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语 · 第 43 篇

子贡问

其 一

父母兄弟之仇报仇之道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孔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于朝市,不返兵而鬭。」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孔子曰:「仕弗与同国,御国命而使,虽遇之不鬭。」曰:「请问从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主人能报之,则执兵而陪其后。」

子夏问孔子说:「对父母的仇人应当如何对待?」孔子说:「睡草席枕盾牌,不出仕做官,誓与仇人不共戴天。在朝廷或市集中遇见,不必取回兵器就直接与之搏斗。」子夏又说:「请问对兄弟的仇人如何对待?」孔子说:「做官不与仇人同处一国,奉君命出使时若相遇,即使遇到也不搏斗。」子夏又说:「请问对从父(堂兄弟)的仇人如何对待?」孔子说:「不做主谋,若有主仇之人能够报仇,则持兵器陪同在后。」

文化背景

此段为古代复仇礼制的重要依据。寝苫枕干:以草为席,以兵器为枕,表示时刻准备报仇。不返兵:不必绕路取武器,直接以手搏斗。从父昆弟:叔伯兄弟,即堂兄弟。

其 二

三年丧卒哭金革无避

子夏问:「三年之丧既卒哭,金革之事无避,礼与?初有司为之乎?」孔子曰:「夏后氏之丧三年,既殡而致事;殷人既葬而致事;周人既卒哭而致事。《记》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夺故也。」子夏曰:「金革之事无避者,非与?」孔子曰:「吾闻老聃曰: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今以三年之丧从利者,吾弗知也。」

子夏问:「三年之丧服满卒哭后,军事之事(金革之事)不回避,这合礼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孔子说:「夏后氏的三年之丧,停殡后就交还政事;殷人是下葬后交还政事;周人是卒哭后交还政事。《记》上说:君子不夺人失去亲人之情,也不夺除丧后的故旧情谊。」子夏说:「军事之事不回避,这不对吗?」孔子说:「我听老聃说:鲁公伯禽,是有特殊原因才这样做的。现在以三年之丧来追逐利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文化背景

卒哭为父母死后三月举行的祭礼,哭有节制。金革即兵器甲胄,代指战事军务。老聃即老子,孔子曾向老子问礼。鲁公伯禽为周公之子,首封鲁国,因东夷之乱有特殊的历史背景。

其 三

周公教成王世子之礼

子夏问于孔子曰:「《记》云:周公相成王,教之以世子之礼。有诸?」孔子曰:「昔者成王嗣立,幼未能莅阼。周公摄政而治,抗世子之法于伯禽,欲王之知父子、君臣之道,所以善成王也。夫知为子者,然后可以为父;知为人臣者,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者,然后可以使人。是故抗世子法伯禽,使成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焉。凡君之于世子,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之亲,有君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不可不慎也。行一物而善者,唯世子齿于学之谓也。世子齿于学,则国人观之,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二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臣在,则礼然。』然而众知君臣之义矣。其三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则礼然。』然而众知长幼之节矣。故父在斯为子,君在则为臣。居子与臣之位,所以尊君而亲亲也。在学,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后国治。语曰:『乐正司业,父师司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世子之谓。闻之曰:为人臣者曰: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之。」

子夏问孔子说:「《记》上说:周公辅佐成王,用世子之礼教导他,有这回事吗?」孔子说:「从前成王继位时,年幼还不能主持祭祀。周公摄政治国,将世子之法施行于伯禽,以此让成王了解父子、君臣之道,这是成全成王的方式。了解如何做子,然后才可以做父;了解如何做臣,然后才可以做君;了解如何侍奉他人,然后才可以使唤他人。因此将世子之法施于伯禽,让成王了解父子、君臣、长幼之义。凡是君主对于世子,从亲情上说是父亲,从尊位上说是君主。有父亲的亲情,有君主的尊严,然后才能拥有天下,不可不慎重啊。行一件事而有益的,只有世子在学校中与众人按年齿序列这一件事。世子在学校中与众人序齿,国人看了说:『这将来是我们的君主,却与我们按年齿谦让,为什么?』答道:『因为有父亲在场,礼仪就是这样的。』于是众人就明白了父子之道。又有人说:『这将来是我们的君主,却与我们序齿谦让,为什么?』答道:『因为有臣子在场,礼仪就是这样的。』于是众人就明白了君臣之义。又有人说:『这将来是我们的君主,却与我们序齿谦让,为什么?』答道:『尊长者,礼仪就是这样的。』于是众人就明白了长幼之节。所以父亲在就做子,君主在就做臣。居于子与臣的地位,是为了尊敬君主、亲爱亲人。在学校中,学为父子之道,学为君臣之道,学为长幼之道。父子、君臣、长幼之道通达,然后国家才能治理。古语说:『乐正司业,父师司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说的就是世子。我听说:作为臣子,若杀了自身有益于君主,就去做。何况以自身的行为来使君主向善呢?周公完全可以做到的。」

