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 · 第 10 篇

礼器

其 一

礼器成德如松竹

礼器是故大备。大备,盛德也。礼释回,增美质;措则正,施则行。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故君子有礼,则外谐而内无怨,故物无不怀仁,鬼神飨德。

礼器之所以完备,正因为礼本身是完备的。礼的完备,体现的是盛大的德行。礼能消除邪僻,增益美好的本质;用于实践则端正,推行于世则通行无阻。礼存于人身,就像竹箭有外皮护裹,又如松柏有坚实的心材。这两者都是天地间最根本的东西,所以能贯穿四季而不改变枝干、不换叶片。因此,君子具备礼,对外与人和谐,内心没有怨恨,万物无不怀抱仁德,鬼神也享用其德而赐福。

文化背景

「竹箭之有筠」:筠指竹子的青皮,质地坚韧光洁,是竹箭强劲的来源,比喻礼对人的护持与充实。「松柏之有心」:松柏心材致密坚硬,四季常青,比喻礼所蕴含的恒久内在德性。

其 二

礼以忠信为本

先王之立礼也,有本有文。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

先王建立礼制,有其根本,也有其外在形式。忠信,是礼的根本;义理,是礼的文饰。没有根本,礼便无从建立;没有外在形式,礼便无从推行。

其 三

礼因天时地财而制

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也。是故天时有生也,地理有宜也,人官有能也,物曲有利也。故天不生,地不养,君子不以为礼,鬼神弗飨也。居山以鱼鳖为礼,居泽以鹿豕为礼,君子谓之不知礼。故必举其定国之数,以为礼之大经,礼之大伦。以地广狭,礼之薄厚,与年之上下。是故年虽大杀,众不匡惧。则上之制礼也节矣。

礼,是合乎天时、取材于地物、顺应鬼神、契合人心、治理万物的准则。天时有生养万物的规律,地理有适宜各物的条件,官员各有所能,事物各有其利。所以,天所不生产的、地所不出产的,君子不用来作礼物,鬼神也不会享用。住在山地却以鱼鳖为礼,住在泽地却以鹿猪为礼,君子认为这是不懂礼。所以制定礼,必须先考察本国的常规物产,以此作为礼制的大纲和总则。根据土地的广狭来确定礼的厚薄,再结合年成的丰歉加以调整。如此,即便年成极差,百姓也不会惊慌恐惧,这说明上位者制礼是有节度的。

其 四

礼以时为首,贵在相称

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尧授舜,舜授禹;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诗》云:「匪革其犹,聿追来孝。」天地之祭,宗庙之事,父子之道,君臣之义,伦也。社稷山川之事,鬼神之祭,体也。丧祭之用,宾客之交,义也。羔豚而祭,百官皆足;大牢而祭,不必有馀,此之谓称也。诸侯以龟为宝,以圭为瑞。家不宝龟,不藏圭,不台门,言有称也。

礼,以合乎时宜为最重要,其次是顺序伦次,再次是体制,再次是适宜,最后是相称。尧禅位给舜,舜禅位给禹,汤放逐夏桀,武王讨伐商纣,这都是顺应时势的行为。《诗经》说:「并非改变旧谋,而是追继前人的孝道。」祭祀天地、宗庙之事、父子之道、君臣之义,这些属于伦常。社稷山川的祭祀、鬼神的祭礼,属于体制。丧祭的用度、宾客的往来,属于适宜。用羔羊小猪祭祀,百官所需皆能满足;用太牢祭祀,却未必有余,这就叫做相称。诸侯以龟为宝器,以圭为瑞信。卿大夫之家不以龟为宝,不收藏圭,不建台门,这正是说明要相称。

文化背景

「大牢」指牛、羊、豕三牲齐备的祭品,是最高规格;「台门」指两观之间有高台的门楼,为诸侯所专用。「圭」是玉制礼器,用于朝聘盟会,不同爵级有不同规格。

其 五

礼以数多为贵之等级

礼,有以多为贵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一。天子之豆二十有六,诸公十有六,诸侯十有二,上大夫八,下大夫六。诸侯七介七牢,大夫五介五牢。天子之席五重,诸侯之席三重,大夫再重。天子崩,七月而葬,五重八翣;诸侯五月而葬,三重六翣;大夫三月而葬,再重四翣。此以多为贵也。

