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7 篇

精神训

其 一

天地未生精神本原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闵,澒蒙鸿洞,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孔乎莫知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气为虫,精气为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是故圣人法天顺情,不拘于俗,不诱于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四时为纪。天静以清,地定以宁,万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夫静漠者,神明之宅也;虚无者,道之所居也。是故或求之于外者,失之于内;有守之于内者,失之于外。譬犹本与末也,从本引之,千枝万叶,莫不随也。

古时还没有天地之时,只有无形之像,窈冥幽深,芒茫漠漠,混沌鸿洞,无从知道其门户所在。有二神混生,经营天地,孔然无极不知所终,滔然无涯不知所息,于是分别为阴阳,离散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得成形,烦浊之气化为虫,精纯之气化为人。所以精神,是天所有的;而骨骸,是地所有的。精神进入其门,而骨骸归还其根,那么我还留存什么呢?所以圣人效法天道顺应自然,不受俗世拘束,不被他人诱惑,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纪,四时为章节。天静而清明,地定而宁静,万物失去这些则死,效法这些则生。寂静恬漠,是神明栖居之所;虚无清净,是道所居住之处。所以向外求索的人,在内部失去;内守其心的人,向外有所失。就好比根与末,从根引导,千枝万叶,无不随从。

文化背景

「二神混生」一说颇具神话色彩,二神或指阴阳二气神格化。「八极」指八方极端之地,为古代宇宙观重要概念。「烦气为虫,精气为人」体现《淮南子》以气论生命的哲学观。

其 二

人体对应天地阴阳

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故曰:一月而膏,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体以成,五脏乃形。是故肺主目,肾主鼻,胆主口,肝主耳,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歙,各有经纪。故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故胆为云,肺为气,肝为风,肾为雨,脾为雷,以与天地相参也,而心为之主。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日中有踆乌,而月中有蟾蜍。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风雨非其时,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行,州国受殃。

精神是受之于天的,形体是禀赋于地的。所以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阴而抱阳,以冲和之气为和。所以说:一月而膏,二月而胅,三月成胎,四月生肌,五月生筋,六月生骨,七月成形,八月能动,九月燥动,十月出生。形体既成,五脏随之成形。因此肺主目,肾主鼻,胆主口,肝主耳,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合,各有经脉纲纪。头圆象天,足方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也有四肢、五脏、九窍、三百六十六骨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也有取予喜怒。所以胆为云,肺为气,肝为风,肾为雨,脾为雷,与天地相参,而心为主宰。因此耳目如日月,血气如风雨。日中有踆乌,月中有蟾蜍。日月失其运行,则薄蚀无光;风雨不按时节,则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轨道,则州国受殃。

文化背景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引自《老子》四十二章。日中踆乌即三足乌鸦,为古代神话太阳中所居神鸟;月中蟾蜍为月亮神话形象。「九解」指八卦或九野之分,历法术语。

其 三

守精养神耳目清明

夫天地之道,至紘以大,尚犹节其章光,爱其神明,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劳而不息乎?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是故血气者,人之华也,而五藏者,人之精也。夫血气能专于五藏而不外越,则胸腹充而嗜欲省矣。胸腹充而嗜欲省,则耳目清、听视达矣。耳目清,听视达,谓之明。五藏能属于心而乖,则孛攵志胜而行不僻矣;孛攵志胜而行之不僻,则精神盛而气不散矣。精神盛而气不散则理,理则均,均则通,通则神,神则以视无不见,以听无不闻也,以为无不成也。是故忧患不能入也,而邪气不能袭。

天地之道,至宏大,尚且节制其章显之光,爱护其神明,人的耳目怎能长久熏扰劳累而不休息呢?精神怎能长久驰骋而不竭尽呢?所以血气是人的精华,五脏是人的根本。血气能专注于五脏而不外散,则胸腹充盈而嗜欲减省。胸腹充盈而嗜欲减省,则耳目清朗、听视通达。耳目清朗、听视通达,这叫做明。五脏能归属于心而不乖离,则意志强胜而行为不偏邪;意志强胜而行为不偏邪,则精神充盛而气不散失。精神充盛而气不散失则理顺,理顺则均调,均调则通畅,通畅则神化,神化则视无不见,听无不闻,为无不成。因此忧患不能侵入,邪气不能侵袭。

