不說話。這幾箇少年就問:你老人家,看我們那箇說的是,那箇說的不是?這老者非常幼年,看過三敎經書,却是此鄕中的一高人,他的話出來再不落空。這老者說:要依我說,惟有明道德者,纔算高人。爲人明了道德,可以修身齊家,成賢成聖,成仙成佛,出五行,超三界,總不出道德二字。老者把話說到這里,獨眼龍向賽潘安說:兄弟你聽,這纔是到家的好話。二人雲遊天下,訪仙學道,還是這老者與他挐的主意。獨龍、潘安想叅訪,口中常說未曾辦。今日公所遇老翁,講明大義都情願。勇猛前進不退悔,除死方休不改變。人若不發沖天志,發冲天,諸事不成下品漢。𨚫說二人把主意挐定,打點行李,各帶盤出門雲遊。今日雲遊到這里,明日遊到那里,各寺裡,各廟裡,尋着出家兩人,都十七八歲。各處都願留賽潘安,不願留獨眼龍,他二人𨚫不肯分。出門的時節,原說要住同住,要行同行,此時已竟走了千里之遥,把盤都花完了,衣服當賣的吃了,只剩幾件破襤衣服。兩人形如乞丐,想上門乞討,又捨不下臉,二人狠受了困。晚上住店無有行李,店家不招,日日夜宿料地。那日走到大廟山門上,天黑了住下。睡到半夜,天降了大雨,直下了兩三天。這廟裡住着一箇道人,出來進去,見他們二人在那里睡着,穿的破衣,又莫行李。道人暗想:此必是雨箇乞丐,一定是吃酒賭錢,輸脫圈了,不守本分,逃走在外,也不見他們上門去討。倘或他們餓死到這里,還要報官騐屍,連累一坊人受害。道者想到這里,起了一點惻隱之心:我與他做些飯吃,救他們性命。這道人把飯做熟,來請他們二人說:現成的便齋,你二位吃些。他二人從來來受這樣困苦,聽得道人呌,就翻身起來,頭暈眼黑,先趺了箇畢,扒撲兩人起來,勉強走到廟裡,與那道者施禮。道者讓坐,掇上飯來。他二人飯量大,又餓了幾天,狼吞虎嘔,做了六人的飯,他二人一頓吃完了。吃畢,人說:師傅,弟子無故討擾。道者說:便飯,莫要見笑。二人又問:師傅姓甚名誰?那里人氏?這道者把家鄕、姓名說了一遍。道者又問他二人名姓?那里人氏?因何出門?二人把家鄕、姓名、訪仙學道的情由說

一遍。道者隨作一歌:一醜一俊去出家,各處廟裡難安挿。處處都愛留俊的,醜的到處不留他,只是没有遇正人。君子行事不似他,高人豈分醜與俊?明公口六日建立釐心法。踏破鐵鞋無覔處,幾人初學遇明家。𨚫說這道者心裡暗想:我當年十六歲出家,雲遊天

下名山洞府,訪仙學道,受了無限辛苦。我只當世上人,再没有走這條苦路的。誰知他二人也是爲此。這道者心上暗喜,又問:你二人如今到那里去?二人說:我們如今没生路了。前者出門,還有行李衣服,各處不能容留。如今形似乞丐,誰還肯留?這道者說:如今天氣暑𤍠,看看要入伏,河水正發,我這里也沒好茶飯,暫且屈留二公歇息幾天,到秋季再走。二人並不推辭,就在此處住下。那獨眼龍善能務農,比常工做活還精。賽潘安也會務農,就是不精,𨚫通學問,善能寫字。二人住了一月。一日,這道者的施主家來請那施主問:你廟裡來的那兩箇人,都爲訪師出家,你何不把他兩人留下?道者說:我廟內出産少,養不住他。施主說:你何不把賽潘安留下?賽潘宏通學問,能寫字。我們這村裡識字的人少,倘若誰家有事,請他來好冩,也與我們有益。道者說:賽潘安他是箇䕶短不受教的人。施主說:怎見得?道者說:我看他是箇淸俊人物,一身無半㸃破綻,只有頂門上有撮黃頭髮,大如雞卵,戴上帽殼,就看不見。他戴一頂西瓜皮帽,六月天也不去那帽兒,只怕人看見他那一點黃髮。咱們村裡某施主合他年紀相彷,二人戲要那施主說:這樣暑𤍠,何不陞一陞冠?伸手去把他帽兒取了。他怕人看見他黃頭髮,羞的滿面通紅,霎時變了怒色,口雖未言,心內嗔怪旁人。那施主有見識,緊趕與他戴上,口裡只說:我合你戲,要我看他。遲了半會,顏色纔換過來。那獨眼龍原舊是那施主合他戲要,說:我前日見你拜弟,單好䕶他那一撮黃頭髮。