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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旨

華亭董其昌思白著杜東原先生嘗云：繪畫之事，胸中造化吐露於筆端，恍惚變幻，象其物宜，足以敗人之高志，發人之浩氣。晋唐之人以爲玩物適情，無所關係。若曰鄰歉皇猷彌綸，治其至於圖史，以存鑒戒，豈無所關係哉？陳後山云：晚知詩畫眞有得，却悔歲月來無多。亦此意也。畫家六法，一曰氣韻生動。氣韻不可學，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然亦有學得處，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脫去塵濁，自然丘壑內營，成立郛郭，隨手寫出，皆爲山水傳神。古人遠矣，曹弗興、吳道子近世人耳，猶不復見一領，况顧、陸之徒，其可得見之哉？是故論畫當以目見者爲準，若遠指古人曰：此顧也，此陸也，不獨欺人，實自欺耳。故言山水，則當以李成華；花果，則趙昌、王友；花竹翎毛，則徐熙、黃筌、崔順之；馬，則韓幹、李伯時；生則厲、范二道士；仙佛，則孫太古；神怪，則石恪；貓犬，則何尊師、周照。得此數家，已得奇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妙迹者，價已千金矣，何事求太古之上，耳目之所不及者哉？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熟。字須熟後生，畫須熟外熟。畫平遠師趙大年，重山疊嶂師江貫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瀟湘圖點子皴，樹用北苑子畫論叢刋爾盡旨，滑縣于氏校輯，中華印書局印行。112俱宜宗之，集其大成，自出機軸。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獨步吾吳矣。朝起看雲氣變幻，可收入筆端。吾嘗行洞庭湖，推篷曠望，儼然米家墨戲。又米敷文居京口，謂北固諸山與海門連亘，取其境爲瀟湘白雲卷。故唐世畫馬入神者，曰天閑十萬疋，皆盡譜也。士人作畫，當以草隸奇字之法爲之，樹如屈鐵，山如畫沙，絕去甜俗蹊徑，乃爲士氣。不爾，縱儼然及格，已落畫師魔界，不復可救藥矣。若能解脫繩東，便是透網鱗也。古人自不可盡其伎倆。元季高人皆隱於畫史，如黃公望，莫知其所終，或以仙去。陶宗儀亦異人也。梅花道人吳仲圭自題其墓曰梅花和尙。後值兵起，以和尙墓獨全。楊里子之智，與國朝沈啟南、文徵仲皆天下士，而使不善畫，亦是人物錚錚者。此氣韻不可學之說也。昔人評趙大年畫，謂得胸中著千卷書更佳。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遠游，每得一新境，輒目之曰：又是上陵回也。不行萬里路，不讀萬卷書，看不得杜詩，畫道亦爾。馬遠、夏圭輩不及元季四大家，觀王叔明、倪雲林姑蘇懷古詩可知矣。元季四大家，浙人居其三，王叔明湖州人，黃子久衢州人，吳仲圭武塘人，惟倪元鎭無錫人113耳。江山靈氣，盛衰故有時。國朝名士，僅僅戴進爲武林人，已有浙派之日，不知趙吳興亦浙人。若浙派日就澌滅，不當以甜斜俗輭者係之彼中也。文人之畫，自王右丞始，其後董源、巨然、李成、范寬爲嫡子，李龍眠、王晋卿、米南宮及虎兒，皆從董、巨得來。直至元四大家黃子久、王叔明、倪元鎭、吳仲圭，皆其正傳。吾朝文、沈，則又遠接衣鉢。若馬、夏及李唐、劉松年，又是大李將軍之派，非吾曹當學也。以境之奇怪論，則畫不如山水；以筆墨之精妙論，則山水决不如畫。東坡有詩曰：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隣。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余曰：此元畫也。異以道詩云：書寫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詩傳書外意，貴有畫中態。