其 四

精神内守嗜欲外驰

故事有求之于四海之外而不能遇,或守之于形骸之内而不见也。故所求多者所得少,所见大者所知小。夫孔窍者,精神之户牖也,而气志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淫于声色之乐,则五藏摇动而不定矣;五藏摇动而不不定,则血气滔荡而不休矣;血气滔荡而不休,则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矣;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则祸福之至,虽如丘山,无由识之矣。使耳目精明玄达而无诱慕,气志虚静恬愉而省嗜欲,五藏定宁充盈而不泄,精神内守形骸而不外越,则望于往世之前,而视于来事之后,犹未足为也,岂直祸福之间哉?故曰:其出弥远者,其知弥少。以言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是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哗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爽伤;趣舍滑心,使行飞扬。此四者,天下之所养性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气越;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劳;弗疾去,则志气日耗。

有的事在四海之外苦求而不能遇到,有的守在形骸之内而不见。所以求之多者所得少,所见大者所知小。孔窍是精神的门户窗牖,气志是五脏的使候侦察。耳目沉溺于声色之乐,则五脏摇动不定;五脏摇动不定,则血气滔荡不息;血气滔荡不息,则精神驰骋于外而不能内守;精神驰骋于外而不守,则祸福到来,虽大如山丘,也无从察识。若使耳目精明玄达而无诱慕,气志虚静恬愉而省嗜欲,五脏安定充盈而不泄,精神内守形骸而不外散,则望于往世之前,视于来事之后,犹不足为难,何况只是祸福之间呢?所以说:出行越远的人,知道越少。这是说精神不可使之外淫。因此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喧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失味;趋舍滑乱内心,使行为飞扬放荡。这四者,是天下人所用来养性的,然而都是人的累赘。所以说:嗜欲使人之气耗越;好憎使人之心劳苦;不迅速去除,则志气日益耗损。

其 五

齐同生死万物为一

夫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而中道夭于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无以生为者,则所以修得生也。夫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也;不能知一,则无一之能知也。譬吾处于天下也,亦为一物矣,不识天下之以我备其物与?且惟无我而物无不备者乎?然则我亦物也,物亦物也,物之与物也,又何以相物也?虽然,其生我也,将以何益?其杀我也,将以何损?

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天年、中途夭折于刑戮的,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太过看重生命本身。唯有能够无所事事于生命的人,才是真正能够修得长生的人。天地运转而相互贯通,万物总汇为一。能知其一,则无一不知;不能知其一,则无一能知。譬如我处于天下,也不过是万物之一。不知道天下是否以我来使万物完备?还是唯有无我而万物方才无所不备呢?那么我也是物,物也是物,物与物之间,又凭什么来互相区分呢?虽然如此,它生我,对我有什么益处呢?它杀我,又对我有什么损失呢?

其 六

顺应造化安时处世

夫造化者既以我为坯矣,将无所违之矣。吾安知夫刺灸而欲生者之非惑也?又安知夫绞经而求死者之非福也?或者生乃徭役也,而死乃休息也?天下茫茫,孰知之哉?其生我也不强求已,杀我也不强求止。欲生而不事,憎死而不辞,贱之而弗憎,贵之而弗喜,随其天资而安之不极。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吾生之比于有形之类,犹吾死之沦于无形之中也。然则吾生也物不以益众,吾死也土不以加厚,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间者乎?夫造化者之攫援物也,譬犹陶人之埏埴也,其取之地而已为盆盎也,与其未离于地也无以异,其已成器而破碎漫澜而复归其故也,与其为盆盎亦无以异矣。夫临江之乡,居人汲水以浸其园,江水弗憎也;苦洿之家,决洿而注之江,洿水弗乐也。是故其在江也,无以异其浸园也;其在洿也,亦无以异其在江也。是故圣人因时以安其位,当世而乐其业。

