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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武夷山記

明汪桂余遊武夷，亦蹈常轍，舟、輿步互用，其溪曲次第，峯嶺形名，羽客導前，圖經在手，下至輿人榜夫，皆能響答，何用復作武夷註解。矧身在遊中，雅不欲訉山間水，拾詩記腐料以亂遊事，純以一片靜默幽求，夷猶其間，冀得一當山靈，療我夙癖。計往返數月，乃畢遊事。返憩萬年宫，約略昨遊，旣盤□而寫之，復隨筆批點而爲之記。余觀武夷一山，全體皆石，惟巔趾肩背開，輕微綴土而已。矗而成峯，峭而成壁，石氣之決起而怒飛也。蹲而爲巖洞，拖而爲嶺嶂，展舒而爲邱陵墳衍，石脈之迤邐而鬱紆也。其樹秉石氣以生，故1316多疲骨枵腹、雞皮鶴節之姿；其花卉滋石液以榮，故蒼艷幽淡，雨露不能肥，冰霜亦不能殺。其泉瀑胎於石，逬於石，故涓潔琮琤，清哀狂怒，賦物而變聲。以余目力心思，評閱鑒定。大王一峯，拔山立脚，穿雲伸首，如苞決菌張，不可響逋，縱攀援僅能捫足，非飛翰不能摩頂。且至雕至樸，宜近宜遠，宜爲諸峯第一。玉女之端秀孤靜，絕而獨立，允稱敵體。次則接筍之峻削詭幻，天柱之尖突圓潔，幔亭、大小藏之瑰異，蒼屏晚對之幽雅，譬之李杜齊名，而沈深諸家各競旗鼓。獅子、觀音、兜鏊、鼓子諸峯，皆餘子耳。仙掌一峯，堵天障海，鐵膚冰稜，如萬丈翠濤，天風吹立，宜爲巖壁第一。1317次則鐵版嶂壁之點澗而蒼沈，卧龍潭壁之凹凸而班馭，翰墨巖之宏敞而深文，若太眞特立而三國雁行。城高、北廊、寒巖諸厪，皆姬侍耳。曲中之水，遲疾喧靜，皆聽命於峯勢，而依光於岸容。嶂合則紺碧深沈，峯開則凈練霏微。然而竹樹之寫照，更妍於木色；千峯之倒影，全收於尺波。靜而察之，不可思議，非躁動者所能領悟也。遊此山者，磴道蒼森，苔落繡軟，澑雨藤陰，悠然冷善，此輿步之快也。天風梳頂，溪響濺身，微雲朗月，萬象澄鮮，疑僊疑夢，不復自明，此坐卧之適也。山浮於雲，天低於樹，翠尖螺黛，爭妍獻媚。而一二童巓墮髻，亦欹斜厯亂於其間。俯而視之，肝肺生芒，嚅嚅欲吐，1318卽谷口胡麻僊酒，不必幻譚，而稻香筍嫩，活乳霛芽，落齒如雪散髓風，此飮噉之福也。幔亭之虹橋，十三僊之夜臺，漢宋封祀之壇壝，依稀滅没，而紫陽書院獨踞佳勝之種，櫂歌淸遠，詩記淋滴，莊誦未了，不禁飛舞。眞聖賢之興具，何減癡遂假學道之板腐，不啻千里，此憑弔之益也。沂流則盤折灣灘，㸃石量沙，以艱阻快，低徊放棹則一溜千山，雲崩樹側，視浪宅如飛輪，此往返之欒也。天游觀之軒聳，地少天多，萬年宫之淡寂，苔樹一碧，此居止之壺天也。虎嘯巖，帡石爲屋，以泥代瓦，居人終古無雨。水簾洞，亂瀑成絲，鮫1319珠織幕，居人終古無晴。一線天，隙光閃忽，巖滴暗飛，晴雨昏旦，氣候俱變。此種奇觀，俱在溪曲以外，向曲中一往來之人道之，譬之中國之譚蓬島也。虹亭宴歌，凄淸哀怨，聲聲决絶，惓惓接引。天上無凡俗神僊，亦無無情神僊，此開山之𨓜響也。苓乃梯天棧雲、摩崖剗壁之題鐫，其兹山之黥劓乎？六六三三，打油釘鉸，墉崇櫛比之碑膀，其兹山之疥癩乎？溪面浮石，天然錯落，雲根自冷，不求聞逺。乃龜印巾笠之名色，紛紛指授，無端鐫署，此何異石氏之綽號？而山靈忍辱，或當如漆園之應牛馬乎？