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山小志

香山黃培芳香石著。浮山小志何爲而作也？曰：闈幽也。羅浮之山，峯巒澗谷以千百計，浮尤深邃，足迹弗能徧，不盡可志。前志旣詳，可不復志，專志浮山尤詳。酥醪一洞，不啻什一之於千百，不己小乎？然則何以遺大？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山川情狀，罄圖經之筆，莫能窮其變。探賾索隱，擬諸形容，其稱名小，其取類也大矣。若夫包羅綜貫，大而能博者，其惟先文裕公之羅浮志乎？以大賅小，卽小見大，其義一也。余兩遊浮山，皆主酥醪道院，與江瀛濤外史善，瀛濤亟以闡幽屬余。於是搜剔巖谷，務窮幽深，遊屐10所至，率以操觚，得紀勝若干條，付瀛濤校訂，幷取題誌諸作附焉。區區補闕拾遺，奚足爲名山增重？而瀛濤闡幽之意，要不可没，且寓內不尠幽人，將爲探幽者引其端云。嘉慶己巳元旦。羅浮宅我南交，雄於嶺表，道書所稱第七洞天、第三十二泉源福地也。然羅實以浮重，浮山乃蓬萊左股，太古自東海浮來，安期生於此得仙，其報始皇書：日後千歲求我於蓬萊山下。安知不指蓬萊左股邪？始皇不悟，遣徐福男女三千求之海上，誤矣。嘻！山中之蓬萊尙不能到，况海上邪？諺云：有約不到羅浮。余謂卽到矣，輒遊羅山而止，故知蓬萊左股到亦匪易。