我把他帽子取了,他就大生嗔恨。我卽與他戴上,又與他服罪。獨眼龍說:爲人五行不全,也不犯王法,又不是奸婬邪盗。那施主見他說不䕶短的話,爽利與他編了歌:頂稀還是一隻眼,手缺嘴壑麻子臉。紅塵世界不願住,修成大道上九天。獨眼龍說:三敎內外講德行,那個聖人不論心?若要依你這樣說,人物不修就成眞至此。我看獨眼龍雖不識字,行事說話不䕶短。比賽潘安還明白,我願意留獨眼龍一人。此話按下不表。且說這道者他有一箇師弟,到廟裡找不見師兄,見這二位,問:我師兄那里去了?潘安說:本村有人,請去了。師弟抽身就走,找到村裡施主家。施主合他師兄連忙站起,叙禮讓坐。師弟先把他來意說完,那施主說:你來的甚好,我們正議這件事,你方纔到廟裡去,見那兩箇幼年來麼?他說:我見過。施主說:那兩個人都願意出家,那醜怪模様子呌獨眼龍,那淸俊的呌賽潘安。我纔與你師兄商議,他願留獨眼龍,不願留賽潘安。不如你把他收下,做一箇徒弟。這道者說:施主,你說這話,不敢不從,再與他們二人商議。師兄弟吿辭囘廟。天晚,施主也來。那施主對此二人,就把他師弟商議之言,從頭至尾學了一遍,就問:你二人再定主意。賽潘安對獨眼龍說:咱二人說過叅訪同遊,要住同住。那獨眼龍說:如今我拜的師傳是師兄,你拜的師傅是師弟。咱二人原舊是師兄弟,願出門呢。咱二人還是叅訪同遊。二人商議停當,那師兄弟就選良辰吉日,與二人起法名,改換衣巾。住了半年,賽潘安做下一件小過,他師傅心中自思,背地里說他,恐他不肯改過。一日,有數位施主來廟閑散,他師徒二人與施主談家常,他師傅對人羞辱,就說他的不然。賽潘安當人不肯折辯,與他師傅留臉,等客走了,纔與他師傅說:師徒如同父子,自古道:父爲子隱,子爲父隱。我前日那一件小過,你老人家背地裡不肯八品指教,今日對人羞辱,我豈不教施主看不起我了?我後來怎樣做人?他師傅聽得這話,心中暗想:此人任性不受敎,我好意爲他對人羞辱,激他一番,後來好改過,他反批評我没有包涵,此人還修不得道。打發他出去,再磨煉磨煉他的蠢性。師傅主意已定,並不合他折辯。遲了幾日,天晚點燈時,師傅呌徒弟名字說:你初出家,不明道理,這出家人有三不留:住廟不留,叅方不留,還俗不留。我的學淺識薄,不能超度於你,你要安心修道,還得出門叅學。賽潘安耳聞此話,暗想:師傳前日因這一件小過,合我結讐,今日這話是起發我出門,我若不走,他當我是無能之軰,豈

不失了男子志氣?賽潘安說:弟子明天卽出門雲遊,第二天打早起來,神前叅拜,又與他師傳叩頭告辭。他師傅並不留他,也不問幾時囘來。賽潘安不知戀

情不是道,大道無情,只說他師傅是箇異性的狠人,氣忿忿的去找他師兄。走到廟裡,先問他師伯,師兄說:方纔有事出門,少刻就囘。賽潘安卽與師兄頂禮。二人行禮已畢,坐下叙話。他師兄見師弟而帶怒色,就問:你今日怎麽面帶怒色?師弟把前日他師傅因小過對人羞辱的情由,細述了一遍。師兄又問:你怎麼囘答師叔來?師弟說:我說師徒如同父子,我些㣲小過,也該包涵。你對施主羞辱我,教他們日後看不起我。師兄說:你不知師叔的心,對人羞辱,原是激你改過。你常說:徒弟有過,師傅鳴皷而攻之。出家人但住在叢林裡,有過在神前跪香,跪畢還要廵療。故此封人說:某人做錯了事,罰香一炷。似你這樣任性,不受教,你後來必没出息。要依我說,我還送你囘去,再學二三年叅,方還不遲。師弟說:我若囘去,教師傅瞧不起我,只當我挣不出飯吃,不如咱二人出門同遊。師兄說:你心高氣傲,廣學無益。你這箇任性,終莫出息,我不合你同遊。師弟說:你是前者受了幾日困苦,把你餓怕了,你如今成屬狗的了!戀住食盆,再不肯捨了。把獨眼龍激怒了。兩人正纔喧嚷,他師傅囘來了,

喝喊賽潘安,先與師伯叩頭。叩畢頭坐下,師伯就問:爲的是甚麽?賽潘安把來由細述了一遍,他師伯心中