造化既已将我塑造成形,我将无从违逆它。我怎么知道那针灸求生的人不是迷惑呢?又怎么知道那上吊求死的人不是福分呢?或许生是徭役,而死是休息?天下茫茫,谁能知晓!它生我时,我不强求它停止;它杀我时,我不强求它停止。欲生而不以此为事,厌死而不以此辞去,以卑贱它而不憎恶,以尊贵它而不喜悦,随其天赋而安之无极。我活着有七尺之形,死了有一棺之土。我生之与有形之物相比,就好比我死之沦于无形之中。那么我活着万物不因此增多,我死了土地不因此加厚,我又怎么知道其中有什么值得喜憎、利害的呢?造化者攫取凭借万物,好比陶工揉捏黏土,从地上取来做成盆盎,与其未离开地的状态没有什么不同;等到它已成器而破碎漫散重归本来,与其为盆盎也没有什么不同。居于临江之乡,百姓汲水浸灌园圃,江水不憎此事;苦于洼泽的人家,决通洼水注入江中,洼水也不喜悦。所以它在江中,与浸灌园圃没有什么不同;它在洼泽,与在江中也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圣人因时以安其位,当世而乐其业。

其 七

悲喜皆邪神守形主

夫悲乐者,德之邪也;而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憎者,心之暴也。故曰: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则与阴俱闭,动则与阳俱开。精神澹然无极,不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贵而尊之,不敢越也。

悲乐是德之偏邪,喜怒是道之过失,好憎是心之粗暴。所以说:生时,是天道在运行;死时,是万物在转化。静则与阴同闭,动则与阳同开。精神澹然无极,不与万物散逸,而天下自然归服。心是形体的主宰,神是心的宝贝。形劳累而不休息则蹶倒,精神用尽而不止则枯竭。因此圣人珍贵而尊重它,不敢逾越。

其 八

精神可宝恬愉终命

夫有夏后氏之璜者,匣匮而藏之,宝之至也。夫精神之可宝也,非直夏后氏之璜也。是故圣人以无应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实,必穷其节;恬愉虚静,以终其命。是故无所甚疏,而无所甚亲。抱德炀和,以顺于天。与道为际,与德为邻,不为福始,不为祸先,魂魄处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无变于己,故曰至神。

拥有夏后氏之璜的人,将它装在匣匮之中珍藏,这是最大的珍宝了。精神之可宝贵,岂止于夏后氏之璜!所以圣人以无应有,必穷究其理;以虚受实,必彻达其节;恬愉虚静,以终其天命。因此无所甚疏,也无所甚亲。怀抱道德、炀养和气,以顺应天道。与道为际,与德为邻,不为福之先导,不为祸之前驱,魂魄处在其宅所,精神守住其根本,死生对自己没有变化,这叫做至神。

文化背景

夏后氏之璜,传说为夏代传世的玉璜宝物,「璜」为半圆形玉器,古代礼器之一。

其 九

真人游于天地之间

所谓真人者也,性合于道也。故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处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识其外。明白太素,无为复朴,体本抱神,以游于天地之樊。芒然仿佯于尘垢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浩浩荡荡乎,机械之巧弗载于心。是故死生亦大矣,而不为变。虽天地覆育,亦不与之抮抱矣。审乎无瑕,而不与物糅;见事之乱,而能守其宗。若然者,正肝胆,遗耳目,心志专于内,通达耦于一,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浑然而往逯然而来,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忘其五藏,损其形骸,不学而知,不视而见,不为而成,不治而辩,感而应,迫而动,不得已而往,如光之耀,如景之放,以道为紃,有待而然。抱其太清之本,而无所容与,而物无能营。廓惝而虚,清靖而无思虑。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涸而不能寒也。大雷毁山而不能惊也,大风晦日而不能伤也。是故视珍宝珠玉,犹石砾也;视至尊穷宠,犹行客也;视毛嫱、西施,犹䫏丑也。以死生为一化,以万物为一方,同精于太清之本,而游于忽区之旁。有精而不使,有神而不行,契大浑之朴,而立至清之中。是故其寝不梦,其智不萌,其魄不抑,其魂不腾。反复终始,不知其端绪,甘暝太宵之宅,而觉视于昭昭之宇,休息于无委曲之隅,而游敖于无形埒之野。居而无容,处而无所,其动无形,其静无体,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无间,役使鬼神。沦于不测,入于无间,以不同形相嬗也,终始若环,莫得其伦。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于道也。是故真人之所游。若吹呴呼吸,吐故内新,熊经鸟伸,凫浴猿躩,鸱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使神滔荡而不失其充,日夜无伤而与物为春,则是合而生时于心也。

