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语 · 第 8 篇

致思

其 一

农山言志颜回愿天下无战

孔子北游于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侍侧。孔子四望,喟然而叹曰:「于思致斯,无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尔志,吾将择焉。」子路进曰:「由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旍旗缤纷,下蟠于地;由当一队而敌之,必也攘地千里,搴旗执馘,唯由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夫子曰:「勇哉!」子贡复进曰:「赐愿使齐、楚,合战于漭瀁之野,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著缟衣白冠,陈说其闲,推论利害,释国之患,唯赐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夫子曰:「辩哉!」颜回退而不对。孔子曰:「回!来,汝奚独无愿乎?」颜回对曰:「文武之事,则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孔子曰:「虽然,各言尔志也,小子言之。」对曰:「回闻薰、莸不同器而藏,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类异也。回愿明王圣主辅相之,敷其五教,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室家无离旷之思,千岁无战鬭之患,则由无所施其勇,而赐无所用其辩矣。」夫子凛然而对曰:「美哉,德也!」子路抗手而问曰:「夫子何选焉?」孔子曰:「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

孔子在农山游览,子路、子贡、颜渊侍立在旁。孔子四望,慨然叹息说:「思虑至此,无所不达了!你们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我来做个选择。」子路上前说:「我希望得到白羽如月、赤羽如日的旗帜,钟鼓之音上震天际,旌旗缤纷下蟠大地;由率领一队兵马与敌对阵,必定攻取土地千里,夺旗斩获,只有由能做到,让二位跟从我吧!」孔子说:「勇哉!」子贡上前说:「我希望出使齐、楚两国,令其在浩荡的原野上交战,两军相望,尘埃相接,刀刃交锋;我穿着缟白衣冠,在两军之间陈述利害,消除国家之患,只有赐能做到,让二位跟从我吧!」孔子说:「辩哉!」颜回退后不作答。孔子说:「回!过来,你为何独自没有志向?」颜回回答:「文武之事,二位已经说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孔子说:「虽然如此,各人说各人的志向,年轻人说来听听。」颜回回答:「我听说薰草和莸草不能同器收藏,尧和桀不能共国而治,因为它们的性质不同。我希望有圣明君王加以辅助,推行五教,以礼乐加以引导;使百姓不必修缮城郭,不用开挖沟渠,将刀剑戈戟铸造为农具,将牛马放牧于原野湖泽,室家之人无思念离散之苦,千年无战争之患,那么由就无处施展其勇,赐也无处运用其辩了。」孔子凛然答道:「美哉,德也!」子路拱手问道:「老师作何选择呢?」孔子说:「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辞,颜氏之子有这样的境界了。」

文化背景

农山:山名,在今山东曲阜附近。薰莸(xūn yóu):薰为香草,莸为臭草,二者不能同器,比喻善恶不相容。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人伦教化。

搴旗执馘(qiān qí zhí guó):夺取敌旗、割取敌人左耳,是古代战争中的战功标志。

其 二

俭啬者进食孔子感恩念亲

鲁有俭啬者,瓦鬲煮食食之,自谓其美。盛之土型,以进孔子,孔子受之,而说,如受大牢之馈。子路曰:「瓦甂、陋器也;煮食、薄膳也。夫子何喜之如此乎?」夫子曰:「夫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思其亲;吾非以馔具之为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

鲁国有一个节俭的人,用陶鬲煮食自吃,自以为美味。他把食物盛在土碗里,进献给孔子,孔子接受了,高兴得如同接受太牢之馈赠一般。子路说:「陶甂是简陋的器皿,煮食是菲薄的膳食,夫子为何这么高兴呢?」孔子说:「好进谏的人想念其君,吃到美食的人想念其亲;我不是因为膳食丰盛而高兴,是因为他的进食使我想念了亲人!」

文化背景

太牢:古代祭祀时用牛、羊、猪三牲,是最丰盛的祭品;少牢则只用羊和猪。鬲(lì):古代炊具,形似鼎而足中空。甂(biān):陶制容器,此处指简陋的土碗。

其 三

渔者献鱼孔子受之用以享祭

孔子之楚,而有渔者献鱼焉。孔子不受,渔者曰:「天暑市远,无所鬻也,思虑弃之粪壤,不如献之君子,故敢以进焉。」于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扫地,将以享祭。门人曰:「彼将弃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孔子曰:「吾闻诸惜其务䭃而欲以务施者,仁人之偶也。恶有仁人之馈而无祭者乎?」