暗想:我㸔他䕶短不受教,果應此言!師伯說:我也不

能留你們二人,你們出去叅方,煉磨煉磨蠢性。正說中間,賽潘安他師傅使人把衣服行李與賽潘宏送來,說:你師傅說這衣服行李都是給過你的,你仍舊挐上。賽潘安賭氣不要,他師伯喝喊了兩句,他勉强留下。到了天晚,他師伯說:獨眼龍,你兩人年輕,當日是一路來的,你生的雄壯,他的漢小懦弱。你若不合他同去,我也不放心。明天你二人一同出門。師傅又與獨眼龍預偹包袱行囊。次日早起,先叅神,後辭師傅,二人出門雲遊叅方。今日到這里,明日到那里,遊到箇子孫院裡。此常住豐富,接待往來僧道,留他二人過夏。他二人是先來的,把行李起到後房,還有三間房子,隔去兩問,做雲水堂。那界牆是木板。那一間房内没有住人,堆着灰土與牛墊圈。偶一天,來了幾箇和尚、道士,都在此處掛單,執事人把他們都安在雲水堂內。第二天出坡,都在地裡鋤地。這幾箇馬流掛搭的,看見賽潘安人物出衆,就合他引着說話,問:仙鄉何處?賽潘安把家鄕說了一遍。内中有兩箇馬流神,聽賽潘安的口氣,他二人却走過那里,會學那地方的話。二人說:我們也是那里人,咱們是鄕親。賽潘安初出門,不知僧道

中也有壞人,就認眞相交,分外親厚。又遲了幾天,這馬流神就要合賽潘安結拜賽

國。潘安應𠃔了。他不知那些人名爲結拜,實爲騷皮。把話商議了,第二日就是良辰吉日,就要拈香結拜賽潘安。他們住的那單房漏了當家人,着他二人暫住在雲水堂隔璧那一間内。二人依言打掃了,將包裹放在裡頭,晚上也没點燈,師兄弟把門闗上就睡了。隔璧雲水堂那一夥馬流神,不知他二人在隔壁住着,一箇人說:你們兩箇人合賽潘安,論鄕親,你們不是他那里人,難爲就會變口語。那二人說:我們不合他講鄕親,他必不合我們結拜。獨眼龍揑手揑脚的起來,把賽潘安的頭摇了一摇,向耳邉說:你聼見了没有?賽潘安說:我聽見了。獨眼龍說:再聽他還說甚

擬?那箇說:明日要結拜,把獨眼龍也捎帶上。這箇說:我們結拜,原爲的是賽潘安人物淸秀,那獨眼

龍就像箇瘟神一般,我見了他就生了氣。他那討人嫌的模樣子,我連話也怕合他說。那箇說:你若不捎帶他,他看出意思來,是騷他師弟的皮。他力大無窮,又會長搶短棍。漫說我們幾箇人,就有幾十人,也不是他對手。賽潘安聽明白了,心裡想:當日劉闗、張三人結義,生同骨肉,死後成神。今人結拜,纔爲的是騷皮,等明日早晨,再合他筭賑。次日早辰,那掛單的出來小便,見獨眼龍也出來小解,嚇的出了口冷氣。他囘房對那一夥馬流掛搭的低言悄語說:他師兄弟二人,不知幾時搬在隔壁房內。我們昨晚的話,他二人都聽去了,只怕俺們難討公道。那一箇說:快快打點行李,逃走了罷!獨眼龍合賽潘安早晨起來,在隔壁房内看,一箇也不見了。賽潘安說:我如今又長了一番識見,怪不得觀音菩薩說廣大智慧。開道書云:識不廣,心不死。從今往後,交人不照從前,癡心要挐一箇主意呢?劉帝關張三結義,誓同生死講義氣;生前一處做事業,死後成神受禮祭。

今人結拜挑人物,明爲弟兄暗騷皮。從此交人當着意,仔細仔細更仔細。

却說二人就在此處過夏,立秋以後,出門雲遊,各處掛單。無論庵觀寺院,他們二人去。那住持皆望着賽潘安說話,愛與賽潘安閑談;卽與獨眼龍說話,亦看的是賽潘安。他二人都看出意思。日忽聞得某處有一高人闡敎,他二人去那里叅學,脚到那里,見果有一人,年紀大約四十餘歲,跟前有一小道童,生的人物出衆,不過十五六歲。那老道士品貌也好,又通學問,此廟內也有出產。他那里正要用人,把這師兄弟留下,獨眼龍做庄家,賽潘安當書記。住了半年,一人見那人並不是眞功寔行,俱是揚名作善。二人留神打聽,這道童原是老道士的兒子。他們父子假粧道士,把廟裡的進益都轉到他家裡去,置田買地,養家肥已。二人看破意思,起身走了。