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初见

子路将行，辞于孔子。子曰：「赠汝以车乎？赠汝以言乎？」子路曰：「请以言。」孔子曰：「不强不达，不劳无功，不忠无亲，不信无复，不恭失礼。慎此五者而已。」子路曰：「由请终身奉之。敢问亲交取亲若何？言寡可行若何？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孔子曰：「汝所问苞在五者中矣。亲交取亲，其忠也；言寡可行，其信乎；长为善士而无犯于礼也。」

子路将要出行，向孔子辞别。孔子说：「赠你车还是赠你话？」子路说：「请赠话。」孔子说：「不努力就不能通达，不劳苦就无功，不忠诚就无人亲近，不诚信就无人回报，不恭敬就失礼。谨慎这五点就够了。」子路说：「由请求终身奉行。敢问亲近交往取得亲信如何做？言语少而可行如何做？长期做善士而不触犯如何做？」孔子说：「你所问的都包含在这五点之中了。亲近交往取得亲信，是忠诚啊；言语少而可行，是诚信呢；长期做善士而不触犯，是于礼无犯啊。」

孔子为鲁司寇，见季康子，康子不悦，孔子又见之。宰予进曰：「昔予也常闻诸夫子曰：『王公不我聘，则弗动。』今夫子之于司寇也，日少而屈节数矣。不可以已乎？」孔子曰：「然。鲁国以众相陵，以兵相㬥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则将乱也。其聘我者，孰大于是哉！」鲁人闻之，曰：「圣人将治，何不先自远刑罚。」自此之后，国无争者。孔子谓宰予曰：「违山十里，蟪蛄之声，犹在于耳，故政事莫如应之。」

孔子担任鲁国司寇，去见季康子，康子不悦，孔子又再次前往拜见。宰予进言说：「从前我常听夫子说：『王公不聘用我，就不去打扰。』如今先生担任司寇，短短几天就多次屈节前往，不可以停止吗？」孔子说：「是的。鲁国以众人互相欺凌、以武力相互暴虐的日子已经很长了，而有司不加治理，将要发生动乱。他聘用我，难道有比这更大的事吗！」鲁国人听说后说：「圣人将要治理，何不先自己远离刑罚呢。」从此之后，国内没有争斗之人。孔子对宰予说：「离开大山十里，蟪蛄的鸣声仍然在耳，所以政事没有比及时回应更重要的了。」

孔子兄子有孔蔑者，与宓子贱皆仕。孔子往过孔蔑而问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对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龙，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俸禄少，饘粥不及亲戚，是骨肉益踈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之道阙也。其所亡者三，即谓此也。」孔子不悦，往过子贱，问如孔蔑。对曰：「自来仕者，无所亡其有所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而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笃也。」孔子喟然谓子贱曰：「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则子贱焉取此。」

孔子兄长之子孔蔑，和宓子贱同时出仕。孔子前往探望孔蔑，问他说：「自你出仕以来，有什么收获，有什么损失？」孔蔑回答说：「没有什么收获，损失的却有三项。王事如奔龙，学问哪有时间练习，是学问得不到增进；俸禄微薄，粥饭不够奉养亲戚，是骨肉情谊日益疏远；公务繁多急迫，无法吊唁死者、探望病者，是朋友之道有所缺失。这三项损失，就是这些。」孔子不高兴，前往探望宓子贱，问同样的问题。宓子贱回答说：「自从出仕以来，没有什么损失，有收获的却有三项。从前只是诵读的，现在得以实行，是学问益加明确；俸禄所供，惠及亲戚，是骨肉日益亲密；虽有公务，还能兼顾吊唁死者、探望病者，是朋友情谊笃厚。」孔子感叹道：「真是君子啊，这样的人！鲁国若无君子，宓子贱从哪里得到这些呢？」

孔子侍坐于哀公。赐之桃与黍焉，哀公曰：「请。」孔子先食黍而后食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公曰：「黍者所以雪桃，非为食之也。」孔子对曰：「丘知之矣。然夫黍者、五谷之长，郊礼宗庙以为上盛。菓属有六，而桃为下，祭祀不用，不登郊庙。丘闻之，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菓之下者，是从上雪下，臣以为妨于教，害于义，故不敢。」公曰：「善哉！」

孔子陪坐于哀公。哀公赐给他桃子和黍，哀公说：「请用吧。」孔子先吃黍再吃桃。左右侍者都掩口而笑。哀公说：「黍是用来拭洁桃子的，不是用来吃的。」孔子回答说：「我知道。但黍是五谷之长，郊祭宗庙用作最高的祭品。果类有六种，而桃是最下等的，祭祀不用，不登郊庙。我听说，君子以卑贱之物洁净尊贵之物，没听说以尊贵洁净卑贱的。现在以五谷之长来洁净果类之下，是以上等洁净下等，臣认为这妨碍教化、有损礼义，所以不敢这样做。」哀公说：「说得好啊！」