所谓真人,是性情合于道的人。所以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处其一而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识其外。明白太素,无为归朴,体合本真怀抱精神,游于天地之间。芒然仿徨于尘垢之外,消遥于无事之业。浩浩荡荡,机械之巧不留于心。因此死生虽是大事,对他也不形成变化。即使天地覆育,也不与之紧相依附。审于无瑕,不与万物混杂;见事之乱,能守住自己的根本。如此之人,端正肝胆,忘却耳目,心志专一于内,通达一于道,居处不知所为,行走不知所往,浑然而往,轻然而来,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忘其五脏,减损形骸,不学而知,不视而见,不为而成,不治而辩,有感而应,被迫而动,不得已而往,如光之耀,如影之放,以道为准绳,有所待而自然。怀抱太清之本,无所容与,而万物无能营扰。廓然恍惚而虚,清靖而无思虑。大泽起火也不能使他热,河汉干涸也不能使他寒。大雷毁山也不能惊他,大风遮日也不能伤他。因此视珍宝珠玉,如同石砾;视至尊极宠,如同过客;视毛嫱、西施,如同丑陋。以死生为一化,以万物为一方,同精于太清之本,游于忽区之旁。有精而不使用,有神而不行动,契合大混之朴,立于至清之中。所以他睡不做梦,其智不萌发,魄不抑郁,魂不飞腾。反复终始,不知其端绪,甘于冥睡于太宵之宅,而清醒于昭昭之宇,休息于无委曲之隅,游敖于无形界之野。居而无容,处而无所,动而无形,静而无体,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无间,役使鬼神。沦于不测,入于无间,以不同形相传递,终始如环,无从得其伦次。这就是精神所以能登达于道的原因。这就是真人所游之境。若那吹呼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凫浴猿跳、鸱视虎顾,这是养形之人的功夫,不能以此来安顿心灵。使精神滔荡而不失其充实,日夜无损伤而与万物为春,这才是合而生时于心。

文化背景

毛嫱、西施为古代著名美女。「熊经鸟伸、凫浴猿躩、鸱视虎顾」为古代导引养生功法,即后世气功雏形。「太清」指最高境界的清虚之道。

其 十

形有摩损神不曾化

且人有戒形而无损于心,有缀宅而无耗精。夫癞者趋不变,狂者形不亏,神将有所远徙,孰暇知其所为!故形有摩而神未尝化者,以不化应化,千变万抮,而未始有极。化者,复归于无形也;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夫木之死也,青青去之也。夫使木生者岂木也?犹充形者之非形也。故生生者未尝死也,其所生则死矣;化物者未尝化也,其所化则化矣。轻天下,则神无累矣;细万物,则心不惑矣;齐死生,则志不慑矣;同变化,则明不眩矣。众人以为虚言,吾将举类而实之。

况且人有肢体受损而内心无伤,有身居陋室而精神不耗。那癞病人行走步态不变,那狂人形体不亏损,是因为神将要远迁他处,谁有空暇知道它在做什么!所以形体有磨损而神从未曾改变,以不变来应对变化,千变万化,而从未有所穷极。变化的,复归于无形;不变化的,与天地同生。木之死去,是青翠离开了它。使木生长的,岂是木本身呢?就好比充实形体的不是形体本身。所以能使生命生长的从未死去,而它所产生的则会死去;变化万物的从未变化,而它所化育的则会变化。轻视天下,则精神无所牵累;细看万物,则内心不会迷惑;齐同死生,则意志不会恐惧;同化变化,则明智不会眩乱。众人以为这是虚言,我将举例加以实证。