他二人走着路上說:有眞就有假,你看這修行也有假的。又長了一畨識見,走了些名山洞府,城池州縣,經無數事故。又有日掛下單,也有幾箇道者一同掛單。一箇說:某處有箇修行人,靜坐十年,不出庵門。那一箇說:這纔是修行人有挐手的,我連一天也坐不住,漫說十年。這一箇說:你的識見淺,要依我說,果是出衆的人物,或男子,或女子,引不動他的心,他總從理上行,那纔算有挐手。當年雨通和尙,那是西方一尊古佛,脫化爲人,落髮爲僧,靜坐二十年,不出庵門。柳知府覔紅蓮,把雨通和尙那様道行也試脫了。黃金若不煉過不知眞色,神仙怕過瑶池,銀子怕過灰池。他心裡若不除盡,遇境必然引動,日久一定露出眞假。那二人說話,獨眼龍師兄弟兩箇,忽然想起他二位師傅,就算是箇高人。獨眼龍說:當初我二人到他二老跟前,那時我們纔有十七八歲,我師傅願收,我不願收你。後來師叔因你一件小過,當下起發出門。賽潘安對師兄說:我二人走了許多名山洞府,遇了許我高人,盡是假設禪像,徒務虛名,那一箇能如我們?兩位師傳:咱二人囘去罷,再下寔功夫勤學。二人挐定主意,就徃囘走。走了幾天,那一日早晨起來,走到早飯時,上門化齋,看見一院大宅門前有上馬石、繫馬柱,房上都是張口獸。二人心裡想:這一定是大鄉紳家。賽潘安說:師兄就在這里化罷。二人撒下蒲團坐下,大人送出客來,看見便說:此二人眞好道!像這一箇是清俊人物,那一箇是古怪模様,我合他二人見面有緣。就問:你們從那里來?徃那里去?二人細說了一遍。那大人見他挐的鏟上掛着招牌,上寫的出賣膏藥,就問:此字是誰寫的?賽潘安說:是我寫的。大人暗想:此人八口旣能寫字,必通學問。大人吩咐人來,把二位仙長的行李搬進書房去,叙禮坐下,先掇出便齋吃畢,大人合賽潘宏先談了談學問。賽潘安雖通學問,從前尙不精義,此時又叅方五年,看過三教的經書,學問也習的好了。又講出來的道話,大人都不知道。大人心中暗喜:眞乃道教傳授,有無窮的奥妙。就有留戀之意,說:此時天氣暑𤍠,二君就在我這里避暑,粗淡茶飯,暫且屈駕。賽潘安說:我們是出家人,在府中不便。大人說:我有一所祠堂,可以安身。二人口同音說:願意,領情。大人命人將二位行李送進祠堂,大人親自跟着,開了花園門,送到祠堂。二人進了花圍,恰似劉晨、阮肇誤入天臺。看花園的家人獻上茶來吃畢,大人說:此是老朽散悶的地方,師傅賞鑒賞鑒。二位說:我們也有心瞻仰瞻仰。這花園有幾頃大,內中用石頭堆起四大名山,還有五岳樓臺、凉閣、牡丹亭、遊廊、茅庵、金魚池、太湖石,異草竒花,一齊看畢,十分歡喜。大人吿辭囘去,那祠堂裡有許多閒書。賽潘安看書,他師兄愛聽,天天抬送葷素兩便的席。二人看書嘗花,此話按下不表。單說這大人的親友鄉黨,都知道他留下兩箇道人,年紀不過二十餘歲。衆人猜疑大人平日不好善道,想必把那淸俊的留下招親。那一箇說:必是這箇意思。這一箇說:也是他前世積修的好。大人要他做女壻,當下就是當家人,有百萬之富,何愁做官?人人都與他二人講相與,就以寫字爲因。頭名爲寫字,寔爲相與,還爲奉承大人的意思。有送鞋襪的,有送銀子的,此是何意?都想着招了親好借勢力。公若要想吃白餹,務必隔年下上種。大小事都有變化,難保收成不收成。初出門不興時候,各寺廟都不容留,衣服行李都賣完,投店去起發差路,每日夜裡打料盤,一日一餐不能夠,廟內投宿逢連陰,幸遇師傅把俺救出家,參方五年整。不料想又興時候,每日頓飯皆成席。如今字也有人。求時來了,不謀就成;時去了,謀也不就。却說二人住了三月來時,時值四月,以路上茶飯不可口,滿臉上都是路色。此時盡吃如意的茶飯,又不出門。賽潘安養的越好,看了大人,每日常來,必恭必敬。這是爲何?大人原有一宗心事,因爲年過六旬,莫兒子,只有一女,年一十七歲,想招箇養老的女婿,遇了許多人都不合意。