孔子前往楚国,有渔人献鱼。孔子起初不肯接受,渔人说:「天气炎热,市场又远,没有地方卖掉,想着将它丢弃于粪土之中,不如献给君子,所以冒昧进献。」于是孔子再拜接受,让弟子打扫地面,准备用它来祭祀。门人说:「那人本打算丢弃它,而夫子却用它来祭祀,这是为何?」孔子说:「我听说,爱惜自己劳作所得却愿意全力施予他人的人,是仁人的伴侣。哪里有仁人赠物却不用来祭祀的道理呢?」

其 四

季羔刖人之足乱中受恩相救

季羔为卫之士师,刖人之足。俄而卫有蒯聩之乱,季羔逃之。走郭门,刖者守门焉,谓季羔曰:「彼有缺。」季羔曰:「君子不逾。」又曰:「彼有窦。」季羔曰:「君子不隧。」又曰:「于此有室。」季羔乃入焉。既而追者罢,羔将去,谓刖者曰:「吾不能亏主之法而亲刖子之足。今吾在难,此正子之报怨之时,而逃我者三,何故哉?」刖者曰:「断足固我之罪,无可奈何。曩者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后臣,欲臣之免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君颜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君子,其道固然,此臣之所以说君也。」孔子闻之,曰:「善哉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则树德,加严暴则树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乎?」

季羔担任卫国的士师,曾对一人施行刖刑。不久卫国发生蒯聩之乱,季羔逃跑。奔至城门,被刖刑之人守着城门,对季羔说:「那里有缺口。」季羔说:「君子不逾越城墙。」又说:「那里有洞穴。」季羔说:「君子不从地洞穿行。」又说:「这里有房屋。」季羔于是进了那房屋。追兵过后停歇,季羔准备离去,对那被刖足之人说:「我不能违背主上的法令而不刖你的脚。如今我遭逢危难,这正是你报仇的时候,你却三次帮我逃脱,是何缘故?」被刖足者说:「断足本是我自己的罪,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从前您执法,先考虑人情然后依法处置,是希望我能免罪,我知道的;案件判决、罪名定下,临到行刑之时,您面色忧戚不乐,看到您的神情,我也知道了。您难道是出于私心吗?天生君子,其道本是如此,这就是我所以仰慕您的原因。」孔子听说此事,说:「善哉为吏!他执法始终如一。想到仁恕则树立德望,施加严暴则树立怨恨,能秉公行之,大概就是子羔吧?」

文化背景

季羔:即高柴,孔子弟子,字子羔,曾在卫国任士师(掌管刑狱的官员)。士师:掌管刑法、监狱的官员。刖刑(yuè xíng):古代断足之刑。

蒯聩(kuǎi kuì)之乱:卫国公子蒯聩发动的政变,约在公元前480年前后。

其 五

孔子感季孙南宫资助道乃得行

孔子曰:「季孙之赐我粟千锺,而交益亲;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故道虽贵,必有时而后重,有势而后行。微夫二子之贶财,则丘之道殆将废矣。」

孔子说:「季孙赐给我粟一千钟,使我们的交情越来越深;自从南宫敬叔为我提供车驾以来,我的道义得以更加推行。所以道虽然贵重,但必须有适当的时机才被重视,有资助之力才能推行。若没有这二位赠予财物,我孔丘的道恐怕就要废弃了。」

文化背景

南宫敬叔:鲁国大夫,孔子弟子,曾帮助孔子出行。季孙:鲁国权臣。钟:古代计量粮食的单位,一钟约合六石四斗。

其 六

王者有似春秋文武周公之道

孔子曰:「王者有似乎春秋。文王以王季为父,以太任为母,以太姒为妃,以武王、周公为子,以太颠、闳夭为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而天下正,其事成矣;春秋致其时,而万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万民皆治;周公载己行化,而天下顺之,其诚至矣。」

孔子说:「王者的事业有如春秋四时。文王以王季为父,以太任为母,以太姒为妻,以武王、周公为子,以太颠、闳夭为臣,其根本美好;武王端正自身来端正国政,端正国政来端正天下,讨伐无道之君,惩处有罪之人,一举而天下端正,其事业成就了;春秋致力于其时节而万物皆及,王者致力于其道而万民皆治;周公以身体力行推行教化,天下随之顺从,其诚心达到了极致。」

