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銘

丙戌夏六月二十有二日，余游於東海，將登於方壺。88時值暑雨新霽，殘雲乍收，碧天若玉，青嶂如屏。赤霞横掛天邊，白鶴翺翔霄漢。巖頭飛白練，洞口封靑蘚。松鬱鬱，竹珊珊，夾長溪而流嚮；花欲笑，草含情，穿幽徑而迎人。對此覺胸襟開拓，俗氣消亡，不復知有塵世矣。隨登危岫憑眺，仰見天地之大，物類之繁，活潑之機，觸於目前，得此眞趣，心中寂寂，快然自足，恍若不知有我也。乃呼童子掃石鋪裀，煮茶焚香，消受靜裏清福，領畧世外奇緣，藉欲發長吟以樂其素心。忽聞棊聲出自竹林之幽，於是往觀焉。見二客設酒陳89瓜，對弈磐石之上，列陣藏機，佈勢通神，運韜畧於胸中，持籌算於局內。初則兩軍防拒甚嚴，攻敵得計，久之無勝負。少頃，一客貪攻其敵，不復顧己，竟而大潰。適余在側，不覺撫掌而哂曰：惜哉！癡哉！客有如是之迷者也。貪一隅之利，輸滿局之籌，其因小而失大也如此。誠如孟子所謂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為狼疾之人也。客曰：敢問子何謂也？曰：夫人莫不有志，亦莫不有動静之機。動靜者，本乎志，志者從乎心，而萬事自心主焉，休咎自心定焉。其敏於學者，90惟有寡欲清心以立身，熟仁精義以養志，則一動一靜，庶幾不致蹈於危亡也。今自局外人觀之，子盡反乎此，又何怪求勝未得，取敗之速哉！總有挾山超海之能，不計力竭而身危，亦一匹夫耳，未足與語聖賢之道也。客曰：僕自愧樗材，未經繩墨，然猶不恥下問，願聞先生之道。曰：弈棊者，類乎治國齊家，同乎持身處世。治國者必致君澤民，持盈則可保泰；齊家者當杜漸防微，內禦以免外侮。至於持身處世，則當立志惟廉，存心講讓，可謂賢者矣。若徒恃勢以凌人，而猶91迫人於險。迫於險，猶攻之不息，鳥窮而攫，獸窮則搏，反噬之殃，將亦自取，欲救而不可得也。且棊局而體方，方者象其行，行方則從容可以涵衆，涵衆者其度必深遠。棊子而體圓，圓者象其智，智圓則動靜可以知機，知機者其勢必不敗。棊路縱横者象乎世，世路之縱横，猶棊之進退之路也，亦即人之動靜之機也。人能動可以迪吉，靜可以避凶，其福可臻；某能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其勝必獲。蓋處世由心，弈棊由智，成敗在乎初入步之時耳。一智勝於勇，未有不捷者也；92一步迷於亂，未有不悮者也。即人之得失興衰，亦始自一念之間耳。一念存乎天理，雖失而必得，雖衰而必興；一念悖乎人心，雖得而必失，雖興而必衰。以天理人心而推求，則萬事之吉凶亦可以預料，非徒棊勢為然也。曰：然則世與棊，其味孰勝？曰：世與某，自余而言之，均可名之無味之物也。曰：世間萬物之殷繁，生生無已，聽吾之所好棊之士卒交征，縱横在我，此皆至樂也，君何名之無味？曰：晉樵人王質入山伐木，觀棊於石室山，一局未終而斧柯已爛，及質歸鄉，無93復當世之人矣。世間甲子須臾間耳，人胡不悟具得種種之癡情，生得念念之妄想，如貧而求富，富而求貴，如斯而猶不止，尚欲求富甲天下，貴極王侯，以蔭子孫，以保萬世，其癡想而猶不僅止此也。及一旦淹淹然待命於㝠階，其從前之富貴，又安得誇耀於㝠王之前也？豪强之勢又安敢恃以欺幽吏也？扛鼎拔山之英雄安在也？傾國絶代之佳人安在了？又安顧美食以充腸也？叉安顧錦衣以榮身也？又安顧良田萬頃，大厦千間，及一切金玉珠寶，帶入幽㝠，長作守94財虜也？至此亦無非赤手低頭，甘受㝠罰而已矣。世尹味如此，謂之無味也，吾謂之可懼也。棊者，兩軍攻殺，持籌握算，忘寢廢餐，疲於神，勞於心，作狼貪之計，張鯨噉之口，而一著之錯，終則貽悞全局，前此之心神，徒為疲勞矣。總我勝於彼，彼自何損也，我自何益也？抑或彼得勝於我，我自何卑也，彼自何尊也？既無分乎損益，復不别乎尊卑，則擔糞之嘲無怪也，木野狐之名宜有也。人胡不悟，隨致弈棊廢業者有之，荒硯田者有之，以弈為賭者亦有之，因弈而結怨者亦95有之。有此數害，吾故謂之無味也，吾故谓之不可學也。今覩二客之為弈，余敬為銘以解之。害宜銘曰：用行以方，用智以圓；藏生死機，得變化權。當明利害，宜顧後前。放步勿迷，存意師賢。日中則昃，月滿必弦。弈既如斯，事亦同然。子兮子兮，且誦真詮。依而持之，弈世神仙。試為試為，參乎地天。七月十六日隨壇張公慶祿詩。鸞壇隨扈受恩深，每誦金仙渡世箴。自愧生前不識字，而今也有論詩心。莫言96因果報難知，請鑒前車子細思。善受嘉祥殃警惡，循環曾否錯毫釐。四仙詩。漠漠秋雲鎖碧天，西風傍晚送漁船。尹。者番閒泛清江上，不釣從前縮項鯿。鬼谷仙師詩：閒居世外度春秋，愛向湖山結勝遊。眼界倍添今古事，胸中早忘辱榮愁。三义路是吉凶轍，四海人皆名利謀。惟我靜觀咸自得，年年只見水東流。一陳仙希夷詩：晨遊碧落醉高歌，徧訪名山銷睡魔。兩97眼懶瞧花世界，一身愛住古雲窩。隨囊妙句閒情少，何信口文章誥誡多。怪然庸頑全不悟，教儂空喚奈伊話。夫繁華世界，能將榮辱升沈，利名毁譽，看得透，想得開，拾得起，放得下者，果有何人？亦不過處富貴者不知足，處貧賤者生妄想，竟至悠悠忽忽，虛度光陰。甚且書香子弟，甘落下流；紈袴哥兒，變成匪類。囘頭一想，統為因循二字，躭誤一生。會心人思念及此，當生警懼。富貴者，免去奢華，將虛糜之98財，救難濟急，莫使銀錢妄費；貧賤者，宜循勤儉，立自强之志，守分待時，自然家道興昌。要知修箇人身原不易，行些功果亦非難。好憑有用精神，莫教空來世界。願天下人細味斯言是耶否？空中南海老人將至，吾等去。移刻南海老人歸。臨壇著述不求工，一句眞言愚魯通。今日神仙前日客，陰陽原屬自調融。閒來遊覽水山涯，走徧紅塵路幾义。爲囑世人宜自省，一生休作99兩頭蛇。話寄情水月，快目雲山。乃於遊覽之際，見土人誅異蛇，特將原尾寫出，以待後之遇者相識而為之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