11浮山瀕大海，夜半見日，無可疑者。潘稼堂乃弗深信。先泰泉先生嘗云：泰山上有日觀，而羅浮亦夜半見日。考天官書，日月五星起揚粵斗牛之次，連貫營室，則元枵、靑齊在其中矣。蓋山澤之氣通焉，信矣。羅、浮二山，判自分水凹，凹之西爲羅，凹之東爲浮。自西入則羅多浮少，自東入則羅少浮多。然羅淺浮深，遊者罕至。迺偑之楊氏，謂羅浮僻在湃角，羅山又隔絶於浮山之後，是以佳境幽谿多蕪没於危巖大壑間。此誤以羅爲浮，從無是倒置者。至羅爲主，浮爲客，故袁宏、竺法眞作登山疏，皆言羅而不及浮，舉主該客，另一義也。先泰泉先生云：羅浮之洞，周迴五百里，蓋舉其全，猶人之一12身也。以朱明洞爲在沖虛後者，猶人之有腧穴也。余觀佛子凹在羅浮左肩，逾凹入羅浮之陰，是爲酥醪洞，亦猶人之有肩背也。遊者不至酥醪，雖謂失其肩背可也。史遷稱羅浮爲南嶽佐命，屈氏直欲推爲南岳。余謂羅浮，粵望也，可稱粤嶽。酥醪觀在浮山之化最深處，爲葛稚用北庵集。仙傅稱安期生與神女會玄邱，酣玄碧之香酒，醉後呼吸水露，皆成酥醪，各乘颼車而去。玄邱，北山也，酥醪以是名焉。自佛子凹至此八里，高逾外間數百丈。海豐令林寅榜日風侔懷葛，蓋回顧塵世，己隔萬重山矣。觀後滿山植松竹，迴雲翳日，白晝生寒，深碧中行，綠天無際。又有老梅、古桂，花時仙13香可餐。觀外有斗臺，臺下爲釀泉，泉上翼然日香霧亭。門前爲蓮池，歲出仙鳧一雙，自然飛去。又多靈禽。臘月，洞中遠近俱放桃花，望之如錦。環洞皆山，週迴約三十里。左有符竹峰、梅谷下陂，右有黃仙洞、小蓬萊洞，後爲白水門、忘機石，前則西流水出焉，兼有凝碧潭、石竈之勝。公孫鄕言：仙人好樓居，而羅山絕尟精搆。道人江瀛濤建小樓於酥醪觀內，宇雖半椽，殊擅幽勝。樓成，余適至，顏曰浮山第一樓，幷題句云：萬壑煙雲浮檻出，半天松竹拂窗來。昔楊大司馬應琚讀書洞中，恆樓居，署日：小樓容我靜，大地任他忙。并足識也。鄒師正指掌圖沖虛觀東數里至蓬萊洞。丫髺峰有劉仙14壇，爲劉高尙打坐處。其旁生竹葉符，鎮壓蛇虎。今酥醪顧左有符竹峯，產符竹，亦有劉眞人遺蹟，豈傅會傳疑，抑仙蹤不僅一處也？此峯在擊山中最圓秀聳。蒨山半有哺兒巖，五色鳥哺雛處。巖側流泉數折，五滙爲池。余銘曰：五池泉下爲茅坪山家草舍，衆嶺環依，日曜旣夕，林巒弄影，蒼紫萬疊。爾雅：山西曰夕陽。茲邇函峰，故收夕陽之勝也。梅谷乆白梅隴舊多梅林，去酥醪觀西南二里許，下半里通白水砦，越隴有徑達歐陽洞。谷日猺人居之。谷中石澗紫紆，長數百文，寒巖絡秀，古木翳靑，山深徑蓬，𢌞異恆蹊。五六月間，演步中林炎歆恊。筢，上有毛仙巖，產石菖蒲。巖臨巨石，廣千餘丈，流水涔涔有聲。山中人云：嘉慶二年，會15毛人高八九尺，潛來巖底，采咽菖蒲。樵子驚呼，倏然遁迹，蓋毛女木客之流。更上，又有仙樹石匱，皆天然形肖。尋幽之士，一往旣深，細徑縋雲，松杉合沓，通幽靡竟矣。酥醪觀前，依嶺而左一里，謂之下陂。陂上爲白水砦，多巨石，平廣瑩潔，是生菖蒲，遠近映帶，林木流泉奔激，奏響沈山。又上有三石磴，光襗鑑人，橫當水際，雲臥憑流，水聲忽復冷靜，潔耳清心。蘇子瞻詩云：有如采樵子，入洞聽琴筑。歸來寫遺聲，猶勝人間曲。信堪摹狀斯境，移勒巖阿。黃仙洞在佛子凹內。黃冠曾復高鑿石搆宇，祀黃野人，因以名焉。舊多茶林，故又名茶山。入洞口，松生夾徑。歷徑而行，林影蔽虧，山泉飛灑，雜作笙竽風雨聲。洞門右轉，巖澗16厯落，上睇石壁數仞，破壁中分，懸瀑湧出，上蔭嘉木，下潔平潭。余取水經注語，顏曰飛清。楯洞之左，蒼崖絡木，人蹤間寂矣。臘月閒往遊，桃花盛開，緋巖馥谷，塵士嚮邇，颷動仙心。武林胡紹㿾遊飛雲絕頂，歸途經淸溪坑口，遇黃野人，草笠靑衫，來相間答。去後心訝，未嘗龍面。胡相知名。旣而遊茶山，謁黃㑁像，如舊相識，恍替途次所遇。於是□占獸證，果符不謬，鐫石留名，周鏤其詖。是蓬余偕紹㿾，目覩有微。淸溪之側，具有石刻清溪坑口日遇黃伯，此下東南一百五十步遇水處。沂杭胡紹㿾記，香石書，共三十六字。小蓬萊洞，俗呼流紋斜。野人目荒田之不正者日斜，如南洖17素罄田曰素磬斜是也。易名者誰？道人江本源也。考舊志，雙髺峰有蓬萊洞，與此不合，故言小以別之。且曰屬海上三神山者爲大，此爲小云爾。入佛子凹，初至茶山，次經此洞，深隱不露，行人過之，不知有洞，故千載以來無問津者。本源物色得之，始著名於仙區矣。入洞二道，由左入，踰溪，有石峙如門，緣仄徑行，纔通，踵迹漸入，見喬木流泉，知非人間世矣。洞前巖阜複互，澗壑爭流，有池曰灌纓，有磴曰枕流，有泉曰洗心，有巖曰觀瀑，諸水滙爲瀑布，凡四五疊，下注長溪，流出洞口。若循右徑繞出山腹，對巘迴望，左徑悉隱。洞中矌然開朗，良田十畝，農人居之。面羅羣山，後環大嶂，高林竦碧，是多松竹。稍折而左，有小山如屛，余號18曰緣屛。其下翠篠千竿，依茆結屋，穆然清風。蘭亭序云：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彷彿似之。酥醪有數洞，桃源洞乃東南一小洞也。洞中勝處，每逢桃花。其下爲徑口塘，人家夾水而居，溪清石出，澹沱淪漣，澳上菉竹，贍之斐然。風日閒美，山水澄鮮。白水門在鴉髺峰左最高處，望飛雲上界，三峯隱然相接，上當兩山之凹，下臨千仞之幾，爲浮山諸水關鎖，卽爲酥醪洞諸水匯源，故曰水門。當門處有大石崖，橫八九丈，縱數十仭，水冒出石上。春夏水盛，人可立瀑中，如玻璃然。夾山多杜鵑花，帮時盛開。看花往遊，靑山橫綺，素練中飛，洵19天外奇觀也。自酥醪觀後，越嶺渡溪，約八九里至山麓。自麓躋巔，又八九里，皆羊腸鳥道。旣踰此門，上陟絶頂，濟險不以爲難矣。忘機石，在白水門下，蓋下流蓄勢石也。白水數折，間隔煙靄，或露或隱，凝睇山椒，僅餘玉虹一段。石廣平，可坐二十餘人。永界石爲兩，旋由石中行，對坐觀泉，飛淙下注，疏林小樹，微生涼風。昔奉天楊公應琚遊此，澹然忘機，嘉名肇錫，題詩曰：雙蜂夾竹徑，石上水縱橫。不見遊人迹，惟聞孤鶩聲。後公總制來粤，命人勒詩及三字於其處，其人隱詩而勒三字於五龍潭側。既恐公覺，改勒故處。至今有二忘

