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心齋

。579大哥學道精神長，二弟戀家氣力衰。詩曰：兄弟同居數十年，一生貧富盡承大；兒孫自有兒孫福，何必貪家臭遠傳。八昔有弟兄二人，兄年四十三歲，弟四十歲，各生三子。老大的兒子不成人，終日耍錢賭博，吃酒嫖風；老二的兒子耕讀爲務，善守本分。老二終日憂愁，恐怕他那姓子把家當踢了。老大看出老二的意思，心想：我兒不成人，忤逆不孝；他兒本分善守，堂前行孝，往後580必要吃我兒的虧。老大是箇明白人，一日設席請衆八一親友說話，把家分了。分家之後，未過月，老大與老二說：我聽那經書上說：人身難得，中土難遇。我們旣得人身，又生於中華，自古道：有生皆有死。你今年四十歲了，我今年四十三歲，咱們也該退步的時候了，當尋一條脫身之計，也學修行，你意下何如？老二說一：我如今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養下這幾箇兒子。他們都投到我跟前，呌娘呌父，也得與他們掙下些過一活。教養他們成人，榮宗耀祖，與先人繼續香火，興墳581守墓。老大說：我與你學一故典：昔日有一女人，生來一命窮，自省人事，困苦難言，養下一箇兒子。那女人正一在月間，想飲定心湯，也没有的米。女人報怨男人，男人羞愧，起了不良之心。看下某處有一條好牛，他暗想：我把那牛盗來，賣得幾兩銀子，好度用。他去挖一了箇窟寵，先莫敢鑽。把他的㡌子與鐵鏟戴上，打窟寵裡伸進去。那窟寵裏面跕着一人，只聽呵叱的聲，假頭落地。此人抽身就跑。跑出有二三里，聽了聽後面並無人趕來。定了一會，思前想後：我今日巳582竟是死過的人了，我還囘去做甚麽？從此就攺粧當了道士，雲遊天下，後來亦得了無上玅道。去了二十餘年。一日，遊到他家門首，見門口上搭着箇戲臺，有許多人轟轟烈烈，房子門面俱都換了。道者口中不言，心裡思維：一定是我那妻兒都餓死了，另住了人了，改換門庭，我只推化齋，打聽明白再走。道者纔將坐八下，隣居合本家都認不得他。有他戸族間一箇叔平曰：好善！提來一壺茶，敬了他一盃。他叔就問：師傅從一那裡來？他把來處說了一遍。他問：這一家辦酒席有583甚麽事？他叔說：這是慶賀新舉人呢。他叔又問：師傅，你㑹算命不會？他說：我會算命。他叔說：這新舉人是我戸族間的孫子，你算他後來還能做官不能？他生來命苦，先把他父親剋了。自從生他那一日，他父新走了，至今杳無音信。說來說去，纔是他的兒子。道者作歌一首：二十年前去盗牛，一刀砍去假人頭。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爲兒孫作馬牛。道者訪明家事，臨走之時，留詩一首：584劍斬假首不囘頭，一生光陰赴水流；那時自說妻兒死，誰知榮宗還耀祖。親友都來慶賀舉，都看此事永不休。依我看來似局戲，好比風燈水蜉蝣。這箇消息不打破，眞性定走迷魂路；出家不入在家門，從此一去不囘頭。老大講畢故典，老二心上明白了，說：你原是見你那兒子不成人，纔要退步，想樂淸閒。任憑你說的怎樣好，我不學那楊墨異端之道。老大見勸，不醒。老二次日淸晨起來，不辭而去，雲遊天下。後時曾受了異人585㸃傳，整去了三十年。一日囘家，臨近處，聽得他兒子把一分家當踢完，走了箇四零五散，他兄弟還在爲人本分，家豪大富。道者走到自家門首，看見他兄弟在門口坐着一把圈椅，圈腰低頭，右手扶着一根拐杖。