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薄鑑

薛文淸曰：人所以千病萬病，只爲有己。故計較萬端，惟欲已富，惟欲己貴，惟欲巳安，惟欲以樂，惟欲已生，惟欲已壽。視他人之疾病危苦、飢寒凍餓，一切不顧。由是生意斬絶，天理淪亡，雖明具人形，實與禽獸無異。若能克去自己之私，廓然大公，凡富貴、安樂、生壽皆與人則必司三296同之則，生意貫徹，彼此各得分願，天理不可勝用矣。嘗觀巨富之家，每與肩挑貿易窮人爭一錢，以至怒形於色，刻得毫釐，而快及於心。顆粒之粟，不肯饒貧；半盞之飯，無許施餓。賣兒賣女者，尙欲攙以低銀；變產賣屋者，亦將算與惡貨。此鐵作肝腸，銅爲心肺，豈享福之具哉？見此輩，可先知其禍不遠矣。冒起宗曰：余屢見權貴之門，及暴富之室，被不肖子孫淫賭浪費，或身未死，而產已暗售他人，或屍未冷，而人已裂踞其室。前人一銖一寸而積之，後人如泥如沙而棄之，此何故哉？葢因當日逞威挾智，逼勒牢籠，以成巨富，始而297耗人，終爲人耗。語云：來得不明，去得正好。此之謂也。案范文正公有門生，好刻薄謀產，公貽書以戒之曰：產業將貽諸子孫，須得之光明，方可垂之永久。若爲此而造孽，則不但爲子孫作牛馬，且為子孫留災殃矣。復作詩曰：一派靑山景色幽，前人田地後人收。後人敢得休歡喜，還有收人在後頭。門生愧服，於是改薄從厚，得保全。畢㫤以苛刻立業，凡產業與之鄰，百計侵之。及其有急要賣，則陽拒之曰：我不欲也。旣去，又陰使人勾之，及至，則又曰：我實不欲也。其人情急，只得減價相就。及成契，298則又曰：我銀不便，約某日來取。至期，或以低銀，或以米穀抬算與之，減而又減。平生所爲，大都類此。後㫤死，其長子以人命係獄，破家而死。次子流落乞丐，死於他鄉，嗣遂絕。觀此，則極惡之人，實極愚之人也。常州蘇益，仕至監司，富而多吝。嘗買一菜園，反復播弄，欲減其價。賣者情急，彼愈刻剝。其子在傍，甚不過意，乃大言曰：大人可稍增價，兒輩他日賣亦得善價。父愕然，自此稍悟。後益死，其子改從厚道，一反父所爲，因保守未敗。噫，此子之言，眞可以醒世矣。萬歷閒，揚州有大賈，臨終囑其子曰：我起家全靠一秤，299汝莫輕棄。葢此秤中空，灌水銀在內，稱進，將水銀倒在稍上，稱出，將水銀倒在頭上，輕出重入，所以獲利。子心怪之，而不敢言。及父死，子取秤焚之，改爲進出公平。未幾，二子雙亡，因怨曰：父有虧心，反獲康泰，我改公平，一子雙亡，天道何在？偶假寐，夢神語曰：汝父欺陷平民，雖然獲利，也是他命該有此。但起心不善，獲罪於天，死墮地獄。先遣破耗二星爲汝之嗣，長大敗盡而死，絕後以示其報。今汝改惡從善，天固收回二星，爾須免力爲善，勿生怨尤，自有賢子復生也。覺而記之，行善愈力。後三年，連生二子，讀書成名。300四開封府一富民，積穀數千石，值歲大飢，閉糶以冀重價，謂其親曰：此等凶年，數十年難遇，今幸逢之。俟其價十分高起，然後出糶，一舉卽成大富矣。次年被流賊所殺，罄捲一空。白岑遇異人，授以發背奇方，甚騐。有驛吏欲得其方以濟世，與謝金數兩。岑以假方授之而不效。後岑爲虎所咬，遺一囊於道，吏拾得，眞方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