余曰：此宋畫也。丁酉三月十五日，余與仲醇在吳門韓宗伯家，其子逢禧携示余顏書自身吿、徐季海書朱巨川吿，即海岳書史所載，皆是雙玉。又趙千里三生圖，周文矩文會圖，李龍眠白蓮社圖。惟顧愷之作右軍家園景，直酒肆壁上物耳。畫家之妙，全在烟雲變滅中。米虎兒謂王維畫見之最多，皆如刻畫，不足學也。惟以雲山爲114稱，生動之。畫論叢刋四畫旨二，滑縣于氏校輯，中華印書局印行。畫之道，所謂字宙在乎手者，眼前無非生機，故其人往往多壽。至如刻書細謹，爲造物役者，乃能損壽，葢無生機也。黃子久、沈石田、文徵仰皆大耋，仇英知命，趙吳興止六十餘。仇與趙雖格不同，皆習者之流，非以畫爲寄，以晝爲樂者也。寄樂於畫，自黃公望始開此門庭耳。嘗謂右軍父子之書，至齊梁而風流頓盡，自唐初虞羣輩一變其法，乃不合而合。右軍受子，殆如復生。此言大不易會。葢臨摹最易，神會難傳故也。巨然學北苑，元章學北菀，黃子久學北苑，倪迂學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他人爲之，與臨本同，若之何能傳世也？禪家有南北二宗，唐時始分。畫之南北一宗，亦唐時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則李思訓父子著色山水，流傳而爲宋之趙幹、趙伯駒、伯驌，以至馬、夏輩。南宗則王摩詰始用渲淡，一變鈎斫之法，其傳爲張璪、荆、關、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後，有

馬駒、雲門、臨濟兒孫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詰所謂雲峰石迹，迥出天機，筆意縱横，參乎造化者。東坡贊吳道子、王維畫壁亦云：吾於維也無間然。知言哉！荆浩，河內人，自號洪谷子。博雅好古，以山水專門，頗得龜雲中山頂，四面峻厚。自撰山水訣一卷，語人曰：吳道子畫山水，有筆而無墨，項容有墨而無筆。吾當采二子所長，爲一家之體。故關仝北面事之。世論荆浩山水爲唐末之冠。葢有筆無墨者，見落筆蹊徑而少自然；115有墨無筆者，去斧鑿痕而多變態。宋畫至董源、巨然，脫盡廉纖刻畫之習，然惟寫江南山則相似。若海岸圖，必用大李將軍；北方盤車騾綱，必用李晞古、郭河陽、朱銳；黃子久專畫海處山，王叔明專畫苕書景，宋時宋迪專畫瀟湘，各隨所見，不得相混也。趙大年令穰平遠絕似右丞，秀潤天成，眞宋之士大夫書。此一派又傳爲倪雲林，雖工緻不敵，而荒率蒼古勝矣。今作平遠及扇頭小景，一以此兩家爲宗，使人玩之不窮，味外有味可也。趙大年平遠見大年江于雪霽圖外錄趙令穰、伯駒、承旨三家合幷，雖妍而不甜。董源、米芾、高克恭三家令幷，雖縱而有法。兩家法門，如鳥雙翼，吾將老焉。元季四大家，以黃公望爲冠，而王蒙、倪瓚、吳仲圭與之對壘。此數公評畫，必以高彥敬配趙文敏，恐非耦也。116商確作獅子林圖，眞得荆、關遺意，非王蒙輩所夢見也。其高自標置如此。又顧謹中題倪畫畫論，取刋入晝旨三滑縣于氏校輯，中華印書局印行。云：初以董源爲宗，及乎晚年，畫益精詣，而書法漫矣。葢倪迂書絕工緻，晚年乃失之，而聚精於畫，一變古法，以天眞幽淡爲宗要今所謂漸老漸熟者，若不從北苑築基，不容易到。縱橫習氣，即黃子久未能斷。幽淡兩言，則趙吳興猶遜迂翁，其胸次自別也。黃大癡九十而貌如童顏，米友仁八十餘，神明不衰，無疾而逝，葢畫中烟雲供養也。山之輪廓先定，然後皴之。今人從碎處積爲大山，此最是病。古人運大軸，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雖其中細碎處甚多，要之取勢爲主。吾有元人論米、高二家山書，正先得吾意。畫樹之竅，只在多曲，雖一枝一節，無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於曲中取之。或曰：然則諸家不有直幹乎？曰：樹雖直，而生枝發節處，必不都直也。董北苑樹作勁挺之狀，特曲處簡耳。李營丘則千屈萬曲，無直復筆矣。畫樹木各有分別。如畫瀟湘圖，意在荒遠滅沒，即不當作大樹及近景叢木。