機石云。20由下陂出水口，歷深溪，升藤降葛，約三里，水瀦成潭，週可數丈，泓然渟淨，淵映空青，黛浹山髓，匪直澄心，可以濯魄，臨深顧影，碧鑑毛髮。去潭數武，上有石壁，磨崖鐫曰凝碧潭，鶴城先生書。由凝碧潭復沿溪行四五里，兩崖皆山，一路多石。至一處，石忽凝結，水下奔衝激成竭。石旣蓄水，濤怒愈急，穿過而出，遂現竈額。白日晴天，飛花滾雪，疑有仙人煎瓊煉液。楊君偑之，題曰煑石處。崖上有十六字，天徑寸，非篆非分，辭曰：朝吳暮粵，水天一色。長嘯歸來，山淸月白。殆仙蹟也。九天觀卽古明福觀，去觀里許，有鄺仙石，海雪山人自號明福洞主，由是處也。自分水凹、五龍潭之東，皆號浮山，此21觀己在浮山之麓。由九子憛就麓至此四十里，一路坦夷，平原淸矌，後嶺松杉列翠，門環清溪，繚以修竹。此遊羅浮二山中道勞人舍止，自見恬適。遊浮山乾止九天觀一夕。越日，東北行二十里，山路漸高，山足至佛子凹頂，磴道數百丈，行者喘息，每以爲難。旣逾凹，卽浮山深處矣。此巨靈設險，所以限俗士之遊蹤，待高人之芳躅。九天觀西北二十里，有山曰靑溪坑。其上有石四片，若受鋸者。一片例於側，如工師架木施工未畢狀，殆仙靈遊戲邪？莫可詰矣。浮山絶頂，常有雲氣封之，咫尺不辨。又多天風激蕩，道險22力艱，术石難致。嘉慶十一年，西蜀唐闕戎文才建數尺祠於上界三峰，命道人江瀛濤董其役，一日成之，祀羅浮君焉。後余與同人改建石室，增其式廓，名粵嶽祠。天下之水，無不東流。道書稱西流最貴，是出神伷。或謂龍