礼中有以数量多来表示尊贵的:天子立七座宗庙,诸侯五座,大夫三座,士一座。天子祭祀用豆(食器)二十六件,诸公十六件,诸侯十二件,上大夫八件,下大夫六件。诸侯相互聘问,用七介(传达使者)、七牢(礼物),大夫用五介五牢。天子的席位铺五重,诸侯铺三重,大夫铺两重。天子崩殂,七个月后下葬,棺椁五重、柩车八翣;诸侯五个月后下葬,三重椁、六翣;大夫三个月后下葬,两重椁、四翣。这都是以多为贵。

文化背景

「豆」是盛肉酱等食物的高足盘。「介」是聘礼中随行的传命使者,数量多少体现礼遇等级。「翣」(shà)是棺柩两侧的障扇,起装饰与遮蔽作用,数量越多越隆重。

其 六

礼以数少为贵之等级

有以少为贵者:天子无介;祭天特牲;天子适诸侯,诸侯膳以犊;诸侯相朝,灌用郁鬯,无笾豆之荐;大夫聘礼以脯醢;天子一食,诸侯再,大夫、士三,食力无数;大路繁缨一就,次路繁缨七就;圭璋特,琥璜爵;鬼神之祭单席。诸侯视朝,大夫特,士旅之。此以少为贵也。

礼中有以数量少来表示尊贵的:天子出行不设介使;祭天只用一头牲畜(特牲);天子莅临诸侯国,诸侯进膳只用一头小牛;诸侯相互朝见,灌礼只用郁鬯(香酒),不设笾豆之荐;大夫聘问之礼只用干肉和肉酱;天子每日一食,诸侯两食,大夫和士三食,服劳役者不限次数;大路(天子之车)的马络缨只装饰一就,次路(诸侯之车)装饰七就;圭、璋单独使用,琥、璜只作爵位标志;祭鬼神只铺单席。诸侯上朝,大夫单独受见,士则群体同见。这都是以少为贵。

文化背景

「郁鬯」是以郁金草浸泡黑黍酿制的香酒,用于灌地降神,是极隆重的礼仪,以专一纯粹为贵。「大路」「次路」均为天子所乘车辆的不同等级,繁缨指马胸前的带饰,「就」指编结一圈为一就,天子车装饰反而最少,体现以简为尊。

其 七

礼以形制宏大为贵

有以大为贵者:宫室之量,器皿之度,棺椁之厚,丘封之大。此以大为贵也。

礼中有以形制宏大来表示尊贵的:宫室规模的大小、器皿尺度的大小、棺椁的厚薄、墓封土堆的高大,都属于此类。这都是以大为贵。

其 八

宗庙献礼以器小为贵

有以小为贵者: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贱者献以散,尊者举觯,卑者举角;五献之尊,门外缶,门内壶,君尊瓦甒。此以小为贵也。

礼中有以器物细小来表示尊贵的:宗庙祭祀中,地位尊贵者用爵(小爵)献酒,地位稍低者用散(较大的杯)献酒;身份尊者举觯(zhì,小型酒器),身份卑者举角(较大的饮器)。五献之礼所用酒尊,门外用缶(大陶器),门内用壶(较小),国君所用则是小瓦甒(wǔ)。这都是以小为贵。

文化背景

「爵、散、觯、角、缶、壶、瓦甒」均为古代礼器中的饮器或酒尊,容量依次递变。祭祀时器物越接近神位越小而质朴,体现「至敬无文」的原则。

其 九

礼以台堂高耸为贵

有以高为贵者: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天子、诸侯台门。此以高为贵也。

礼中有以高度来表示尊贵的:天子的堂基高九尺,诸侯高七尺,大夫高五尺,士高三尺;天子和诸侯可以建台门(两侧有高台的门楼)。这都是以高为贵。

其 十

至敬扫地而祭以低为贵

有以下为贵者:至敬不坛,扫地而祭。天子诸侯之尊废禁,大夫、士棜禁。此以下为贵也。

礼中有以低下来表示尊贵的:最虔诚的祭祀不用坛台,只是扫净地面便行祭礼。天子、诸侯的酒尊下面不用禁(托架),大夫、士才用棜禁(木制托架)。这都是以低为贵。

文化背景

「禁」是放置酒尊的木制台架,形制如几,贵者反而不用,以示朴素。扫地而祭是模拟远古先民无坛台时的质朴祭仪,越接近本原越被视为至诚。

其 十一

礼服冕旒以文采为贵

礼有以文为贵者:天子龙衮,诸侯黼,大夫黻,士玄衣纁裳;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士三。此以文为贵也。