像貌好的,不通學問;有學問的,相貌不好。今日見賽潘安才貌雙全,年紀纔二十歲,做箇好女婿,大人原有這番意思,不知他從於不從?先試探他的口氣,就問他說:仙長有此等學問,此等好寫,何不辦箇功名?潘安說:我當初看破塵緣,有成有敗,有興有廢,有生有死,做官的人,照大人這樣樂業,安享榮華,能有幾人?大人說:二君眞乃志氣淸高,看破塵緣,都是省了大義的人。這大人聽他不貪功名富貴,必不肯從這件事,也就不肯徃下說了,當下吿辭囘去。獨眼龍說:兄弟,長安雖好,不是久戀之地。此時秋凉,我們也該告辭。潘安說:明日大人出來,我們就吿辭。次日大人出來,二人同聲說:在此攪擾,已竟三月有零,此時秋凉了,我們要吿辭。二人說畢話,霎時閒,把大人𤍠心摘到凉水盆了,知道留不下,忽然心生一計,說:老朽聆教三月,無可報答,現做着

兩套衣服,暫且屈留再住幾天。二人無奈,暫且從命。大人囘府,合太太商議,說:姑娘,這件大事,我留神這幾年,總没有才貌雙全的人。如今新來的這兩箇道,十箇通學問,還會寫字,貌像淸秀。我欲留他與姑娘成全這件大事,不知夫人意下何如?太太說:雖然你這樣說,我未親見。大人說:這有何難,明日我就教你親見。卽刻令人打掃祠堂,說:明日是老太太的壽誕,太太前來降香。次早開了花園門,太太先進去跟遂人吩咐看花園的,去請那有學問的師傅。我們太太來降香,請他來打磬,那太太去拜祖先。賽潘安打磬旁邉管家說:這就是我們太太。賽潘安深深打了一恭,太太囘了箇萬福,賽潘安說:我兄弟二人在此討擾。那太太和看,果然人物出衆,滿心歡喜,囘到府中,合大人說:我今日見那一箇道士,果有十分人才。雖然如此說,姑娘還未見過,你再想一條計策,着姑娘見見。大人說:明日就與他們打齋。到了次日午時,使管家去請二位師傅到府內吃齋。師。兄弟人進府,只見上房當中間擺着一張棹子,拴的棹裙,把齋都擺齊了。前面擺着香爐、蠟台,每人一箇紅封,十兩銀子販錢。二人先念供養咒,太太出來拜齋已畢,請姑娘出來拜齋。九天仙女下界,月裡嫦娥,不分人見,骨軟體麻,鐵漢也怕動心。一。却說二人吃齋巳畢,仍舊囘花園。姑娘晚上合太太說:你看那二位師傅,一樣都是父母生的,一箇生的那般醜陋,個生的那般俊俏,可惜把他做了出家人,豈不躭擱他世的靑眷?姑娘說:無心之言,太太料他必願意,就合大人背地商議。太太說:姑娘口氣,到顧意,不知道士願意不願意?大人說:我前日聽他說,不貪功名富貴,那是他口裡的話,心裡如何得知?須得尋箇會講話的做媒人,先把他的心說活了,等他依從,然後好辦這件事。太太說:咱們那箇親家最會說話,請他來着,避開那醜道士,合他說話。商議已定,到次日請親家仝來商量此事,親家公說:此事情願效勞。這親家當下就徃花園去拜二位道士。走至祠堂門,管家通報:我家大人的親家,也是一位大人,來拜二位師傅。二人迎出門來,讓進房內,叙禮坐下。大人說:久仰二位仙長高明,少來親厚,今日得便,特來瞻典。仰我聞得那一位師傅能冩好字?獨眼龍說:我師弟能冩字。賽潘安說:我冩字那是虛名,不見得好。大人說過講了,今日老朽來請仙長冩幾箇字,賞老朽箇臉,不枉我走這一囘。賽潘安也不推辭,就隨大人到他家去,叙禮坐下。大人說:我今日請仙長,並不爲寫字。我親家有一位姑娘,年方一十七歲,還未曾許人。他二老没有兒子,獨有一女,想招箇上門的女婿,有心願招仙長,不知願從不願?賽潘安說:我當初有願在先,旣出家就不還俗,還俗就不出家,大人不必提這一事。大人說:從不從在你等老朽。把這話說完:仙長且聽,我也看過,道書者如牛毛,成仙者如麟角。你纔二十二歲,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古人云:三十不發,四十不富。稱此年輕,若不做成一件事業,老來血氣衰敗,也做不成事業了。