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高致

二滑縣于氏校輯，中華印書局印行。62水之烟嵐，四時不同。春由澹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粧，冬山慘淡而如睡。畫見其大意，而不爲刻畫之迹，則烟嵐之景象正矣。眞山水之風雨，遠望可得，而近者玩習，不能究錯縱起止之勢。眞山水之陰晴，遠望可盡，而近者拘狹，不能得明晦隱見之迹。山之人物，以標道路；山之樓觀，以標勝槪；山之林木映蔽，以分遠近；山之溪谷斷續，以分淺深；水之津渡橋梁，以足人事；水之漁艇釣竿，以足入意。大山堂堂，爲衆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次岡阜林壑，爲遠近大小之宗主也。其象若大君赫然當陽，而百辟奔走朝會，無偃蹇背却之勢也。長松亭亭，爲衆木之表，所以分布以次藤蘿草木，爲振挈依附之師帥也。其勢若君子軒然得時，而衆小人爲之役使，無憑陵愁挫之態也。山近看如此，遠數里看又如此，逺十數里看又如此，每遠每異，所謂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側面又如北背，而又知此，每看每異，所謂山形面而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數十百山之形狀，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謂四時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知此，陰晴看又加此，所調朝暮之變態不同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數十百山之意態，可得不究乎？春山烟雲連綿，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陰，人坦坦；秋山明淨搖落，人肅肅；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看此畫，令人生此意，如眞63在此山中，此畫之景外意也。見靑烟白道而思行，見平川落照而思望，見幽人由客而思居，見巖扃泉石而思遊。看此畫，令人起此心，如將眞即其處，此畫之意外妙也。東南之山多奇秀，天地非爲東南私也。東南乏地，極下水潦之所歸，以漱濯開露之所出，故其地薄，其水淺。其山多奇峯峭壁，而斗出霄漢之外，濕布千丈，飛落於雲霞之表。如華山垂溜，非不千丈也，如華山者鮮爾。縱有渾厚者，亦多出地上，而非出地中也。西北之由多渾厚，天地非爲西北偏也。西北这地極高，水渾之所出，以岡隴靡臃腫之所埋，故其地厚，其水深，其山多堆阜盤備，而連延不斷於千里之外，介丘有頂，而迤邐拔萃於四逵之野。如嵩山少室，非不峭拔也，如嵩少類者鮮爾。縱有峭拔者，亦多出地中，而非地上也。嵩山多好溪，華山多奸峰，衡出多好別岫，常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天台、武夷、廬霍、雁蕩、岷峨、巫峽、天增、王屋、林慮、武當，皆天下名山巨鎭，天地寶藏所出，仙聖窟宅所隱，奇崛神秀，莫可窮其要妙。欲奪其造化，則莫神於好，莫精於勤，莫大於飽游飫看，歷歷羅列於胸中，而目不見絹素，手不知筆墨，磊磊落落，杳杳杳漠漠，莫非吾畫。此懷素夜聞嘉陵江水聲而草聖益佳，張顚見公孫大娘舞劍器而筆勢益俊者也。今執筆者所養之不擴充，所覽之不淳熟，所經之不衆多，所取之不精粹，而得紙拂壁，水墨遽下，不知何以掇景於烟霞之表？發興畫論叢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