高眞遺蛻，鄕人竊爲救旱之符，赤日炎風，年時暴露。嗟呼僊乎！生不食人間之1320天之磨障，反不及纍纍之月日乎？僊家之可哀，更甚於人間，而何莫非兹山之疑𥦙乎？此數者，余欲爲剪拂之不得，庇䕶之不能。數日之遊，嗔卽根喜，賞不勝惜。然復不戒前車，儧加品題，臨以卷冊，縮武夷爲一拳，而玩之袖中。余退而自評，是自有武夷以來，第一顚頑誕慢之遊人也。山靈如在，其知我乎？其罪我乎？崇正乙亥夏日1321遊武夷山記。此記王志熊名中繶，註一方字，俟查福名。余慕武夷久矣。丁未寓芝山，閱圓本樂之。適有山中人李子來顧曰：武夷不可闘也。方廣凡數十里，水自星村來貫，共中爲九曲，左右峯巖夾峙，約計之，有表焉，有附焉。如一曲以大玉峯爲表，崦、幔亭、北斗、馬頭、換骨諸峯巖皆附也。二曲以玉女峯爲表，而兠鍪飇、凌霄峯、虎嘯巖皆附也。三曲峯巖甚多，大約以小藏峯爲表。四曲以大藏峯為表，餘皆附也。五曲爲九曲之中最深秀，其盡聳全石爲一峯者，大隱屛也。旁爲接筍，對面爲文峯，至仙掌峯雄據六曲，而玉版、蒼屛皆爲掩映。七曲之三仰峯，八曲之鼓之峯，皆最1322高，而與六曲之上下城高巖對峙。九曲夷曠，而水簾、丹霞實與一曲之大王相背立。故後曲峯巖望之若近而紆迥，至其下則非望中之峯巖矣。前曲峯巖一賢若已盡，而後曲望之又非所覽之峯巖矣。通仙井已湮，而□猶存。翰墨石貼鐵板嶂甚小。三杯、儒中及上下水龜諸石皆綴溪中，偶名爾，圖肖其形，何也？故武夷之勝，非過觀不能詐。余聞之，踴躍欲往，而阻於他務。明年春，送別紀子宗翰鐸崇安，乃買舟詣溪口。是日，兩當事已先期具舟輿待，遂冐兩入萬年宫飯焉。及登舟入一曲，見一山高削數百丈，山半有屋，蔽以紅白板，前𥪡梯，梯盡一石門，其頂籠雲霧中不1323可見，間之大王峯也。右下有屋數楹，曰止止庵，道濕不可上。稍進，過水光石溪折而方一峯，其前上豐下銳，高廣可數丈，色蒼黑，無纖草縈其身，乃玉女峯。其下一峯稍亞，狀如勒馬，曰粧鏡臺也。上一峯層累斜出，雄猛如壯士之待戰，曰兜鍪峯。三峯趾相近，心疑勒馬、兜鍪之間，面又蒼偉如此，曰玉女何也？稍轉，見峯面淡白如濯，惟勒馬在其前，而兜鍪已隱不可睹。再進回顧，則秀潤娟靜，叢卉冠巔如簮髻，勒馬固身相向，上藏圓石如鏡，然後知古人之命名非無謂也。直北，見架壑船，在小藏峯萬仞上。再進爲大藏峯，陡峻臨深澗，壁閒數穴中皆有枯楂石器。又傳有仙1324蜕十數函，鄉人禱雨，懸梯取之，輒應云。雨稍止，至平林渡，紫陽書院在焉。荒蕪特甚，求所謂仁智堂諸址，皆不可得，卽歷代修復之功亦盡廢。余與姚子憫焉，再拜於庭，因爲修葺計。欲再登舟，或云去此爲雲窩，可徒而往。余喜曰：李子居卯。乃策杖循溪造其廬，李子出相慰勞。雨復作，不可他遊，而從者趨就天游觀，與而過仙掌峯。峯高數千仞，橫二里許，苔蘇皆無，惟石紋黝潤如掌形，數折於掌之前後，遂達天游一覽臺。忽霽，諸峯莫不呈形斂勢，如大將登𢋃，偏裨皆俯首聽令，莫敢仰視而覿面。最巨者則大隱屛，旁附一峯，上欹下削，有痕三斷，懸梯置絙，門內有磴道士曰：1325此接筍峯也。余曰：人言大王峯最險，接筍次之，觀此亦何有焉？忽又雨，雲網四幕，諸峯如螺蚌行水中，浮沉出没，不一其狀。暮矣，於是主人具酒令張樂，夜商遊政。李子曰：觀後有高田數百隴，成村疇，有泉灌田而下，曰胡麻澗，有閣曰森天閣，下俯三曲如線。