子贡曰：「陈灵公宣婬于朝，泄冶正谏而杀之，是与比干谏而死同，可谓仁乎？」子曰：「比干于纣，亲则诸父，官则少师，忠报之心，在于宗庙而已。固必以死争之，冀身死之后，纣将悔寤，其本志情在于仁者也。泄冶之于灵公，位在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仕于乱朝，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婬昏，死而无益，可谓狷矣。《诗》曰：『民之多僻，无自立辟。』其泄冶之谓乎？」

子贡说：「陈灵公在朝廷上公然淫乱，泄冶正言劝谏而被杀，这与比干劝谏而死相同，可以称为仁吗？」孔子说：「比干对于纣，亲属上是诸父，官职上是少师，尽忠报国的心，在于维护宗庙。他必定以死相争，希望自己死后纣王能悔悟醒转，他的本心志向在于仁。泄冶对于灵公，地位在大夫，没有骨肉之亲，怀抱宠信而不离去，出仕于乱朝，以区区一己之身，想纠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以说是志小力大而不量力了。《诗》说：『民之多邪僻，不要自立法令以为众辟。』说的大概就是泄冶这样的人吧？」

孔子相鲁。齐人患其将霸，欲败其政。乃选好女子八十人，衣以文饰而舞容玑，及文马四十驷，以遗鲁君。陈女乐、列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之，再三，将受焉。告鲁君为周道游观，观之终日，怠于政事。子路言于孔子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若致膰于大夫，则是未废其常，吾犹可以止也。」桓子既受女乐，君臣婬荒，三日不听国政，郊又不致膰俎。孔子遂行，宿于郭屯。师已送，曰：「夫子非罪也？」孔子曰：「吾歌可乎？」歌曰：「彼妇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人之请，可以死败。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孔子辅佐鲁国国政。齐国人担心鲁国将要称霸，想要败坏鲁国政治。于是挑选了八十名美女，穿上华丽衣服，学习歌舞容仪，以及文马四十乘，赠给鲁国国君。将女乐和文马陈列在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前往观看，再三之后，打算接受。他告诉鲁君要沿着周道游观，观看了一整天，因此荒废了政事。子路对孔子说：「先生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现在快要郊祭了，若将祭肉送给大夫，那就说明还没有废弃常礼，我还可以留下来。」桓子既已接受了女乐，君臣沉湎荒乱，三天不理国政，郊祭又不把祭肉送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去，在郭屯过夜。乐师送行说：「先生是没有罪过的啊？」孔子说：「我唱歌好吗？」唱道：「那妇人的口，可以使人出走；那妇人的谗请，可以使人死败。悠哉游哉，姑且如此度过岁月吧。」

澹台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辞，而智不充其辩。孔子曰：「里语云：『相马以舆，相士以居，弗可废矣。』以容取人，则失之子羽；以辞取人，则失之宰予。」

澹台子羽有君子的容貌，但德行不能与外表相称；宰我有文雅的辞令，但智慧不能充实他的辩才。孔子说：「乡里的俗话说：『看马要看驾车的成效，看士要看日常的居处，这话不可废弃。』凭外表取人，则在子羽身上失算了；凭言辞取人，则在宰予身上失算了。」

孔子曰：「君子以其所不能畏人，小人以其所不能不信人。故君子长人之才，小人抑人而取胜焉。」

孔子说：「君子以自己所不能做到的来敬畏他人，小人以自己所不能做到的来轻视他人。所以君子能增长别人的才能，小人压制别人以取得胜利。」

孔蔑问行己之道。子曰：「知而弗为，莫如勿知；亲而弗信，莫如勿亲。乐之方至，乐而勿骄；患之将至，思而勿忧。」孔蔑曰：「行己乎？」子曰：「攻其所不能，补其所不备。毋以其所不能疑人，毋以其所能骄人。终日言，无遗己忧；终日行，不遗己患。唯智者有之。」

孔蔑问行己处世之道。孔子说：「知道了却不去做，不如干脆不知道；亲近了却不信任，不如干脆不亲近。快乐将要来临，享乐而不骄傲；祸患将要来临，思虑而不忧愁。」孔蔑说：「这就是行己之道了吗？」孔子说：「努力做自己还不能做到的，弥补自己还不完备的。不要以自己不能做到的来怀疑别人，不要以自己能做到的来傲视别人。终日说话，不遗留自己的忧虑；终日行动，不遗留自己的祸患。唯有智者才能做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