其 十一

尧禅天下轻若脱屣

人之所以乐为人主者,以其穷耳目之欲,而适躬体之便也。今高台层榭,人之所丽也;而尧朴桷不斫,素题不枅。珍怪奇异,人之所美也;而尧粝粢之饭,藜藿之羹。文绣狐白,人之所好也;而尧布衣掩形,鹿裘御寒。养性之具不加厚,而增之以任重之忧。故举天下而传之于舜,若解重负然。非直辞让,诚无以为也。此轻天下之具也。禹南省方,济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乃熙笑而称曰:「我受命于天,竭力而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何足以滑和?」视龙犹蝘蜓,颜色不变,龙乃弭耳掉尾而逃。禹之视物亦细矣。郑之神巫相壶子林,见其征,告列子。列子行泣报壶子。壶子持以天壤,名实不入,机发于踵。壶子视死生亦齐矣。子求行年五十有四,而病伛偻,脊管高于顶,𦝲下迫颐,两脾在上,烛营指天。匍匐自窥于井,曰:「伟哉!造化者其以我为此拘拘邪?」此其视变化亦同矣。故睹尧之道,乃知天下之轻也;观禹之志,乃知天下之细矣;原壶子之论,乃知死生之齐也;见子求之行,乃知变化之同也。

人们所以乐为君主,是因为可以穷尽耳目之欲,适应躬体之便。现在高台层榭,是人们所喜爱的,而尧用朴木桷椽不加砍削,素朴屋檐不加装饰。珍怪奇异,是人们所欣羡的,而尧吃粗米之饭、藜藿之羹。文绣狐白,是人们所好尚的,而尧穿布衣遮体、鹿裘御寒。养性之具不多加厚,却增加了担负重任的忧虑。所以把天下传给舜,就好像卸去重负一样。不是单纯的辞让,是真的无法以天下为乐。这是轻天下的例证。禹南巡视察,渡过大江,黄龙从背后托住舟船,船中之人五色无主,惊恐万状,禹却微笑而说:『我受命于天,竭力劳苦万民,生是寄托,死是归宿,何足以扰乱平和之心?』视龙如蜥蜴,颜色不变,龙于是低耳摇尾而逃去。禹之视万物是何等渺小。郑国的神巫去给壶子之林相面,见到其征象,告诉了列子。列子哭泣着去报告壶子。壶子以天地之气对之,名实皆不能侵入,机变生于足踵之间。壶子把死生视为齐同。子求行年五十四,患了偻病,脊椎骨高于头顶,肚脐下压近下颌,两臀在上,烛台般指向天空。他匍匐自照于井中,说:『伟哉!造化者难道要将我捏成这般模样吗?』这是视变化为齐同的例证。所以看到尧的行为,才知道天下之轻;观于禹的意志,才知道万物之细;推原壶子的议论,才知道死生之齐同;见到子求的行为,才知道变化之同一。

文化背景

壶子为《列子》中郑国得道高人,列子之师。黄龙负舟为大禹神话传说。子求即「子舆」,《庄子》中的人物,患偻病仍泰然自处。

其 十二

至人不拘富贵生死

夫至人倚不拔之柱,行不关之途,禀不竭之府,学不死之师。无往而不遂,无至而不通。生不足以挂志,死不足以幽神,屈伸俯仰,抱命而婉转。祸福利害,千变万紾,孰足以患心!若此人者,抱素守精,蝉蜕蛇解,游于太清,轻举独往,忽然入冥。凤凰不能与之俪,而况斥鷃乎!势位爵禄,何足以概志也!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而不易其义。殖、华将战而死,莒君厚赂而止之,不改其行。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华可止以义,而不可县以利。君子义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而不可以死亡恐也。彼则直为义耳,而尚犹不拘于物,又况无为者矣!

至人倚靠不拔之柱,行走于无阻之途,取用不竭之府,学习不死之师。无往而不遂,无至而不通。生命不足以挂念,死亡不足以抑制精神,屈伸俯仰,抱命而婉转。祸福利害,千变万转,哪里能令其心烦患!如此之人,抱素守精,好比蝉蜕蛇解,游于太清之境,轻举独往,忽然入于幽冥。凤凰不能与之并肩,何况斥鷃乎!势位爵禄,哪里能使他动心!晏子与崔杼盟誓,临死地而不改其义。殖、华将要战死,莒君以厚礼贿赂而要他们止步,他们不改其行。所以晏子可以仁义相迫,而不可以兵刃相劫;殖、华可以义道相止,而不可以利禄相诱。君子为义可以赴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住;为义而行,不可以死亡相恐吓。他们不过是直接为义而已,尚且不为外物所拘,何况无为之人!