明晨先之，而後下汎九曲，回望諸峯，可乎？黎明雨甚，午稍止，急尋胡麻泉，奔騰穿石爲溜，凡四五折，跨面渡，莫知其委，而從者已趨下，不可畱。因尋故路抵雲窩，爲故司馬陳公所構，有石門茶洞所由入也。地載微土，宜茶，時茶方吐甲，而桃李間花。忽有瀑布千仞，從山夾中飛下，至亂石間，忽不見，惟聞風雨聲淙淙然。李1326子曰：此卽胡麻澗水也。欲登接筍，而雨益甚，遂順流歸。畱崇安六日，別姚子於長亭，復撡舟至溪口，仍李子導，欲先徑探水簾，而後再遊九曲，乃厯境不能舍。是日午霽，大王峯巔趾全露，層梯之上，老樹可數百株，有巨石似從上墜者，爲登仙巖。或曰昔十三仙由此而登，故云。經止止庵，白玉蟾修眞所也，有巖曰望鶴，蓋大王峯腰白石痕彷彿如鶴耳。舟經卧龍潭，云昔有龍去八年而歸，至今曉夜猶隱隱有白氣貫天，是雖不可知，然深山大澤，龍蛇居之，亦理也。望三仰並蓮心，躍躍已在八九曲間。而小九曲對岸有人立，遍視之，乃先所期山中人藍子將邀余，余曰：唯，敢俟1327返棹。遂急過蒼屛，歷響石巖，顧山間有徑，李子曰：此小桃源路也。全山俱峭崿，獨此抱諸山中，以三抑爲倚，一徑深八，灌木夾生，隕石叠成門户，其中土曠泉甘，籬落比櫛，眞漁子問津處也。欲從之，舟已過，歷百花莊，望三敎峯，水勢圓轉，蓋五曲以前，其曲如矩，五曲以後，其曲如規。水自九而一，山自一而九，至此山勢亦少懈，人家皆處平疇，無復嵯峨屴崱之態矣。日亦螟，遂返更衣臺。臺卽文峯，鑿石爲磴，曲折凡數千級。峯半有樓，兩梯相接。緣而上，又循石磴數千級，得崑石山房，乃藍子居也。是夕月皎，客有鼓琴者，爲平沙夜話之曲。天空雲淨，鸞鵠飛鳩，余笑曰：倘有尋幽1328至此者，豈不以我輩爲仙乎？明日，卽欲問小桃源，而藍子曰：當先一線天。爲具節輿，繞虎嘯巖，忽田忽邨，忽峯忽澗，六七里乃至。由風洞入，冷颺如秋，仰視靑天，光露一綫。復得一洞出，曰伏羲洞也。對過乃太保屛，大山俯逼，廣石平承，云陳友定昔駐兵積粟，耕者猶拾得朽榖焉。別循小徑，繞玉女之背，忽又見兜鍪峯兀然來迎，有石刻鏡臺兩大字，可丈餘，然後知在二曲內也。無何，見溪舟在焉，乃昨所舍登更衣臺處也。復棹往小桃源，暮矣。問宿處，曰：必下城高，在雲高對岸。又過李子家，月出尤皎，坐溪石啜茗，上城高庵宿焉。客曰：我有黃公望畫圖一幅，欲觀之乎？余曰：善。1329客故遲索之，亟振衣起曰：來。乃從林隙指雲窩，見隱屛立其後，晚對天桎峙左右，下臨淸流，竹松虧蔽，此豈筆墨所能及乎？曉循山徑下，乃渡溪至小桃源，挹金磚泉，極寒洌。復步過茶洞，再觀瀑布伏流。至接筍峯下，仰觀懸梯三接，凡七十餘級，其徑曰雞胸，其磴曰龍脊，旁澗深可數十丈，皆前所望見，而今始知其險也。俄有一道士下餿茶，曰山茶，首接筍茶洞，此手焙者也。侍童更欲窮水簾之勝，而日將晡，李子曰：樂不可極，留此爲再遊地。遂緩椲領要，歷捫宋元諸題刻而別。是遊也，前後宿山中者五，經溪者六，雨泛月泛尤奇。同游者姚子經三、陳子二如、蔡子左樓、楊子1330宗隆、賈子猶龍、劉子元階、弟姪鴻儀、盧炎綏仲，余長子日煇侍焉。李子者，磊英也。藍子者，素先也。特自楚來遊而館於磊英家者，李子嘗之。下接筍餽茶者，金子乾陽。居小九曲而來同者，僧非固。自東苑來同者，僧當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