川縣夾城十里西流，以爲羅浮之仙源。不知酥醪洞前，自

有西流數十里，此水自白水門發源數里，與黃仙洞、小蓬

萊二水合，經徑目塘，又合橈源洞水，出大河，塕過酥醪觀

前，與觀左澗水合，又合五池泉、梅谷下陂之水，總滙出水口峽，經凝碧潭煑石處，至歐陽洞，其間旋折數十里，大勢槪歸西流，入鐵場潭，滙羅山之水，由里波水出，過石龍之

墟，歷增江石灘口，與扶胥水合，遂注於海。又按南漢劉鋠

23欲於增江口穿渠達羅浮。余嘗自酥醪洞出增城，覽其形勢，實可因此西流，吿厥成功，惜其事未就也。蓋羅陽溪直達羅浮之陽，北水可達羅浮之陰。今酥醪洞陸行一日抵增江，舟行一日祗羊城，此遊浮山之捷徑也。浮山新志，東莞賴江禧介生著，香山黃子實撰浮山小志，刻於嘉慶癸酉，去今三十年。余年七十四，六至羅浮，謝菊齋闢山房居余。空翠欲流，點塵不到，日長無事，自上界峯以迄蓬萊洞，採幽關奧，

於前志未之及者，偶有見聞，筆之簡端，敢多此日之操

觚，聊備他人之覆瓿耳。人浮山

24由羅入浮，千回百折，皆自下而上，望所從來，如在釜底。向之所厯諸峯，參天蔽日，皆俯而視之。自此愈入愈深，重巒

複嶂，山多峭拔，樹木蓊鬱，輿馬難施。每遇峻阻，策杖步行，

雲氣空濛，溪流屈曲，耳目所及，非復前此之靑蒼縈繞者矣。茶亭。

佛子凹峰巖壁立，豁然中開，爲浮山之門。

玄方隨解，徑裏醉逼，逼緣蟻垤，登陟爲勞。童墉庵師主持酥醪，嘗有志於凹上建茶亭一區，以便勞頓。苦於無水，於是江瀛濤商之順德陳穗田，相視地勢，驀谿越嶺，架竹通流，樹木遮天，茶園接畛。亭曰玉液，池曰濯纓，曰羅足，有道人司之。惠州太守㿾化25伊墨卿題曰蓬萊門徑。至今往來行路，捫厯至此，頓解煩渴，爽氣襲人，恍如欲界仙都，別有天地。上界三峰羅山絕頂曰飛雲，高三千六百丈。浮山絶頂更在飛雲西北，曰上界三峯，與飛雲並峙於層嵐積翠中爲最高，故曰第一峯。鼎立峭絕，雲氣常封，人跡罕至。振衣其顚，俯視四百三十二峯，茫然如墮煙井。峯下砥石綿互三畝，曰聚仙壇。下有神湖，前卽鐵橋絕壁，細路如綆。其下分水凹，卽泉源福地。崖回水立，飛棧排空，不敢迫視。逶迤東行三里許，是卽飛雲入羅山界矣。雲簾別境筆夜樂諸洞26浮山面西北，與羅山相背，故水從西流。鐵橋峯下爲上界中峯。右折而東，陡壁谾谼，西瞰大壑，曰雲簾別境。中多怪石，叢莽轇轕，遺墟剩甃，隱隱有古庵基焉。水聲璆然，白雲如幕。前百步許，乳流涓涓，渟蓄衍漾，爲阿耨池，廣不能一畝，泓澄湛碧，豁人心脾。去此二里，一峯裊裊，山猺曰：此仙女峯也。由左肩層折而下，一花一草，迥異恆蹊。時有大蝴躁，倏忽温至，撲人衣裏。倘而翳日遮天，亂峯迥複，巨石林立，谽呀中開，石刻鳳凰谷。自此而南數里，飛泉三十仞，左夜樂洞，右出犀牛潭，則山紅水緩，萬綠叢翳，一逕潛逋，忽聞雞聲，猺屋三椽，宿煙如夢，空羣欲滴。信乎昔人所謂宿不知山水之觀者，亦徘徊顧盼，相與延戀而不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