文化背景

文王:周文王姬昌。王季:周文王之父季历。太任:王季之妻,文王之母,以胎教著称。太姒:文王之妻,武王之母。太颠、闳夭:周文王的重要臣子。

其 七

曾子论入国言忠行信可安身

曾子曰:「入其国也,言信于群臣,而留可也;行忠于卿大夫,则仕可也;泽施于百姓,则富可也。」孔子曰:「参之言此,可谓善安身矣。」

曾子说:「进入一个国家,言语在群臣之间取信,便可以被留用;行为对卿大夫忠诚,便可以出仕;恩泽施予百姓,便可以富裕。」孔子说:「参的这番话,可以称为善于安身立命了。」

其 八

子路私馈民食孔子训其不当

子路为蒲宰,为水备,与民修沟洫;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食、一壶浆。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子路忿然不说,往见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者,是以箪食壶浆而与之。夫子使赐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孔子曰:「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廪以赈之,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必矣。」

子路担任蒲地的宰官,为了防备水患,与百姓一起修浚沟渠;因为百姓的劳苦,便每人给他们一箪饭、一壶浆。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前去制止。子路愤然不服,前去见孔子说:「我估计暴雨将至,担心有水灾,所以和百姓一起修沟渠加以防备;其中有许多人缺食挨饿,因此给他们一箪饭、一壶浆。您让子贡来制止我,是阻止我行仁啊。您以仁道来教导,却禁止我去践行,我不接受这样的说法。」孔子说:「你以为百姓在挨饿吗?何不禀告国君,开仓廪来赈济他们,而私下用自己的食物去馈赠,这是你在彰显君主的无恩,而显示自己的德美。你赶快停止还好,不然你受到责罚是必然的了。」

其 九

孔子评管仲通权达变称为仁

子路问于孔子曰:「管仲之为人如何?」子曰:「仁也。」子路曰:「昔管仲说襄公,公不受,是不辨也;欲立公子纠而不能,是不智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槛车,无惭心,是无丑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贞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是不忠也。」孔子曰:「管仲说襄公,襄公不受,公之暗也;欲立子纠而不能,不遇时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知权命也;桎梏而无惭心,自裁审也;事所射之君,通于变也;不死子纠,量轻重也。夫子纠未成君,而管仲未成臣,管仲才度义,管仲不死束缚而立功名,未可非也。召忽虽死,过于取仁,未足多也。」

子路问孔子说:「管仲是个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仁人。」子路说:「从前管仲游说齐襄公,襄公不接受,这是不善辨;想扶立公子纠却没能成功,这是不智;家族在齐国遭受残害,却没有忧愁之色,这是不慈;被戴枷锁关在囚车里,没有惭愧之心,这是无耻;侍奉曾经射过自己的君主,这是不贞;召忽为公子纠而死,管仲却不死,这是不忠。」孔子说:「管仲游说齐襄公,襄公不接受,是襄公昏暗;想扶立公子纠却没能成功,是不遇其时;家族在齐国遭残害而无忧色,是懂得权命;被戴枷锁而无惭愧心,是自我裁量审明;侍奉曾经射过自己的君主,是通达于变化;不为公子纠殉死,是衡量轻重。公子纠尚未成为君主,而管仲也尚未成为臣子,管仲依才量度道义,不死于束缚而立功扬名,不能责备他。召忽虽然殉死,不过是过于执取仁义之名,不足以称赞。」

文化背景

管仲:名夷吾,齐国著名政治家,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公子纠:齐桓公之兄,管仲最初辅佐的主子。召忽:与管仲同事公子纠,公子纠死后以身殉主。

管仲则改仕齐桓公,并以其才能成就齐国霸业。射之君:齐桓公在争夺君位时,管仲曾射齐桓公,箭射中衣带钩而未伤其身。

其 十

孔子遇丘吾子三失悟孝亲之道

孔子适齐,中路闻哭者之声,其音甚哀。孔子谓其仆曰:「此哭哀则哀矣,然非丧者之哀也。驱而前!」少进,见有异人焉,拥镰带索,哭音不哀。孔子下车,追而问曰:「子何人也?」对曰:「吾、丘吾子也。」曰:「子今非丧之所,奚哭之悲也?」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觉,悔之何及!」曰:「三失可得闻乎?愿子告吾,无隐也。」丘吾子曰:「吾少时好学,周徧天下,后还丧吾亲,是一失也;长事齐君,君骄奢失士,臣节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离绝,是三失也。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遂投水而死。孔子曰:「小子识之!斯足为戒矣。」自是弟子辞归养亲者十有三。