文化背景

伯禽为周公之子,首封鲁国。成王即位时年幼,周公摄政,以世子之礼施于伯禽,让成王观摩学习。乐正为主管音乐教育的官,父师为教导世子的师傅。元良指品德优良的太子。

其 四

居君母妻丧称服而已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君之母与妻之丧,如之何?」孔子曰:「居处、言语、饮食衎尔,于丧所则称其服而已。」「敢问伯母之丧如之何?」孔子曰:「伯母叔母䟽衰期,而踊不绝地;姑、姊妹之大功,踊绝于地。若知此者,由文矣哉!」

子夏问孔子说:「为君主的母亲和妻子服丧,应如何对待?」孔子说:「居处、言语、饮食自如,到丧所时就按其服制行事而已。」「请问为伯母服丧如何?」孔子说:「伯母叔母是疏衰期年的丧服,踊脚不离地面;姑母、姐妹是大功之服,踊时脚离开地面。若能了解这些,就是由文来辨礼了!」

文化背景

疏衰期即服齐衰一年之丧。踊(yǒng):丧礼中跺脚顿足以示哀痛的动作。踊不绝地为哀情较深,踊绝于地(脚离地跳起)为较轻。大功为丧服五服之一,重于小功轻于齐衰。

其 五

三年之丧沐浴为洁非饰

子夏问于夫子曰:「凡丧,小功已上,虞祔练祥之祭,皆沐浴,于三年之丧,子则尽其情矣。」孔子曰:「岂徒祭而已哉!三年之丧,身有疡则浴,首有疮则沐,病则饮酒食肉。毁瘠而为病,君子不为也。毁则死者,君子为之,且祭之沐浴,为齐洁也,非为饰也。」

子夏问孔子说:「凡服丧,小功以上的,在虞祭、祔祭、练祭、祥祭时,都要沐浴,在三年之丧中,子女就尽情表达哀情了。」孔子说:「岂止是祭祀而已!三年之丧,身上有疮疡就沐浴,头上有疮就洗头,生病就饮酒食肉。形体毁损到生病的程度,君子不这样做。形体毁损到死亡,君子倒是要那样做(即不能苟活)。况且祭祀时的沐浴,是为了整洁清净,而不是为了装饰打扮。」

文化背景

虞祭、祔祭、练祭、祥祭为父母丧服中的四次重要祭礼,分别在葬后、练期(周年)、除服时举行。小功为丧服五服之一,较轻。

其 六

馆人生死皆可容殡

子夏问于孔子曰:「客至,无所舍,而夫子曰:『生于我乎馆。』客死,无所殡,夫子曰:『于我乎殡。』敢问礼与?仁者之心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馆人,使若有之,恶有有之而不得殡乎?』夫仁者、制礼者也,故礼者不可不省也。礼不同不异,不丰不杀,称其义以为之宜。故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

子夏问孔子说:「客人来了没有住处,夫子说:『在我这里住下。』客人死了没有地方停灵,夫子说:『在我这里停灵。』请问这是礼,还是仁者的心意?」孔子说:「我听老聃说:『提供馆舍的人,使客人如同在自己家一样,怎么能有家而不能停灵呢?』仁者,是制定礼仪的人,所以礼是不可以不审察的。礼不同不异,不丰不杀,按其义而定其宜。所以说:『我作战则能克,祭祀则能受福。』大概是因为得了其中的道。」

文化背景

老聃即老子。馆人即提供馆舍招待宾客的主人。孔子此段说明礼与仁相通,馆舍有则可殡,此仁心即礼意。

其 七

食祭主礼宾随主从

孔子食于季氏。食祭,主人不辞,不食,客不饮,而餐。子夏问曰:「礼与?」孔子曰:「非礼也,从主人也。吾食于少施氏而饱,少施氏食我以礼,吾食祭,作而辞曰:『䟽食不足祭也。』吾餐,而作辞曰:『䟽食,不敢以伤吾子之性』。主人不以礼,客不敢尽礼;主人尽礼,则客不敢不尽礼也。」