畫五岳亦然。如畫園亭景，可作楊柳梧竹及古檜靑松，若以園亭樹木移之山居，便不稱矣。若重山複嶂，樹木又當直枝直幹，多用攢點，彼此相藉，望之模糊鬱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嗥者乃稱。至春夏秋冬，風晴雨雪，又不在言也。畫家以古人爲師，已自上乘，進此當以天地爲師。每朝看雲氣變幻，絕近畫中山。山行時見117奇樹，須四面取之。樹有左看不入畫，而右看入畫者，前後亦爾。看得熟，自然傳神。傳神者必以形，形與心手相湊而相忘，神之所託也。樹豈有不入畫者？特畫史收之生絹中，茂密而不繁，峭秀而不寒，即是一家眷屬耳。董北苑畫樹，都有不作小樹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𣗳，但只遠望之似樹，其實憑點綴以成行者。余謂此即米氏落茄之源委。葢小樹最要淋漓約略，簡於枝柯而繁於形影，欲如文君之眉與黛色相參合，則是高手也。枯樹最不可少，時於茂林中閒出，乃見蒼秀。樹雖檜、柏、楊、柳、椿、槐，要得鬱鬱森森，其妙處在樹頭與四面參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處。古人以墨畫圈，隨圈而點綴，正爲此也。古人云有筆有墨，筆墨二字，人多不曉。畫豈有無筆墨者？但有輪廓而無皴法，即謂之無筆；有皴法而不分輕重、向背、明晦，即謂之無墨。古人云石分三，而此語是筆亦是墨，可參之。遠山一起一伏則有勢，疎林或高或下則有情，此畫訣也。余葢欲拈出以示人，惜未有知其解者。畫人物須顧盼語言，花果迎風帶露，禽飛獸走，精神脫眞。山水林泉，淸閒幽曠。屋廬深達，橋渡往來，山脚入水澄明，水源來歷分曉。有此數端，即不知名，定是高手。唐州弘訓業取刋國苑。守川滑縣于氏校輯118綠清出又斐，森蕭有迎風搖颺之思。其枝須半明半暗。又春二月柳未垂條，秋九月柳已衰颯，俱不可混。設色亦須體此意也。盧鴻又名廬乙，字浩然。唐玄宗時隱於嵩山。應詔入長安，見帝不拜。宰相使人間之，曰：禮者，忠信之薄，不欲以薄待君父耳。除諫議大夫，不受。還山，爲構草堂，堂有十景，鴻皆自爲賦。鴻又善畫，畫與王右丞埒，故世傳草堂圖，多名人所轉相臨撫也。輞川粉木行世者横卷耳尒。以卷中諸景收爲長軸，如李伯時白蓮社圖，然以輞口莊爲主。余在長安苑西草堂所臨郭恕先畫粉木也，恨未設色與點綴小樹，然布置與眞木相似。郭忠恕谿山行旅圖，余得之長安，舘師韓宗伯見而奇之，謂此圖如滄海沈珠，荆山韞玉，卡和一出，眞足紀凡。余每歎服斯言。乙巳春作此小幅，如與古人有合。余家有董源溪山圖，墨法沈占。今日鄂渚官舍，凉風乍至，齋閣蕭閒，提筆倣之。元書不能將之行裝，鑰憊其意，他日取以相質，不知離合何如也。余家有董源谿山行旅圖，沈石田曾倣之，文待詔所謂生平見北苑，畫山得半幅，即此圖也。今日在西郊抱珠樓遠眺城陰，秀峰如簇，川原蒼莽，一片江南畫派，信筆作此，殊愧出藍。119宋元明畫，余所藏各家甚備，惟燕文貴小景未見耳。昨年於潘侍御翔公邸舍見溪山風雨圖，行筆潤秀，在惠崇、巨然之間。借觀旬日，寫此圖以擬之。上元後三日，友人以巨然松陰論古圖售於余者，余懸之畫禪室，合樂以享同觀者。復秉燭

掃二圖，厥明以示客，客曰：君參巨然禪，幾於一宿覺矣。余寫此圖，用李成寒林法。李出於右丞，故自變法，超其師門，禪家呵稱見過於師，方堪傳授者也。昨歲在石湖寫此圖，今携至西湖展觀，乃絕似兩峰六橋景界。惟是積雨連旬，煙霏不開，與李營丘畫法無當，須米家父子可爲傳神也。李成畫偏頭關，在萬金吾邦孚家，余在長安借臨，今倣其意爲此。關全畫爲倪迂之宗，余嘗見趙文敏扣角圖，傲關筆，皆用横皴，如疊糕坡，乃知倪所自出也。余家有關仝秋林暮節圖，絹素已剝落，獨存其風骨，尙足掩映宋代名手數輩。元季惟倪迂得其意，雖荒率墨戲，非工細者所能庶幾也。右東坡先生題王晋卿畫，晋卿亦有租歌詩，特奇麗，東坡爲再租之。意當時晋卿必自畫二三本，不獨爲王定國藏也。今皆不傳，亦無復副本在人間。雖王元美所自題家藏烟江圖，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