孔子前往齐国,途中听到哭声,其音极为悲哀。孔子对驾车者说:「此哭声虽然悲哀,然而不是居丧者的那种悲哀。驾车向前!」走近一看,见到一个奇异之人,抱着镰刀、背着绳索,哭声却不甚悲哀。孔子下车,追上去问道:「您是何人?」对方回答:「我是丘吾子。」孔子问:「您现在不是居丧的时候,为何哭得如此悲切?」丘吾子说:「我有三件失误,直到晚年才自觉,后悔又有何用!」孔子说:「三件失误可以说给我听吗?愿您告诉我,不要隐瞒。」丘吾子说:「我少年时好学,周游天下,后来回来却赶上父母去世,这是第一件失误;长大后侍奉齐君,君主骄奢失去士人之心,我的臣节未能完成,这是第二件失误;我平生结交深厚,而如今都离我而去、绝交了,这是第三件失误。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逝去不再回来的,是年岁;不可再见的,是父母。请就此告别了。」于是投水而死。孔子说:「弟子们记住!这足以为戒了。」从此弟子辞别回家奉养父母的有十三人。

文化背景

「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此语出于此处,成为后世广为流传的劝孝名言,比喻子女想孝敬父母时父母已不在了。

其 十一

孔子训伯鱼君子不可不学

孔子谓伯鱼曰:「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惟学焉。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者,岂非学者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饬。不饬无类,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污池,水潦注焉,萑苇生焉,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

孔子对伯鱼(孔鲤)说:「鲤啊!我听说能与人整日相处而不令人厌倦的,大概只有学问了。一个人相貌不足以观赏,勇力不足以令人畏惧,先祖不足以称颂,族姓不足以称道;而最终能有大名,使名声显扬于四方、流传于后世,难道不正是学习的效果吗?所以君子不可以不学,其仪容也不可以不整饬。不整饬则无法归类,无法归类则失去亲近,失去亲近则不忠诚,不忠诚则失礼,失礼则无法立身。远处有光彩者,是因为整饬;越近越明亮者,是因为学问。好比污浊的池塘,雨水汇注其中,芦苇生长其中,即使有人观赏,谁知道它的源头呢?」

文化背景

伯鱼:孔子之子孔鲤,字伯鱼,早年去世。萑苇(huán wěi):芦苇,比喻外表茂盛而实际污浊,没有清澈的根源。

其 十二

子路言为亲负米思亲之深情

子路见于孔子曰:「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不择禄而仕。昔者由也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实,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殁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锺,累茵而坐,列鼎而食,愿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复德也。枯鱼衘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若过隙。」孔子曰:「由也事亲,可谓生事尽力,死事尽思者也。」

子路拜见孔子说:「负重涉远,不选择地点而休息;家贫亲老,不挑选俸禄而出仕。从前我侍奉父母双亲时,常吃藜藿之类的粗食,为父母在百里之外背米回家。双亲去世后,南游楚国,随从车辆百乘,积粟万钟,叠茵而坐,列鼎而食,却希望再能吃藜藿、为亲背米,已无法再做到了。枯鱼衔着绳索,能经多久不朽坏;双亲的寿命,已忽然如白驹过隙。」孔子说:「由侍奉双亲,可称为生时尽力、死后尽心了。」

文化背景

藜藿(lí huò):野生植物,泛指粗劣的食物,贫民常食之物。枯鱼衔索:枯鱼穿在绳索上将很快腐烂,比喻时日无多、亲人年迈不可久待。

其 十三

孔子之郯倾盖与程子赠帛相交

孔子之郯,遭程子于涂,倾盖而语终日,甚相亲。顾谓子路曰:「取束帛以赠先生。」子路屑然对曰:「由闻之,士不中闲见,女嫁无媒,君子不以交,礼也。」有闲,又顾谓子路,子路又对如初。孔子曰:「由!《诗》不云乎?『有美一人,清扬宛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今程子,天下贤士也。于斯不赠,则终身弗能见也。小子行之。」

孔子前往郯国,在途中遇见程子,两车相对停靠,交谈了一整天,彼此非常亲近。孔子回头对子路说:「取一束帛来赠给这位先生。」子路不以为然地回答:「我听说,士人不是在正式场合中见面,女子出嫁没有媒人,君子是不以此作为结交之道的,这是礼。」过了一会儿,孔子又回头对子路说,子路再次给出同样的回答。孔子说:「由!《诗》不是说吗?'有位美人,眼神清扬而宛转,邂逅相遇,正合我的心愿。'如今程子,是天下的贤士。在此不赠,则此生再也无法相见了。你快去办吧。」