孔子在季氏家进食,食前行祭,主人不辞谢,不进食,客人也不饮酒,但又进食。子夏问说:「这合礼吗?」孔子说:「不合礼,是随从主人的做法。我在少施氏家进食而吃得饱足,少施氏用礼待我,我祭食后,起身辞谢说:『粗食不足以祭。』我进食时,又起身辞谢说:『粗食,不敢用来伤害您的好意。』主人不以礼待客,客人不敢尽礼;主人尽礼,则客人不敢不尽礼。」

文化背景

食祭:进食前取少量食物祭先代发明饮食的人(先饭者),是古代饮食礼仪。少施氏为鲁国人。

其 八

官于大夫服始管仲

子夏问曰:「官于大夫,既外于公,而反为之服,礼与?」孔子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之为臣,曰:『所以游辟者,可人也。』公许。管仲卒,桓公使为之服。官于大夫者为之服,自管仲始也,有君命焉!」

子夏问说:「在大夫家任职,已经是在公室之外,却反而为大夫服丧,这合礼吗?」孔子说:「管仲遇到强盗,把两人收为臣下,呈报给桓公说:『这些因游走而误入贼路的人,是可用之人。』桓公同意了。管仲去世,桓公命令他们为管仲服丧。在大夫家任职者为大夫服丧,从管仲开始,这是有君主命令在的!」

文化背景

管仲为齐桓公之相,以用人之道著称。此处说明官于大夫者服丧之礼起源于管仲之事,有君命为依据。

其 九

父母兄弟之丧情容有别

子贡问居父母丧,孔子曰:「敬为上,哀次之,瘠为下,颜色称情,戚容称服。」曰:「请问居兄弟之丧?」孔子曰:「,则存乎书厕矣。」

子贡问父母之丧的礼节,孔子说:「以恭敬为上,哀戚次之,形体消瘦为末,脸色符合内心情感,哀戚的容貌符合所服的丧服。」子贡又说:「请问居兄弟之丧应如何?」孔子说:「这,就在典籍里(自行查阅)了。」

文化背景

此段孔子区分父母丧与兄弟丧的礼节轻重,父母丧情感最重,兄弟丧则可依典籍行事。

其 十

殷周吊祔之礼孔子取舍

子贡问于孔子曰:「殷人既定而吊于圹,周人反哭而吊于家,如之何?」孔子曰:「反哭之吊也,丧之至也,反而亡矣,失之矣。于斯为甚,故吊之。死、人卒事也,殷以悫,吾从周。殷人既练之明日而祔于祖,周人既卒哭之明日而祔于祖。祔、祭神之始事也。周以戚,吾从殷。」

子贡问孔子说:「殷人在下葬后到墓前吊唁,周人在反哭后回家吊唁,应取哪种?」孔子说:「反哭之后去吊唁,是丧礼最悲痛的时刻,归来后亡者已不在了,失去了。在这时候情感最深切,所以去吊唁。人死,是人一生中的最终大事,殷人以质朴为尚,我取从周制。殷人在练祭次日祔祭于祖,周人在卒哭次日祔祭于祖。祔祭,是祭祀神明的起始。周人以亲切哀戚为尚,我取从殷制。」

文化背景

吊于圹即到墓地吊唁,反哭即葬后反身回家哭祭。祔祭为将新死者的神位附于祖先神位旁的祭礼。孔子在不同礼俗中各取所长。

其 十一

少连大连善居丧三年

子贡问曰:「闻诸晏子,少连大连善居丧,其有异称乎?」孔子曰:「父母之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达于礼者也。」

子贡问说:「听晏子提起,少连和大连善于居丧,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孔子说:「父母之丧,三天不倦怠,三月不懈弛,一周年悲哀,三年忧伤,是东夷之人,通达于礼的人啊。」

文化背景

少连、大连为传说中东夷族善居丧的人物,见于《礼记·杂记》。孔子以此说明礼不限于华夏,东夷之人亦有通达于礼者。

其 十二

慈母之丧鲁孝公创服

子游问曰:「诸侯之世子,丧慈母如母,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古者男子外有傅父,内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者也。何服之有?昔鲁孝公少丧其母,其慈母良。及其死也,公弗忍,欲丧之,有司曰:『礼,国君慈母无服。今也君为之服,是逆古之礼而乱国法也。若终行之,则有司将书之,以示后世,无乃不可乎?』公曰:『古者天子丧慈母,练冠以燕居。』遂练冠以丧慈母。丧慈母如母,始则鲁孝公之为也。」

