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情
庸情
庸人之情,一曰暗,二曰驕,三曰吝,四曰貪,五曰狹,六曰輕變,七曰多疑,八曰自用,九曰輕聽。暗者,賢愚不辨,親疎倒置,知人固非其所長也。若軍變至前,或大或小,宜緩宜急,不聞有權衡以裁之也。故或可憂之事,而奮身不顧,無後患者,返逡巡不進,利害昭昭,莫能分明。驕者,偶有所知卽自矜,一有所得卽自伐,飢寒迫其身,則逢人自抑,稍有溫飽,睥睨一世。其甚者,見貧穷之親戚,若或浼之。吝者,非和秘其知職,用小利而除大害,不爲往者小而來者大,不顧身可辱也,貨可惜也。貪者,無厭也,今日與之異目,拒之猶勿與也。不盡人之歡,竭人之有,則其心未厭,卽使求非當之利,而受非常之禍,終不悔悟。狹者,其量小也。故與人交,則不能容人之直。其臨事也,小得小失,則較量精微,大得大害,則茫無畔岸。輕變者,無定也。雖使智者爲之謀,勇者焉之斷,而成敗於旁人之一言。不獨此也,終身之怨,而忽爲刎煩之交,莫逆之人,而或起睚眥之怨,甚至骨月之間,釁起干戈,蓋其蔽錮者深,非自舌之所能爭也。自用者,自以爲是也。明不及自照,而自以爲及萬里;才不及中人,而自身爲高千古。於是每舉輒敗,堅執愈甚,沒身不悔,其何足怪?輕聽者,內無主也。衆晷卽爲賣,衆毀卽爲愚,雖心腹數十年之交,而不勝一風聞之語,故終其身無一心腹之人。是以宴樂則聚會日多,有急則彼此不顧。彼方怒人之負已,而不知平日固未嘗有人也。至於厭故而喜新,縱情而肆慾,趨勢利而鮮廉恥,遠方正而比匪人,千古庸人若出一轍,人盡知之,予故勿論。
化育。人之材質,莫貴中和。不得中和,乃思其次。次者,偏才也,長於此則短於彼。長者其美;短者其病。善觀人者,見其長卽知其短。善敎人者,養其美而去其病。欲養其羹,非擴而充之不可。欲去其痼,非補偏救弊不可。
天之材萬有不齊,大略言之,則有英明,有沉潛,有厚重,有敏捷,有豁達,有周密,有勇敢,有眞誠。右機智。英明之質,長於用事,短於晰理。沉潜之才,長於漸理,短於厯事。厚重之資,長於持久,短於應變。敏捷之性,長於應變,短於持久。豁達之度,艮於作始,短於深嵐。周密之士,長於深慮,短於作殆。勇敢之徒,長於奮發,短于審詳。謹慎之人,長于審牂,短於奮勵。眞誠之覃,長於守經,短於處變。機智之流,長於處燮,短於守徑。故
人能自知其偏,日進之機是已。之偏而毁人之偏,自限之道。善敎人者,因其長而推廣之,善用其艮也。驗三代以下,以師道自任而不愧,誠難其人矣。後世之士,有過人之質者,以聖賢化育人材之意而私以自淑,斯誠予之所厚望者也。運川。君子之用人也,猶醫者之用藥也,必先知其性而識其材,用其優而制其病,然後可以各盡其長而無失。不然,必將以有用之材而置之無用之地,暴其過而顯其所不能,何異乎用生人之藥而爲殺人之具乎?
古之善知人者,非有異術,不過知其品、知其心而已。然知人之品,不若知人这心;知人心心,不若如人之才;知人之才,不若短人之性。性者,始終常變皆莫能外。知其性則爲優爲病,不求自得。性之所具,人各不同,前旣言之,更官其大略,則有剛有柔,有緩有急,有動有靜,有疎有密,氣此數者而歸於中正,斯聖人也。賢人以下皆得其偏,豈天性有偏耶?受於氣者不均,則才亦各有所短。剛之性能强而不能屈,以柔者補之,則屈伸自當;柔之性守雌而不求勝貸,劉者輔之,則强弱得宜。緩則處後而不能應卒,故不可不救之以急;急能屬卒而不能持久,故不可不救之以緩。至於動宜理繁劇,靜宜識利害,疎不可以斷大體,審可以慮變故,彼此相需,誠爲至要。若非上之人有以洞悉其短長,爲補救之,以相與共事,而使偏才之士恣行其意,以求得志於天下,其不至於僨事者鮮矣。嗟乎!人才之難,自古亦然,何況今日乎?是故暴戾之人或時而可使者,右所以制其不敢也;背叛之士有時而暫用者,有所諒其今此之未能也。此二者尙可用,而況於偏才乎?余少遊金陵,偶遇僧人濬非,得石亟焉,啓而視之,乃三悟也。攜之以歸,細細牘之,乃知永樂初姚廣孝所著。廣孝勸興靖難之師,爲春秋之所不許。然其書包攬三才,爲戡亂致治之金針,夫子所謂不以人廢言也。予也平江右之亂,其後深入嶺南,所向克捷,濱海而止。雖以社稷之靈,此書實有賴焉。事成之後,遂深藏之。後之學者能得是書,以不殺爲心,則可謂深得余心者矣。姚江王守仁謹跋。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