文化背景

郯(tán):古国名,在今山东郯城一带,鲁定公时孔子曾向郯子问礼。程子:不详,疑为贤者程本。倾盖:两车相遇,车盖相对倾斜靠近,形容偶然相遇。

《诗》引文出自《诗经·召南·野有死麕》,表达邂逅相遇之喜。束帛:束绢帛,古代馈赠的礼品。

其 十四

丈夫渡急流以忠信成身之道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不能道,鼋鼍不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竝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鼋鼍不能居也,意者难可济也。」丈夫不以措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子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措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成身亲之,而况于人乎?」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河桥上停车观望。河水悬瀑三十仞,环流九十里,鱼鳖不能穿行,鼋鼍不能栖居。有一位壮汉,正准备赤足涉水而过。孔子派人沿岸去阻止他,说:「此处悬瀑三十仞,环流九十里,鱼鳖、鼋鼍都不能在此栖居,料想难以渡过。」那壮汉不以为意,仍然过了河出来了。孔子问他:「您有何技巧?有何道术?凭什么能入水而出呢?」壮汉回答:「起初下水时,先以忠信为念;等到出来时,又始终以忠信相随。将我的身躯置于波流之中,而我不敢存有私心,所以能入水而复出。」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记住!水尚且可以凭借忠信来安身渡过,何况对于人与人之间呢?」

其 十五

孔子不借子夏伞论交友推长处

孔子将行,雨而无盖。门人曰:「商也有之。」孔子曰:「商之为人也,甚恡于财。吾闻与人交,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

孔子准备出行,下着雨而没有雨盖。门人说:「子夏有。」孔子说:「商(子夏)这个人,对财物非常吝啬。我听说与人交往,应推重其长处,回避其短处,这样才能长久相处。」

其 十六

子贡问死者有无知孔子巧答

子贡问于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将无知乎?」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无知,将恐不孝之子弃其亲而不葬。赐欲知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后自知之。」

子贡问孔子:「死去的人有知觉吗?还是没有知觉呢?」孔子说:「我想说死者有知觉,恐怕孝子顺孙因此妨害生计来侍奉死者;我想说死者没有知觉,恐怕不孝之子就会抛弃亲人不加埋葬。赐想知道死者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这不是现在的急事,死后自然会知道的。」

其 十七

子贡问治民孔子言如驾腐索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子曰:「懔懔焉!若持腐索之捍马。」子贡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达之御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雠也。如之何其无畏也?」

子贡向孔子请问治理百姓之道。孔子说:「战战兢兢啊!就像握着腐烂的缰绳驾驭奔马一般。」子贡说:「怎么如此畏惧呢?」孔子说:「驾车御马所遇到的都是人,以正道来引导他们,则他们都是我的顺民;不以正道引导他们,则都成了我的仇敌。怎么能不畏惧呢?」

其 十八

子贡赎人还金孔子辨善政之失

鲁国之法,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皆取金于府。子贡赎人于诸侯,而还其金。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以施于百姓,非独适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人,受金则为不廉,则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

鲁国的法律规定,鲁国人在诸侯国赎回沦为臣妾之人,都可以从国库取回赎金。子贡在诸侯国赎了人回来,却将赎金归还国库不取。孔子听说此事,说:「赐做错了!圣人所做之事,可以移风易俗,其教导可以施及百姓,并非只是适合自身的行为。如今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赎人后接受赎金并不是不廉洁,那么大家将凭什么来相互赎回呢?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再在诸侯国赎人了。」

文化背景

鲁国有法令,鲁人若能在他国赎回沦为奴隶的同胞,可向国库报销赎金。子贡富有,主动放弃报销,看似高尚,实则提高了赎人的道德门槛,使普通人不敢报销,反而阻碍了善政的推行。

其 十九

孔子教子路治蒲以恭敬宽正

子路治蒲,见于孔子曰:「由愿受教于夫子。」子曰:「蒲其何如?」对曰:「邑多壮士,又难治也。」子曰:「然。吾语尔,恭而敬,可以摄勇;宽而正,可以怀强;爱而恕,可以容困;温而断,可以抑奸。如此而正不难矣。」

子路治理蒲地,来见孔子说:「我愿向您请教。」孔子说:「蒲地情况怎么样?」子路回答:「城邑中壮士众多,又难以治理。」孔子说:「是这样。让我告诉你:恭敬有礼,可以制服勇武之人;宽厚正直,可以安抚强悍之人;仁爱宽恕,可以包容困苦之人;温和果断,可以抑制奸邪之人。做到这些,治理就不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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