果然成仙了道,也枉出家。倘若不能成仙,豈不白把一生靑春躭擱了?丹書上說:神仙要立三千功八百行。地下的功行好立,天上的功行難積。大人有千百萬資財,姑娘如花似玉,彼此相配,郎才女貌,豈不是人間一樁美事?我聞你學問精深,又有一筆好字,人才出衆,何愁功名?一朝功名到手,榮宗耀祖,與皇上家治國理民,纔好積功行。自古道:功成名就,身卽退也。這大人一宗話,把賽潘安的心說動了。潘安說:總我應允了,恐怕我師兄不依,將如之何?大人說:我見道書上說,出家有三不留:住廟不留,叅方不留,還俗不留。你又不是他買下的,他豈能阻當你?賽潘安說:雖然他不能阻常,我還要合他商議。大人暗喜,心想親事有幾分成了。二人吃畢飯,賽潘安就吿辭囘來,晚上合師兄說:今日那大人請我,並不爲寫字。就把招親的話細述了一遍。獨眼龍問:依你的主意,到底從不從?潘安低頭良久不語,獨眼龍就知道他願意,心中說:我師弟滚坡了,我把他再探一探,便說:今日那大人說的話,都是爲你。依我說,你把這件事應允了好,我也早有還俗的心,對人說不出口。咱們再過幾年還俗遲了,我明日也要囘去,你就在這裡招親。獨眼龍旋說話,偷看他師弟,滿臉上都是笑,心裡暗罵:孽障,你氣死我了!只說明日趕早,我一人囘去罷。師弟說:此門上有把門的,必要囘明大人,豈肯私放你走?師兄說:師弟呀!你醒來,你把他當好善人家。前次咱們來化齋,他看見招牌上字,問是你寫的,又見你人材好,就安下招女婿的心了。所以把咱二人留在花園,頓飯成席。若是我一人化齋,只與我一頓齋吃,若不高興,恐怕一頓也不與人家。如今盻不得我走,留你一人招親,門上誰還阻當我哩!二人說畢,師兄卽吹燈睡了,師見閉,合眼就睡着了。賽潘安反來覆去睡不着,要想不辦這件事,錯過機會,再無這箇門頭了;要想辦了,也不躭擱了修行。盤算了一夜,直到五更纔要合眼,他師兄扒起來,把燈點着,呌師弟說:我要走!師弟説:怎麽你這性急?師兄說:我還俗的心勝。師弟連忙起來,送師兄出門。他師兄說:師弟,你附耳來劈面唾,說你還睡着不醒來麼?你滚坡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曾記得咱出門時,師傅囑咐說:你們年輕,世心未退,有那好庵觀人留你切不可住,看躭誤你們前程。衣食是小,生死爲大,當學關公,爵祿不能移其志,財色不能亂其心。死後成神,成神者是他。生前把忠義凝住了,至今的人敬他的德行。你記得你師傅起發你出門,你呌我同走,我不走,你說我餓怕了,如今成了屬狗的了,戀住食盆,再不肯捨。你還記得不記得?賽潘安是顧羞恥的人。這一宗話說的把頭低下,長出了一口氣,說:師兄,咱兩箇走罷!師兄說:咱雨箇一路,只怕走不脫。師弟說:該怎麽好?師兄說:我聞得離此處三里路有箇大會,那里有山場?我們只推遊山玩景,便是一條妙計。到次日早晨,吩咐家人:禀知大人:我們要去上會。大人卽使人去會上安置,高撘蘆棚,張燈結綵,預偹酒席,請許多大賔陪伴。次日上會,先到廟裡拈畢香,來至蘆棚,親友讓坐。吃畢酒飯,他二人吩咐家人:不必跟隨,我二人要到山上遊玩去。二人來至山上,有許多道人都認得他兩箇,也有相好的,日常戲要的,遠遠的看見,說:他兩人平日穿的破襦的衲裰,今日穿的這樣體面。走到跟前說:你們二人揭了墓了麽?那一箇說:出家人早晨莫飯吃,晌午有馬騎。又來了幾箇道友。獨眼龍揀兩箇會說話的呌到一邉,說:我師弟滚坡了,如今有一件事情,就把招親的話學了一遍,如今述住了。他是顧臉怕羞的,你們把他勸一勸,再羞辱羞辱,激起他的性來,就好改過。道友說:這箇容易。在家人招女婿是件美事;出家人招女婿是箇短頭。這道士們三人走到賽潘安跟前,打了一恭,說:我看你面帶紅光,想是紅鸞星照命。