文化背景

晏子即晏婴,春秋齐国名相;崔杼为齐国权臣,曾弑君。殖、华指华周、杞梁,春秋齐国将领,据传战死疆场不肯苟且偷生。斥鷃为小鸟,出自《庄子·逍遥游》,与大鹏相对比。

其 十三

至贵至富不在爵财

尧不以有天下为贵,故授舜。公子札不以有国为尊,故让位。子罕不以玉为富,故不受宝。务光不以生害义,故自投于渊。由此观之,至贵不待爵,至富不待财。天下至大矣,而以与佗人;身至亲矣,而弃之渊;外此,其馀无足利矣。此之谓无累之人,无累之人,不以天下为贵矣!上观至人之论,深原道德之意,以下考世俗之行,乃足羞也。故通许由之意,《金滕》、《豹韬》废矣;延陵季子不受吴国,而讼间田者惭矣;子罕不利宝玉,而争券契者愧矣;务光不污于世,而贪利偷生者闷矣。故不观大义者,不知生之不足贪也;不闻大言者,不知天下之不足利也。

尧不以拥有天下为尊贵,所以传位于舜。公子季札不以拥有国家为尊荣,所以谦让王位。子罕不以玉为富贵,所以不接受宝玉。务光不以生命妨害义节,所以自投于渊。由此观之,至贵不在于爵位,至富不在于财物。天下至大,却以之让于他人;自身至亲,却抛之于深渊;除此之外,其余再无值得称利的了。这叫做无累之人,无累之人,不以天下为贵!上观至人之论,深原道德之意,下察世俗之行,竟足为羞。所以通晓许由之意,《金滕》《豹韬》便废而不用了;延陵季子不受吴国,那争讼田地之人便惭愧了;子罕不以宝玉为利,那争夺契券的人便愧疚了;务光不污于世,那贪利偷生的人便郁闷了。所以不观大义的人,不知道生命不值得贪图;不闻大言的人,不知道天下不值得图利。

文化背景

务光、许由为古代传说中的隐士高人,以拒绝天下禅让为节。延陵季子即吴国公子季札,以让国闻名。子罕为宋国官员,以拒绝接受美玉为廉。

《金滕》为《尚书》篇名,《豹韬》为《六韬》篇名,均为政治谋略之书。

其 十四

知大义者轻生死天下

今夫穷鄙之社也,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为乐矣。尝试为之击建鼓,撞巨锺,乃性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藏《诗》、《书》,修文学,而不知至论之旨,则拊盆叩瓴之徒也。夫以天下为者,学之建鼓矣。尊势厚利,人之所贪也;使之左据天下图,而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由此观之,生尊于天下也。圣人食足以接气,衣足以盖形,适情不求馀,无天下不亏其性,有天下不羡其和。有天下,无天下,一实也。今赣人敖仓,予人河水,饥而餐之,渴而饮之,其入腹者不过箪食瓢浆,则身饱而敖仓不为之减也。腹满而河水不为之竭也。有之不加饱,无之不为之饥,与守其篅𥫱、有其井,一实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大忧内崩,大怖生狂。除秽去累,莫若未始出其宗,乃为大通。清目而不以视,静耳而不以听,钳口而不以言,委心而不以虑。弃聪明而反太素,休精神而弃知故,觉而若昧,以生而若死,终则反本未生之时,而与化为一体。死之与生,一体也。

如今穷僻乡野的社祭,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为欢乐。试为他们击建鼓、撞巨钟,他们便茫然起来,知道盆瓴之声足以为羞了。藏书《诗》《书》,修习文学,而不知至论之旨,便是拊盆叩瓴之流了。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学之若建鼓矣。尊势厚利,是人所贪图的;若叫人左手握有天下版图,右手却割自己的喉咙,即使愚夫也不会去做。由此观之,生命比天下更尊贵。圣人饮食足以续气,衣服足以遮体,适情而不求余,无天下不亏其性,有天下不羡其和。有天下、无天下,实质是一样的。现在赠人粮仓,予人河水,饥而食之,渴而饮之,进肚子的不过箪食瓢浆,身体便饱了,粮仓并不因此减少;腹满了,河水并不因此枯竭。有之不多饱,无之不觉饥,与守着自己的粮仓、拥有自己的井,实质是一样的。人大怒则伤阴气,大喜则坠阳气,大忧则内崩,大恐则生狂。除去污秽去掉拖累,莫过于从未离开自己的根本,这才叫做大通。清目而不以视,静耳而不以听,钳口而不以言,委心而不以虑。弃聪明而返太素,休精神而弃智巧,醒时若昧,以生若死,最终回归于未生之时,与造化合为一体。死与生,原是一体。