子游问说:「诸侯的世子,为慈母服丧如同为母,这合礼吗?」孔子说:「不合礼。古时男子在外有傅父,在内有慈母,都是君主命令教养子女的人。有什么理由为他们服丧呢?从前鲁孝公年幼时丧母,他的慈母对他很好。等慈母去世,鲁孝公不忍心,想为她服丧,有司说:『按礼,国君的慈母不服丧。现在君主要为她服丧,是违逆古礼、扰乱国法。若坚持这样做,有司将记录下来示于后世,恐怕不可以吧?』鲁孝公说:『古时天子为慈母服丧,戴练冠以在燕居。』于是戴练冠为慈母服丧。为慈母服丧如同为母,是从鲁孝公开始的。」

文化背景

慈母:国君命令专门乳育儿子的妇人,地位不同于生母。傅父为专门辅导教育男子的男傅。练冠为丧期一年后所戴的熟麻布冠。

其 十三

旧馆人丧孔子脱骖赠

孔子适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脱骖以赠之。子贡曰:「于所识之丧,不能有所赠。赠于旧馆,不已多乎?」孔子曰:「吾向入哭之,遇一哀而出涕,吾恶夫涕而无以将之。小子行焉。」

孔子前往卫国,遇上旧时馆舍主人的丧事,进去哭泣,哭声极为悲哀。出来后,命子贡解下副马(骖马)相赠。子贡说:「对所认识的人的丧事,尚且不能有所赠送。赠给旧馆主人,是不是太多了?」孔子说:「我方才进去哭他,遇到了真切的哀情而流出泪水,我不愿意空流泪水而没有什么表示(去承载这份情意)。小子,你去送吧。」

文化背景

骖马为驾车时拴在两侧的副马,价值不菲。脱骖赠丧为表达深厚情感的重礼。

其 十四

子贡替问练而杖非礼

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杖,礼与?」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为夫子无所不知,夫子亦徒有所不知也?」子贡曰:「子所问何哉?」子路曰:「,?:『。』」:「止,吾将为子问之。」遂趋而进,曰:「练而杖,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子谓夫子而弗知之乎?夫子徒无所不知也。子问非也。礼,居是邦,则不非其大夫。」

子路问孔子说:「鲁国大夫在练祭时用杖,这合礼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子路出去,对子贡说:「我以为夫子无所不知,原来夫子也有不知道的事?」子贡说:「你问的是什么?」子路说明问题后,(子贡说:)「停,我去替你问。」于是快步上前,问:「练祭时用杖,合礼吗?」孔子说:「不合礼。」子贡出来,对子路说:「你说夫子不知道吗?夫子本来无所不知。是你问的方式不对。礼,在所在的国家,就不应当非议那个国家的大夫。」

文化背景

练祭时用杖(杖期)之礼为父母丧中特定时期持杖的礼制。孔子之所以说「不知道」,是因为子路直接问鲁国大夫的具体行为是否合礼,会有非议大夫之嫌,子贡另换问法则无此顾虑。

其 十五

叔孙武叔出户袒括知礼

叔孙武叔之母死,既小敛,举尸者出户。武孙从之,出户,乃袒,投其冠而括发。子路叹之。孔子曰:「是礼也。」子路问曰:「将小敛,则变服。今乃出户,而夫子以为知礼,何也?」孔子曰:「汝问非也。君子不举人以质事。」

叔孙武叔的母亲去世,小殓完毕,抬尸者出户。武叔跟随而出,出门后即袒露左臂,摘掉冠帽而束发。子路对此感到疑惑。孔子说:「这是合礼的。」子路问说:「将行小殓时应当变换服装,但他是在出户之后,夫子认为这是知礼,为什么?」孔子说:「你问的方式不对。君子不引用别人的例子来质疑礼仪。」

文化背景

小殓为给死者穿衣裹身,尚未入棺。袒(左袒)和括发(以布束发)为小殓时应行的礼仪动作,正常应在室内,叔孙武叔于出户后行之亦合礼,时机略有出入但精神相符。

其 十六

晏平仲能远害愻辞避咎

齐晏桓子卒。平仲粗衰斩,苴绖带,杖,以菅屦,食粥,居傍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丧父之礼也。」晏子曰:「唯卿大夫。」曾子以问孔子。孔子曰:「晏平仲可谓能远害矣。不以己之是驳人之非,愻辞以避咎,义也夫!」