礼中有以纹饰繁美来表示尊贵的:天子穿绘有龙纹的衮服,诸侯穿绣黼(fǔ)纹的礼服,大夫穿绣黻(fú)纹的礼服,士穿黑色上衣、浅红色下裳;天子的冕冠,以朱绿丝线贯穿玉珠作旒(liú),垂十二旒,诸侯九旒,上大夫七旒,下大夫五旒,士三旒。这都是以纹饰为贵。

文化背景

「黼」为黑白相间的斧形纹,「黻」为黑青相间的弓形纹,均为古代礼服上的刺绣图案,等级严格。「旒」是冕冠前后垂挂的串珠,数量越多等级越高。

其 十二

至敬之礼以素朴为贵

有以素为贵者:至敬无文,父党无容,大圭不琢,大羹不和,大路素而越席,牺尊疏布幂,樿杓。此以素为贵也。

礼中有以素朴无饰来表示尊贵的:最诚敬的礼仪不加纹饰;在父辈群体面前不讲究仪容;大圭(天子所执的玉圭)不加雕琢;大羹(太古时的肉羹)不加调味;天子的大路(玉辂)只用素白的缰绳,车席用莞草编成;牺尊(酒器)上蒙着疏布(粗布),杓子用樿(shàn)木(白木)制成,不加涂漆。这都是以素朴为贵。

文化背景

「大圭」又称镇圭,为天子所执,故意不雕琢,体现返璞归真。「大羹」是不加盐梅调味的肉汁,取其本味,祭祀时置于最尊位。「牺尊」是刻有牛形或彩绘的酒器,但蒙上疏布反而体现朴素崇古之意。

其 十三

孔子论礼贵在相称

孔子曰:「礼,不可不省也。」礼不同,不丰、不杀,此之谓也。盖言称也。

孔子说:「礼,不可不认真审察。」礼的规定各有不同,不能随意增加,也不能随意减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这概括而言,就是「相称」二字。

其 十四

以多为贵发扬德于外

礼之以多为贵者,以其外心者也;德发扬,诩万物,大理物博,如此,则得不以多为贵乎?故君子乐其发也。

礼中以多为贵,是因为它是将内心的德意向外彰显的方式。德行发扬光大,赞美万物,道理博大宏远,如此,难道能不以多为贵吗?所以君子乐于使德行这样焕发彰显。

其 十五

以少为贵收敛德于内

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子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

礼中以少为贵,是因为它是将德意收归内心的方式。德的产生与极致,是精微细妙的;看遍天子所拥有的一切器物,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与他的德行相称,如此,难道能不以少为贵吗?所以君子要谨慎独处时的修养。

其 十六

管仲晏婴失礼之戒

古之圣人,内之为尊,外之为乐,少之为贵,多之为美。是故先生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唯其称也。是故,君子大牢而祭,谓之礼;匹士大牢而祭,谓之攘。管仲镂簋朱紘,山节藻梲,君子以为滥矣。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是故君子之行礼也,不可不慎也;众之纪也,纪散而众乱。孔子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

古代圣人认为:内敛为尊,外显为乐,少者为贵,多者为美。因此先圣制定礼制,不可过多,也不可过少,唯有相称才是要义。所以,君子(诸侯)用太牢祭祀,称为合礼;普通士人用太牢祭祀,则叫做僭越。管仲使用镂花的簋(guǐ)、朱红色的帽缨,堂柱上刻山形、梁上画藻草,君子认为他僭越过分了。晏平仲祭祀先祖,猪肩肉连豆(食器)都盛不满;穿着洗旧的衣冠上朝,君子认为他过于简陋。所以君子行礼,不可不谨慎;礼是众人的纲纪,纲纪散了,众人就乱了。孔子说:「我作战便能取胜,祭祀便能受到赐福。」这大概是因为他掌握了礼的要道。