文化背景

「敖仓」为秦汉时期著名粮仓,位于荥阳附近,为军粮重要储备地。「大通」为道家最高境界,即与道合一、无所不通之状态。

其 十五

知宇宙大不可劫以死生

今夫繇者,揭镢臿,负笼土,盐汗交流,喘息薄喉。当此之时,得茠越下,则脱然而喜矣。岩穴之间,非直越下之休也。病疵瘕者,捧心抑腹,膝上叩头,蜷局而谛,通夕不寐。当此之时,哙然得卧,则亲戚兄弟欢然而喜,夫修夜之宁,非直一哙之乐也。故知宇宙之大,则不可劫以死生;知养生之和,则不可县以天下;知未生之乐,则不可畏以死;知许由之贵于舜,则不贪物。墙之立,不若其偃也,又况不为墙乎!冰之凝,不若其释也,又况不为冰乎!

如今那服役的人,扛着锄头铁锹,背负土篓,盐汗交流,喘息近于喉咙。在这时候,得以在树荫下休息片刻,便脱然而喜。岩穴之间的安静,又岂止是树荫下的休息!患腹中疾病的人,捧心抑腹,以膝叩头,蜷缩着细细检察,整夜无法入睡。在这时候,痛快地得以躺下,则亲戚兄弟都欢然而喜,那漫漫长夜的宁静,又岂止于一刻的快乐!所以知道宇宙之大,则不能以死生来胁迫;知道养生之和,则不能以天下来诱惑;知道未生之乐,则不能以死亡来恐吓;知道许由比舜更尊贵,则不会贪图外物。墙壁立着,不如它倒下,又何况根本不去造墙呢!冰凝固着,不如它融化,又何况根本不去凝成冰呢!

其 十六

达至道者顺性安情

自无跖有,自有跖无,终始无端,莫知其所萌,非通于外内,孰能无好憎?无外之外,至大也;无内之内,至贵也;能知大贵,何往而不遂!衰世凑学,不知原心反本,直雕琢其性,矫拂其情,以与世交。故目虽欲之,禁之以度;心虽乐之,节之以礼。趋翔周旋,诎节卑拜,肉凝而不食,酒澄而不饮,外束其形,内总其德,钳阴阳之和,而迫性命之情,故终身为悲人。达至道者则不然,理情性,治心术,养以和,持以适,乐道而忘贱,安德而忘贫。性有不欲,无欲而不得;心有不乐,无乐而不为。益无情者不以累德,而便性者不以滑和。故纵体肆意,而度制可以为天下仪。

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终始无端,无从知道其萌发之处。不通于内外,谁能没有好憎?无外之外,至大也;无内之内,至贵也。能知大贵,何往而不遂!衰世的学者,不知道追本溯源、回归本心,只是雕琢其性,矫拂其情,以与世俗相交。所以眼睛虽然想看,用礼度来禁止;心里虽然欢乐,以礼节来节制。趋翔周旋,屈节卑拜,肉冷了不吃,酒清了不饮,外束其形,内总其德,钳制阴阳之和,逼迫性命之情,所以终身成为悲苦之人。通达至道的人则不然,理顺情性,治理心术,以和来养育,以适来把持,乐道而忘卑贱,安德而忘贫困。性有不欲,无欲而不得;心有不乐,无乐而不为。增益无情者不以此累德,便利性命者不以此滑和。所以纵体肆意,而其度制可以为天下的仪范。

其 十七

儒家礼义拂情伤性

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不原其所以乐,而闭其所乐。是犹决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夫牧民者,犹畜禽兽也,不塞其囿垣,使有野心,系绊其足,以禁其动,而欲修生寿终,岂可得乎!夫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学也,然颜渊夭死,季路菹于卫,子夏失明,冉伯牛为厉。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故子夏见曾子,一臒一肥。曾子问其故,曰:「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入见先王之道又说之。两者心战,故臒;先王之道胜,故肥。」推其志,非能贪富贵之位,不便侈靡之乐,直宜迫性闭欲,以义自防也。虽情心郁殪,形性屈竭,犹不得已自强也。故莫能终其天年。