齐国晏桓子去世,晏平仲(晏婴)穿粗斩衰,戴苴麻绖带,持丧杖,穿草鞋,喝粥,住在简陋旁舍,睡草席枕草料。他的家老说:「这不是大夫为父亲服丧的礼仪。」晏子说:「唯独卿大夫(才是这样)。」曾子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晏平仲可以说是善于远离祸害了。不以自己的正确去批驳别人的错误,用谦逊的言辞来避开过咎,是义啊!」

文化背景

粗斩衰(最重丧服)、苴麻绖(以苴麻为绖)为父丧最重的服制。晏桓子为晏婴之父。晏婴自称「唯卿大夫」,言辞谦逊,不正面批评批评他的家老,故孔子称其能远害。

其 十七

孔子救止以宝玉敛尸

季平子卒,将以君之璵璠敛,赠以珠玉。孔子初为中都宰,闻之,历级而救焉,曰:「送而以宝玉,是犹曝尸于中原也。其示民以奸利之端,而有害于死者,安用之?且孝子不顺情以危亲,忠臣不兆奸以陷君。」乃止。

季平子去世,要用国君的璵璠(美玉)入殓,并用珠玉随葬。孔子当时刚担任中都宰,听闻此事,快步上前阻止,说:「用宝玉随葬,就像把尸体暴露在原野一样。这是向民众显示盗取财物的示范,对死者有害,用这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孝子不顺情而危及亲属,忠臣不肇发奸谋而陷害君主。」于是停止了。

文化背景

璵璠为周代名贵美玉,属于君主的礼器,臣子不得僭用。中都宰为孔子早年的官职,主管中都(鲁国一邑)的行政。

其 十八

琴张欲吊宗鲁孔子阻止

孔子之弟子琴张,与宗友。卫齐豹见宗鲁于公子孟絷,孟絷以为参乘焉。及齐豹将煞孟絷,告宗鲁使行。宗鲁曰:「吾由子而事之,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以事周子,而归死于公孟,可也。」齐氏用戈击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中公孟,宗鲁皆死。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孔子曰:「齐豹之盗,孟絷之贼也。汝何吊焉?君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病于回,不以回事人,不盖非义,不犯非礼。汝何吊焉?」琴张乃止。

孔子的弟子琴张,与宗鲁是朋友。卫国齐豹介绍宗鲁给公子孟絷,孟絷以宗鲁为参乘(车右)。等齐豹要杀孟絷时,告诉宗鲁让他离去。宗鲁说:「我通过你(齐豹)才侍奉他,现在听到危难就逃跑,是背叛你。你去做你的事吧?我将以死侍奉孟周子,然后归来死于公孟之难,可以的。」齐氏用戈击打公孟,宗鲁以背遮蔽,断了一条手臂,击中公孟,宗鲁二人都死了。琴张听闻宗鲁死去,要前往吊唁,孔子说:「齐豹是盗贼,孟絷是被贼利用的人。你为什么去吊唁?君子不食用奸邪之物,不接受祸乱,不为利益损害正道,不以邪道侍奉人,不遮掩不义之事,不触犯非礼之行。你为什么去吊唁?」琴张于是停止了。

文化背景

宗鲁即卫国人。孟絷即公孟絷,卫国公子。齐豹为卫国大夫,后因作乱被讨伐。此段涉及卫国内乱,见《左传》昭公二十年。

其 十九

野哭被规子蒲从改

郕人子蒲卒,哭之呼灭。子游曰:「若哭其野,孔子恶野哭者。」哭者闻之,遂改之。

郕国人子蒲去世,哭者哭声嘶裂(呼灭)。子游说:「这像是在野外哭,孔子厌恶野外哭泣的做法。」哭泣的人听见后,随即改变了哭法。

文化背景

野哭指在野外随意大声哭泣,无节制无仪式。古代丧礼有规定的哭踊节奏,呼灭即哭声嘶竭失控。

其 二十

敬姜戒妻妾勿以好内闻

公父文伯卒,其妻妾皆行哭失声。敬姜戒之曰:「吾闻好外者,士死之;好内者,女死之。今吾子早夭,吾恶其以好内闻也。二三妇人之欲供先祀者,请无瘠色,无挥涕,无拊膺,无哀容,无加服,有降服,从礼而静,是昭吾子也。」孔子闻之,曰:「女智无若妇,男智莫若夫。公文氏之妇,智矣。剖情损礼,欲以明其子为令德也。」