這道者走到他面前，站了半晌，他兄弟問：這是誰？一道者答應了一聲。他聽得是他哥的聲音，往前一撲，把他哥抱住，說：哥，你囘來了！又吩咐他那孫子孫女：快把你大爺的行李接上，教人把他攙上囘去。合家人都與大爺磕頭，親友都來探望，接風洗塵。他住了五586天就要走，親友本家都留不住。他兄弟說：哥呀，你好狠心！咱們兩箇是一母同胞。你囘來了五天，我合你一句家常也未叙，你就要走，你暫且再住一宿，我把我心裡的𡨚枉說與你，你再走。又問：你囘來到某處那寺裡去來没有？有。咱娘舅在那里出家？他哥說：我就天地從那里來？那里到咱家有八十里地。老二問：你走了幾天？他哥說：八十里地，豈走幾天！吃罷早飯起身，太陽未落就到了。老二說：你怎麽這樣的强壯，我就這樣軟弱？坐下，人不扶起不來。他哥說：你把腔精神587都耗着家事上了。老二長嘆了一口氣，說：自從你走向之以後，我那幾箇姪兒，我也管不下他們，把一分家當都踢了，走了箇四零五散，至今杳無音信。你說我因爲家事把精神耗費了，外面也沒有落下好，自巳家裡也没有落下好。前者親友都來與我慶賀七十，打早起來，門上巴着一張帖子，寫的都是篆字，咱們家裡人都認不得，來了一箇親戚，他認得，他與我念了一遍，纔是罵我呢！帖上書的：害衆成家爲子孫，輕出重入加倍收，陰功德行半㸃無，死後一定變禽獸。588這是我爲兒孫，今日纔落下如此的臭名。如今一家人都厭惡我，都說我小氣，我怕把日子過爛了，反得罪下他們了。他哥說：爲人不言自不是，思思量量怪别人。咱們這方圓，也有幾家財主？旁人慶賀七十，親友鄉黨都恭賀掛匾。你慶賀七十，門上巴帖子謗毁，你還不思自巳無德，你六七十歲的人，還攬着當家口。自古道：當川處須用，當儉處纔儉。你當用處不肯用，不當儉處也儉。因此他們都見不得你，你也不看。你如今形如枯槁，骨瘦如柴，似乎風裡燈，朝不保夕，還589一不肯歇心養神，把心死死的刻着家事上。經書有言：誦經功德不思議，孤魂滯魄早超昇。你滯着家事上，死後還不能脫昇。老二說：我未嘗莫看到這裡，就是山不得我。他哥說：你早把由不得此三字，挐一箇主意扭囘，如今也不是這箇樣子。說罷，他哥轉身就走。老二吩咐他那兒子：你取幾十兩銀子，與你大爺做盤費。他哥說：身邊無愛物，煩惱不相侵，一分也未要。歌曰：好子孫能奪造化，子孫不孝父歇心。590有人達得其中理，名爲害裡却生恩。一591跳得緊。棄邪從正永不歇。將正誘邪。詩曰：莫道人邪性不良，聞道話變心腸。總然匪類日來誘，志氣惟堅有主張。昔有二庻人，其性相投，拜盟爲生死。弟兄兩人，且是猴性，反覆無常，素行不正。傍人與他二人送了兩箇一夭號，一箇呌做跳得緊，一箇叫做永不歇。二人終日一吃酒賭錢，誆騙善人。忽一日，聞某山上會開了，他二人假粧齋公，朝山哄人。正走中間，起了大霧，把跳得592緊，走迷山了。直走了三日，不覺大徑。走着一箇大山，背後邢里有兩箇修行人坐靜。跳得𦂳，正走中間，見有一塊穀，跳得緊，說：好了有穀！此處一定有人。又望那山坡土一看，見那裡結着一箇茅庵，茅庵裡頭有兩箇道人，跳得緊，走至跟前，跪下叩頭，口稱：仙爺救命！道者說：我們二人是無能之人，在這裡避閒，不是神仙。道者就問：你從那里來？跳得𦂳，把來處說了一遍。道者問：想必你還莫吃飯？跳得緊，說：三日未見五八榖。二位道者煮粥管待。吃飯巳畢，二道者說：你就在593此處安歇。跳得緊說：承師傅的恩慈。