儒者不追究所以欲望的根本,却禁止其欲望;不追溯所以欢乐的根本,却封闭其欢乐。这好比决开江河的源头,却用手来堵截。治民者,好比畜养禽兽,不堵住其囿垣,使之有野心,却绑缚其足,以禁止其动,而想要修生寿终,岂可得乎!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都是孔子通学的弟子,然而颜渊夭死,季路被杀于卫国,子夏双目失明,冉伯牛患了厉病。这都是因为逼迫性情、拂逆本情而不得其和的缘故。所以子夏见到曾子,一次瘦一次胖。曾子问其原因,他说:『出门见到富贵之乐而心向往之,进门见到先王之道又悦服于它。两者在心中交战,所以消瘦;先王之道胜了,所以又胖了。』推究他的心志,并非真能贪富贵之位、不便侈靡之乐,只是硬要逼迫性情封闭欲望,以义自我防范。虽然情心郁抑,形性屈竭,仍不得已而自强。所以没能终享天年。

文化背景

颜回(字渊)、季路(子路)、子夏、冉伯牛均为孔子著名弟子。季路死于卫国内乱,被剁成肉酱;冉伯牛患癞病(厉病)。子夏一瘦一肥的典故出自古书,说明儒者内心矛盾之苦。

其 十八

至人适情五君之鉴

若夫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适情而行,馀天下而不贪,委万物而不利,处大廓之宇,游无极之野,登太皇,冯太一,玩天地于掌握之中。夫岂为贫富肥臒哉!故儒者非能使人弗欲,而能止之;非能使人勿乐,而能禁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岂若能使无有盗心哉!越人得髯蛇,以为上肴,中国得之而弃之无用。故知其无所用,贪者能辞之;不知其无所用,廉者不能让也。夫人主之所以残亡其国家,损弃其社稷,身死于人手,为天下笑,未尝非为非欲也。夫仇由贪大锺之赂而亡其国,虞君利垂棘之璧而禽其身,献公艳骊姬之美而乱四世,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时葬,胡王淫女乐之娱而亡上地。使此五君者适情辞馀,以己为度,不随物而动,岂有此大患哉!

至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适情而行,有余天下而不贪,委弃万物而不图利,处大廓之宇,游无极之野,登太皇,凭太一,玩天地于掌握之中。哪里是为了贫富肥瘦!所以儒者不能使人不欲,只能止之;不能使人不乐,只能禁之。使天下因畏惧刑罚而不敢盗,哪如能使之没有盗心!越人得到髯蛇,以为上等佳肴,中原人得到则弃之无用。所以知其无用,贪者也能辞去;不知其无用,廉者也不能谦让。君主之所以亡国败家,损弃社稷,死于人手,为天下所笑,从未不是出于非分的欲求。仇由贪大钟之贿赂而亡国,虞君贪垂棘之璧而身被擒,晋献公迷恋骊姬之美而乱四世,桓公贪易牙调和之食而死不得时葬,胡王沉湎女乐之娱而丧失上地。若这五位君主能适情辞余,以己为度,不随物而动,岂有此等大患!

文化背景

仇由、虞君、晋献公迷骊姬、桓公宠易牙、胡王好女乐均为历史典故。易牙为春秋齐桓公宠臣,传说曾烹子以献食。垂棘之璧为春秋名璧,晋献公以其诱骗虞国借道而灭之。

其 十九

去火止沸得道之本

故射者非矢不中也,学射者不治矢也;御者非辔不行,学御者不为辔也。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无用于己,则万物之变为尘埃矣。故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

射箭的人不是靠箭才能命中目标,学射箭的人不去制造箭矢;驾车的人不是靠缰绳才能行进,学驾车的人不去制造缰绳。知道冬天的扇子、夏天的裘皮对自己无用,则万物之变化不过是尘埃而已。所以用热水来止沸,水沸不能停止,若真正知道其根本,去掉炉火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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