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地为万物本原水具材德
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菀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生也。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也。
地,是万物的本原,众多生命的根源所在。美丑、贤与不肖、愚蠢与俊杰,皆由此生出。水,是大地的血气,如同筋脉通流全身一般。所以说:水是具备万物材性之物。
《水地》篇以水为万物本原,与《老子》「上善若水」及稷下道家「水」论相关,为先秦以水喻道的典型文本,对中国古代自然哲学影响深远。
管子 · 第 36 篇
其 一
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菀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生也。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也。
地,是万物的本原,众多生命的根源所在。美丑、贤与不肖、愚蠢与俊杰,皆由此生出。水,是大地的血气,如同筋脉通流全身一般。所以说:水是具备万物材性之物。
《水地》篇以水为万物本原,与《老子》「上善若水」及稷下道家「水」论相关,为先秦以水喻道的典型文本,对中国古代自然哲学影响深远。
其 二
何以知其然也?曰:夫水淖弱以清,而好洒人之恶,仁也。视之黑而白,精也。量之不可使概,至满而止,正也。唯无不流,至平而止,义也。人皆赴高,己独赴下,卑也。卑也者,道之室,王者之器也。而水以为都居。
何以知其如此?水淖弱而清澈,喜好洗涤人的污秽,这是仁;观之黑而内含白,这是精纯;量之不可以用概来平量,满至则止,这是正;无处不流,平至则止,这是义;人皆奔赴高处,水独奔赴低处,这是谦卑。谦卑者,是道之居室,是王者之器度。水以谦卑为都居之所。
「仁、精、正、义、卑」五德配水,与玉之九德前后呼应,体现《水地》篇以水为至德之物的哲学立场,「卑也者,道之室,王者之器也」即《老子》「处众人之所恶」之义。
其 三
准也者,五量之宗也。素也者,五色之质也。淡也者,五味之中也。是以水者万物之准也。诸生之淡也,违非得失之质也。是以无不满无不居也,集于天地,而藏于万物。产于金石,集于诸生,故曰水神。集于草木,根得其度,华得其数,实得其量,鸟兽得之,形体肥大,羽毛丰茂,文理明著,万物莫不尽其几,反其常者。水之内度适也。
准则,是五种度量的宗主;素白,是五色的本质;淡味,是五味的中和。所以水是万物的准则,众多生命的淡泊本原,是违失与得失的本质所在。因此无处不满、无处不居,聚集于天地之间,藏于万物之中。产于金石,聚集于众生,所以说水是神灵。聚集于草木,根得其适度,花得其数量,果得其分量;鸟兽得之,形体肥大,羽毛丰茂,纹理清晰;万物莫不尽其几微,反归其常态。这是水在内部度量适当的结果。
「五量」指古代五种度量工具;「准」为水平之义,引申为万物度量的基准;「水神」指水具有神奇的化育万物之力,是《管子》水崇拜思想的体现。
其 四
夫玉之所贵者,九德出焉,夫玉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知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皆见,精也。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搏彻远,纯而不杀,辞也。是以人主贵之,藏以为宝,剖以为符瑞,九德出焉。
玉之所以受到珍贵,是因为九种德性从中体现出来:玉温润而光泽,是仁;其相邻处皆有纹理,是智;坚硬而不皱缩,是义;有棱角而不割伤人,是行;鲜洁而不污垢,是洁;折断而不弯曲,是勇;瑕疵与美处皆呈现于外,是精;华美光泽并行相通而不相凌越,是容;敲击之,声音清亮远传、纯正而不减损,是辞。所以人君以之为贵,藏以为宝,剖开以为符瑞——九种德性由此体现。
「玉之九德」为《管子·水地》的名段,以玉喻君子德行,后《礼记·聘义》亦有「君子比德于玉」之论,是中国玉文化与君子人格关联的重要早期文献。
其 五
人,水也。男女精气合,而水流形。三月如咀,咀者何?曰五味。五味者何,曰五藏。酸主脾,咸主肺,辛主肾,苦主肝,甘主心。五藏已具,而后生肉。脾生隔,肺生骨,肾生脑,肝生革,心生肉。五肉已具,而后发为九窍:脾发为鼻,肝发为目,肾发为耳,肺发为窍,五月而成,十月而生;生而目视耳听心虑;目之所以视,非特山陵之见也,察于荒忽。耳之所听,非特雷鼓之闻也,察于淑湫。心之所虑,非特知于粗粗也,察于微眇。故修要之精。
人,本于水。男女精气相合,水流而成形体。三个月时如同正在咀嚼——咀嚼的是什么?是五味。五味是什么?是五脏。酸主脾,咸主肺,辛主肾,苦主肝,甘主心。五脏已具备,然后生出肉体:脾生隔膜,肺生骨骼,肾生脑髓,肝生皮革,心生肌肉。五种肉体已具备,然后发育出九窍:脾发为鼻,肝发为目,肾发为耳,肺发为窍;五月而形成,十月而降生。降生后目能视、耳能听、心能思;目之所视,不止是山陵,而能察于荒忽之远;耳之所听,不止是雷鼓,而能察于渊深之静;心之所思,不止知粗粗大略,而能察于微妙之处。所以修炼要之精华。