今日暫且與你恭喜,明年令夫人生下仙子,我們還要吃你的喜酒。把賽潘安羞的面紅過耳,低頭不言。那箇說:不必說了,你看把他羞成那箇樣兒!賽潘安暗想:這人如何得知?必是我師兄没包涵,夾不住的嘴,與他們說了。那道士們又說:這也是你前世燒了好香,今世纔積下這緣法。賽潘安受不住這話,向人空子裡走了,見了他師兄說:此時趂管家不在跟前,咱們逃走了罷。二人離了會場。打齋原爲招女婿,女婿又看好姑娘。偶然一陣香風起,來了天仙女紅粧。展放花顏朝下拜,潘安一見魂飄蕩。又說與他爲夫婦,一夜未寢胡思量。供養恰似釣魚食,花園好比天羅網。打住兩箇修行客,這纔看他好志强。幸是獨龍有知覺,想下玅計出羅網。師兄好比賽崑崙,虎口奪出一隻羊。遊山玩景遇道友,打夥坐下同商量。三人會說刻薄話,激惱潘安離會場。却說二人走出十里之外,坐在那里休歇。潘安囘頭望後看獨眼龍說:你要捨不得我,還送你囘去。潘安也不答言,扒起來賭氣就走。由是觀之,賽潘安也算是箇豪傑。昔日軒轅黄帝並張良、海蟾,富貴出家,不計其數。軒轅把帝王不做,一心慕道。張良漢朝宰相,慕道,隱于紫柏山。海蟾燕國宰相,慕道抱蟾粧瘋。今曰師兄弟二人,雖不及三古人,能立心出家,把衣服行李都賣完,受許多饑寒,纔幸遇他師傳收他二人,現得其居處,豐衣足食。後又出門參方,受了五年的辛。若還有招親這樣好事都撇了,這也算慕大忘小。他若定要招親,他師兄能把他怎麼樣?此話按下不表。旦說那大人的家人到會上找遍了不見。他二人囘去禀明大人,大人長噓了一口氣,說:白費了一畨心機,着人看他房裡,有給他的鋪蓋、衣服、銀錢,親友送的東西,一件也莫挐。又見棹子上放箇簡帖,上寫着:承大人的厚愛,我師兄弟攪擾三月有零,深感盛情,拜謝拜謝!人生天地一大夢,今日招親夢中夢。鰲魚脫了金鈎釣,我命不在此處送。大人看了一遍,又惱又喜。惱他不辭而去,喜他眞有志氣。大人說:我們這本地方的出家人,皆是衣食之徒,借此門求利,萬中選一,也莫這樣人。吩咐把他的東西記箇單子包起來,打聽他在何處,與他送去。此話按下不表。且說他師兄弟走了三天,賽潘安把他帥兄擊了一掌,笑着說:師兄,我給你磕頭。獨眼龍說:想必你瘋了麼?好好磕頭爲甚麼?賽潘安說:今晚就要見師伯,别的話都許你說,千萬莫說招親的話。獨眼龍說:我就不說。獨眼龍口雖這說,心裡暗想:别的話我不說,單要說招親的話。二人天晚到了師伯廟裡,先到殿上磕頭,然後紿師伯磕頭,磕畢頭,坐下。師伯說:你們出門五年了,都到過甚麼地方?二人將到過的地方說了一遍。獨眼龍又說:臨囘來,半路上遇了一樁奇事,有一家大鄕紳賽潘安,把獨眼龍揑了一把。獨眼龍把鄉紳待他們好處說了一遍。他師傅問:這裡頭還另有綠故?賽潘安的臉先紅了。獨眼龍說:把咱們一洞神仙,幾乎教人買去了。他師傅說:神仙挐甚麽態買去?獨眼龍說:富、貴、色三樣能買去。他師傅就明了,故意又問:後頭怎麽又出門來?獨眼龍說:我把他盗出門來。賽潘安知道,當不住這會儘他說罷。獨眼龍把招親的事,從頭至尾,連說帶貶,講了一遍。賽潘安羞的好像吃了椒子,把氣閉了。他師傅心裡想:這獨眼龍一定没有遇過高人,當面揭人的短,看不著他師弟羞成那箇様子。他還只管說。師傅說:你休說了,我當初十六歲出家,我若有你師弟這箇相貌,再有學問,會寫字,有人教招親,早招了親了。獨眼龍覺得是,說他臉也紅了。師伯望賽潘安說:今日天晚,明早你合你師兄看你師傅去。次日淸晨,二人同到他師傅廟裡,神前叩頭,又與他師傳頂禮。頂禮巳畢,三人坐下。師傅說:你們去了五年,今日訪道囘來,是有功之人,我與你們接風。使人買菜做齋,二人吃畢,獨眼龍囘他師傅廟裡去。賽潘安天天晚上,合他師傳說:家常有十數天,有的好歹話,一槪都說了,惟有招親的話,一字也莫題。那一天打早起來,他師傅說:你囘來住了十數天了,我這裡養不住咱們兩箇人,你原舊還去叅方。