公父文伯去世,他的妻妾们都痛哭失声。敬姜告诫她们说:「我听说好在外面交际的男子,是士人赞颂的;好留恋内室的男子,是女子造就的。如今我儿子早夭,我不愿他以好内室而闻名。你们几位想要继续供奉先祖祭祀的妇人,请不要形容憔悴,不要泪水横流,不要拍胸捶膺,不要哀戚容貌,不要加重丧服,只要降低丧服等级,依礼安静处事,这才是彰显我儿子的美德。」孔子听闻此事,说:「女子的智慧没有超过妇人的,男子的智慧没有超过丈夫的。公父氏的妇人,真是有智慧!抑制情感、减省礼仪,是想要彰明儿子是有美德的人。」

文化背景

敬姜为公父文伯之母,鲁国贤妇。好内即沉溺于内室女色,古代认为此为男子的不良行为。降服即降低丧服等级,表示节制情感。

其 二十一

子路死于蒯聩之难

子路与子羔仕于卫,卫有蒯聩之难。孔子在鲁,闻之,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既而卫使至,曰:「子路死焉。」夫子哭之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已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遂令左右皆覆醢,曰:「吾何忍食此!」

子路与子羔(高柴)在卫国为官,卫国发生了蒯聩(卫庄公)的政变。孔子在鲁国听闻此事,说:「高柴(子羔)能回来,仲由(子路)就死了。」不久卫国使者到来,说:「子路战死了。」孔子在庭中哭泣,有人来吊唁,孔子向他行拜礼。哭完后,招来使者询问详情。使者说:「被剁成肉酱了。」孔子于是命令左右把家中的肉酱全都倒掉,说:「我怎忍心再吃这些!」

文化背景

蒯聩之难:卫灵公之子蒯聩出奔,后回卫国夺权,其子卫出公出奔,此为卫国政变,发生于鲁哀公十五年。子路因坚守职责而战死,被剁为醢(肉酱)。

其 二十二

大夫始死朝服弔礼疑问

季桓子死,鲁大夫朝服而吊。子游问于孔子曰:「礼乎?」夫子不荅。他日,又问,夫子曰:「始死则矣羔裘玄冠者,易之而已,汝何疑焉?」

季桓子去世,鲁国大夫穿朝服前去吊唁。子游问孔子说:「这合礼吗?」孔子没有回答。另一天,又问,孔子说:「刚开始死时,穿羔裘玄冠的(便服),改换一下就行了,你有什么疑惑呢?」

文化背景

朝服为正式上朝时所穿的服装。按礼,吊唁初死时应着素服,不必穿朝服,孔子的回答意在说明只需从便服稍加改换即可。

其 二十三

设重代主丧朝顺孝心

子睾问于孔子曰:「始死之设重也,何为?」孔子曰:「重、主道也。殷主缀重焉,周人彻重焉。」「请问丧朝?」子曰:「丧之朝也,顺死者之孝心,故至于祖考庙而后行。殷朝而后殡于祖,周朝而后遂葬。」

子皋(子羔)问孔子说:「刚死时设立重(木主的代替物),是为什么?」孔子说:「重是主的替代,殷人将主附在重上,周人则在卒哭后撤去重。」「请问丧朝(出殡前的朝拜祖庙)是怎么回事?」孔子说:「丧朝,是顺从死者的孝心,所以要到祖考庙中朝拜后才出行。殷人先朝庙后殡于祖,周人先朝庙后出殡就葬。」

文化背景

重(zhòng)为初丧时代替神主的木棒,用布束稻草制成,立于室中以示死者之神尚在。殷周礼制对重的处理和丧朝时序各有不同。

其 二十四

孔子贫无盖请席覆狗

孔子之守狗死。谓子贡曰:「路马死则藏之以帷,狗则藏之以盖。汝往埋之。吾闻弊帷不弃,为埋马也;弊盖不弃,为埋狗也。今吾贫无盖,于其封也,与之席,无使其首陷于土焉。」

孔子的看门狗死了,他对子贡说:「路马死了就用帷帐装殓,狗死了就用车盖装殓。你去把它埋了。我听说旧帷帐不丢弃,是为了用来埋马;旧车盖不丢弃,是为了用来埋狗。如今我贫穷,没有车盖,在封土时,给它一领席子,不要让它的头陷进土里。」

文化背景

路马即国君出行所乘的驾辕马,地位尊贵。此段体现孔子对生命的仁爱之心,贫时亦以席代盖,不使爱犬之首入土,颇有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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