此段以水为人体的本质,结合五行脏腑理论,论述人体孕育成形的过程,将道家水论与医学、五行理论融合,是先秦医学哲学的珍贵文献。
其 六
是以水集于玉,而九德出焉。凝蹇而为人,而九窍五虑出焉。此乃其精也。精粗瘘蹇,能存而不能亡者也。伏暗能存而能亡者,蓍龟与龙是也。龟生于水,发之于火,于是为万物先,为祸福正。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龟与龙,伏暗能存而能亡者也。
所以水聚集于玉,九种德性由此体现;凝聚而成为人,九窍五种思虑由此发出。这便是其精华所在。精粗瘘蹇,能存而不能消亡者,是蓍草、龟与龙。蓍草与龟生于水,取之以火,于是成为万物占卜之先,为祸福之正裁。龙生于水,身披五色而游泳,所以神妙。想小则化如蚕蛹,想大则藏于天下;想上则凌驾云气,想下则潜入深渊;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这叫做神龟与龙——伏于幽暗能存能亡者。
「蓍龟与龙」,蓍草与龟为古代占卜工具,能预知吉凶;龙为中国神话中变化无方的神物;此处以二者为「能存能亡」的水之精,体现《管子》神话宇宙论。
其 七
或世见,或世不见者,生蟡与庆忌。故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徙,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载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报,此涸泽之精也。涸川之精者,生于蟡,蟡者一头而两身,其形若虵,其长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以取鱼鳖,此涸川水之精也。是以水之精粗瘘蹇,能存而不能亡者,生人与玉;伏暗能存而能亡者,蓍龟与龙,或世见,或不见者,蟡与庆忌,故人皆服之,而管子则之,人皆有之,而管子以之。
有时出现于世、有时不出现于世者,是蟡与庆忌。干涸的沼泽经历数百年,谷地不移、水脉不绝者,产生庆忌。庆忌者,其形状像人,身高四寸,身着黄衣,头戴黄冠,驾黄色车盖,乘小马,喜好疾驰。以其名呼唤它,可使其在千里之外、一日之内往返报讯——这是干涸沼泽的精灵。干涸川流的精灵,产生于蟡;蟡者,一头两身,形如蛇,身长八尺,以其名呼唤它,可以捕取鱼鳖——这是干涸川流水的精灵。所以水之精华,精粗瘘蹇能存而不能亡者,产生人与玉;伏于幽暗能存能亡者,是蓍草、龟与龙;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者,是蟡与庆忌。所以人们都服用它,而管子则将其作为准则;人们都拥有它,而管子以它为用。
「庆忌」「蟡」为先秦传说中的水精,此处并非历史人物,庆忌通常指水精灵。此段保存了先秦时代关于水精的神话传说,具有重要的民俗与神话学价值。
其 八
是故具者何也,水是也,万物莫不以生。唯知其托者能为之正,具者,水是也。故曰: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产也。何以知其然也?夫齐之水,道躁而复,故其民贪粗而好勇。楚之水,淖弱而清,故其民轻果而贼,越之水,瘘重而洎,故其民愚疾而垢。秦之水泔最而稽,𡌧滞而杂,故其民贪戾,罔而好事。齐晋之水,枯旱而铉,𡌧滞而杂,故其民谄谀而葆轴,巧佞而好利。燕之水,萃下而弱,沈滞而杂,故其民愚戆而好贞,轻疾而易死。宋之水,轻劲而清,故其民闲易而好正。是以圣人之化世也,其解在水。故水一则人心正,水清则民心易,一则欲不污,民心易则行无邪。是以圣人之治于世也。不人告也,不户说也,其枢在水。
所以,具备万物之材者是什么?是水。万物莫不因此而生。唯知其所托者方能为之正裁,具备者,是水。所以说:水者是什么?是万物的本原,众多生命的宗室,美丑、贤与不肖、愚蠢与俊杰的所产之地。何以知其如此?齐国的水,浮躁而复杂,所以其民贪婪粗陋而好勇;楚国的水,淖弱而清,所以其民轻率果敢而残忍;越国的水,瘘重而泛滥,所以其民愚蠢急躁而污秽;秦国的水,浑浊而滞积,淤滞而杂,所以其民贪婪悖戾,无信而喜事;齐晋的水,枯竭旱涸而铉滞,淤滞而杂,所以其民谄媚谀顺、工于心机而贪利;燕国的水,积下而弱,沉滞而杂,所以其民愚憨而好贞守,轻疾而易死;宋国的水,轻劲而清,所以其民安闲平易而喜好正直。所以圣人的教化世人,关键在于水。水一则人心正,水清则民心易,一则欲望不污,民心平易则行为无邪。所以圣人治理天下,不须逐人告知,不须挨户说明,其枢机在于水。
「水土异民性」为《管子·水地》的核心论题,认为各地水质不同造就不同的民风性格,是早期地理决定论与政治地理学思想的体现,对后世水土影响人性格的观念有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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