天晚，二位道者講罪福因果，談杏說玅，直說到三更以後纔眠，把跳得𦂳的心說動了。這跳得𦂳，前生𨚫是箇修行人，假打坐，盲修瞎煉，未得眞傳，白受了幾年苦，所以今生爲人不安。今遇二位道者，把他提醒了。他次日就拜一道者爲師，合他師傅同居修行，師傅宻授他涵養的一工夫。一日，他師傅說：你在此處，不必久住，你還有俗情未了。跳得緊問師傅：俗情怎樣的了法？他師傅說：你在那裏染的還在那里了？去了完，你再來修行。他594師傅把話說到這里，第二日跳得緊下山囘家。永不歇聞得跳得緊囘來了，就來探望，看見跳得𦂳，往前跑了幾步，𩀱手拉住，痛哭說：人都說你着虎吃了，不料你今日還囘來了。我請你到街上去吃飯，我與你壓驚洗塵。跳得緊說：我昨日偶冒風寒，今日肉食都不能吃。永不歇聽跳得緊說此話，也不提接風的話一了，就問前者怎様走差的，今者怎樣囘來的。跳得𦂳

一就把走迷了的話學了一遍，把拜師傅修行的話，一八七字也未提。永不歇告辭就走。從此跳得緊在家務農，595有要緊的事纔出問，親戚明友也不往來。如此五年，水不歇合他是一把連手，累次勾引，呌他出門去哄人。跳得𦂳挐定主意總不去，把永不歇氣的敢怒而不敢言，欲想說他的不是，他看那跳得𦂳行爲，比他正心上怒氣不息。一日吃了幾盃酒，假推酒醉，數說跳得緊說：咱們本是要彩取巧的人，正是弄錢的時一候。你連集也不趕，會也不上，親戚朋友都不往來，終自在家務農。一箇好常工纔能種三十畝地，把你也當箇常工，全做三十畝地，能養活幾人？還能興家置596業麽？自古道：人不得横財不富，馬不得野草不肥。咱們兩箇一場子，講三百串五百串輸贏，要碰着箇獃小子，何愁富貴！你如今隱在家裡，好是朽木糞土般那！跳得緊，聽永不歇，說話不通情理，又吃醉酒了。跳得緊，低着頭，閉着目，凝心耐性，總不答言。永不歇三。又說誰把你迷住了，我把你也勸化不醒，告辭就走。跳得緊，把永不歇，送出門去，往囘走着，心上自想：我纔不知道學正人善守安靜也。有人不服歌：口597無養，不知有養玅。無養反把有養笑。百般凌辱不動氣，挐定主意不發懆。598599聽鳥聲，船鹽相換。聞人說，怒氣充心。詩口鳥喚百靈，作好音聲啼囀仙千金。客商極賞船鹽換，主愛如懷億萬心。董遊亳州時，一日赴河岸上，見一座舖子，那舖子門首掛着一箇百靈兒，此鳥聲音好聽。這河下有一箇一鹽商，撐着幾船鹽。此人平日最好耍鳥，耳聞得這箇鳥聲，仰首一看，此鳥在籠內裝着。走到跟前細看，這箇籠就值幾兩銀子，越看越愛，卽問：誰是鳥主？就煩600本地人說合：我與他一船鹽，也值二百串錢，船也值幾十串錢，換此鳥兒，你與我說合成，我還另謝你。此人領命，心上暗喜，就去見鳥主，先說一句：恭何？鳥主說：喜從何來？這人把鹽商送他一船鹽，帶船共值百幾十串錢，要換此鳥，說了一遍。鳥主心中大怒，横眉目說：這鳥又不是賣的，怎麽他仗財稱勢，强買我的物？就煩你囘復他，就說我說他是井底蝦蟇，莫見大天。他今到了亳州，這是東洋大海。他那井底鄉俗，到這裡行不去。幸遇這來人，是箇會辦事的人，囘601去把鳥主的話莫提，只說旁人不換。把這一椿事，毫州城內無人不知。那毫州人，但有偏好胡花錢的人，就呼他爲興種。歌曰：興種遇興種，偏好兩相同。來人會講話，惡言都昧盡。假若學原話，兩下必要爭。二人要學道，保住不能明；性情化不過，智慧從何生？

602除欲究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