賽潘安聞得此話,眼泪直流,心想一:我當初出家,並非爲衣食,原爲的是性命。那時不知師傅合師伯是高人,雲遊天下,遇許多壞人,纔比出師傅、師伯俱是高人,幾千里路,俺二人不辭辛苦囘來。師傅今又趕我出門,教人豈不傷心!他師傅又起發他說:前此你初出家,我說你一句,你連行李也不挐,抽身就走。我看你如今是餓怕的人了。我說着你猥猥遂遂不走。他師傅把話說到這里,也不理他,各人去辦事。賽潘安把衣服穿上,巾子戴上,去找他師伯。師伯見他衣冠整齊,眼含淚跡,就知他受了師傅的氣了,故意問他:你衣冠整齊,往那里去?賽潘安與他師伯叩了頭,二人坐下,把他師傅起發他的話說遍,又說:求師伯說情。他師伯説:必有緣故,未必單爲養膳不足。你就在這里,不用囘去,等我問過你師傅再說情。師兄來到師弟廟裡,叙禮坐下,把賽潘安求情的話說了一遍。師弟說:我使人把他二人呌來,當對面好說。使人把二人呌來,賽潘安的師傅先說:他去了五年囘來,我把家務事都說盡了,一字不瞞他,把叅方的好事都對我說,惟招親的事,爲何不題?又問獨眼龍:有此事没有?獨眼能不言,脗着嘴只是笑,賽潘安羞的低頭不語。師傅說:自古道:師徒如同父子。漫說師徒,就是朋友,我待你寔,你待我虛,必不能長久。又說:師兄,你當年合施主敎我收這孽障,你看出他護短不受敎,我早知也不肯收他,你如今還來說情。那獨眼龍合賽潘安心上暗暗歡喜。賽潘安心裡想:我師傅眞乃是高賢異士,我在各處掛單,那住持見我,恨不得把我吃了。假如我要拜他爲師,他那里還擇我的邪正?師弟正說賽潘安的不是,師兄把他兩人使開,與師弟說:自古道:虎毒不吃子我。是你師兄故來說情,難道不與我留臉?師弟說:他說改過,口說無憑。把他行的事,做一章參方論,不許藏頭露尾。他見了那大人的姑娘,心上是怎樣的變化,都要曷在紙上。若冩的不寔,我也不留他。那師兄對賽潘安說:你師傳有留你的口氣了,你就趕實處寫來,再不可護短。賽潘安提筆在手,歌曰:師傅令我做文義,我只得傾心吐胆。初出家不分邪正,俺二人捨近求遠。走了些名山洞府,海角天涯都遊遍。遇了些馬流掛搭,詭計舌尖竊盜。談口講的骨肉莫疑,心裡暗懷殺人劍。人王進。老爺那說護福像,起戲心照驕銀錢一。白日裡食飯化齋,到晚來神廟掛單。住持不看,獨眼龍恨不得活。右潘安還有奇巧古怪事,筆難盡述。說不完,這些事一齊看破。獰身又往囘裡轉,半路裡一樁奇事,大人合我有前緣,留二人過了三月。美人計暗誘咱大人女千嬌百美,十指尖尖。好容顏十絕詩也讀不盡秋波杏眼。那一轉,腔子裡欲朝外攻。鎖不住意馬心猿。八金剛挐不住心,引得我魂飛魄散。吃畢齋囘轉祠堂,睡不寧如坐針毡。當日夜走失三囘,次日裡只發軟癱。親家公又來說媒,請寫字暗裡誘咱。提起招親這件事,心似鐵石主意堅。媒人口,恰似紅爐,鐵石心,敎他化完主意好似天上雲。媒人舌挑風吹散,失主意心中畫押,就有那十分情願不羡。况今七四此明,老無新師氏,定做他人女婿漢。出家人色中餓鬼,我一定命染黃泉。多𧇊師兄出玅計,逃出花園門兩扇上。會留戀還不捨,有心囘去絞絲。遊山玩景遇道友,刻薄話激惱潘安,腔子裡怒氣不息。智慧力化成寶,創丹田川盡無窮力,斬斷了㤙愛牽連。獰身纔往囘裡轉,奉養師傅理當然。陜西省城八仙庵客堂卷之四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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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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