文化背景

管仲是齐桓公的相国,政绩卓著,但逾越了礼制等级,《论语》亦批评其「三归」「反坫」之僭。晏平仲即晏婴,齐国名相,以节俭著称,但此处指其祭祀过于简薄,同样失当。两者一过一不及,均为失礼之例。

其 十七

臧文仲不止逆祀之失

君子曰:祭祀不祈,不麾蚤,不乐葆大,不善嘉事,牲不及肥大,荐不美多品。孔子曰:「臧文仲安知礼!夏父弗綦逆祀,而弗止也。燔柴于奥,夫奥者,老妇之祭也,盛于盆,尊于瓶。」

君子说:祭祀不应有私心祈求,不要急着撤除祭品,不要贪图祭物丰盛宏大,不要铺张为了显示庄严,牲畜不必追求肥大,荐品不必追求多而华美。孔子说:「臧文仲(鲁国大夫)哪里懂得礼!夏父弗綦(鲁国宗伯)颠倒祭祀的顺序,臧文仲却不加制止。又将柴火烧在室内奥位,奥位是老妇人(主妇)所祭之处,祭时用盆盛食、用瓶作尊,这样的简陋祭法,岂能用在国家祭典中!」

文化背景

「奥」是室内西南角,为家中最幽深之处,古时主妇在此祭灶神,礼器简陋(盆、瓶)。将本应在郊外或庙堂举行的燔柴大祭改在室内奥位,既是「逆祀」(倒乱祭祀顺序),又混淆了祭祀规格,故孔子斥之为不知礼。

其 十八

礼如身体缺一不可

礼也者,犹体也。体不备,君子谓之不成人。设之不当,犹不备也。礼有大有小,有显有微。大者不可损,小者不可益,显者不可掩,微者不可大也。故《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未有入室而不由户者。

礼,就如同人的身体。身体不完整,君子便称之为不成全的人。礼仪设置不得当,就等于不完整。礼有大有小,有显著的有微细的。大的不可减损,小的不可增添,显著的不可遮蔽,微细的不可张扬。所以《经礼》三百条,《曲礼》三千条,它们所归趋的道理是同一个。从未有人进入房间不经过门口的。

其 十九

君子行礼九种变通

君子之于礼也,有所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有美而文而诚若。君子之于礼也,有直而行也,有曲而杀也,有经而等也,有顺而讨也,有摭而播也,有推而进也,有放而文也,有放而不致也,有顺而摭也。

君子对于礼,有时竭尽情感、尽力谨慎,将敬意表达得诚挚而充分,有时以文饰美化而同样诚挚。君子对于礼的处理方式,有直接按常规行事的,有因情形有所减杀的,有依据礼经区分等级的,有顺势推理而加以整治的,有取其要点加以推广的,有推衍加以进展的,有仿效前例而加以文饰的,有仿效而不完全实行的,有顺其情势而取其要略的。

其 二十

三代礼制同源异形

三代之礼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

夏、商、周三代的礼,根本是一致的,百姓都共同遵行。只是有的用素色,有的用青色,夏代创制,殷代因循。

其 二十一

三代祭尸礼仪之异同

周坐尸,诏侑武方;其礼亦然,其道一也;夏立尸而卒祭;殷坐尸。周旅酬六尸,曾子曰:「周礼其犹醵与!」

周代祭祀时让尸(代表死者受祭之人)坐着,由人宣读祝辞、劝食,并以乐舞相配;但礼的精神是一致的,道理相同。夏代立尸行祭直至祭祀结束;殷代则坐尸。周代旅酬时向六尸依次敬酒,曾子说:「周礼大概就像大家凑钱合饮一样吧!」

文化背景

「尸」是祭祀时代替死者(祖先)坐受祭拜的人,通常由死者的孙辈担任,是殷周礼制的重要特点。「旅酬」指祭礼结束后依次相互敬酒。

曾子以「醵」(众人凑钱共饮)比喻六尸并列受酬,含有礼文繁冗之意。

其 二十二

礼越近人情越非至礼

君子曰:礼之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郊血,大飨腥,三献爓,一献孰。

君子说:礼中越是接近日常人情的做法,越不是最高境界的礼。郊祭天时只用血(生牲之血),大飨只用腥肉(未经烹煮的生肉),三献之礼用爓(半熟的肉),一献之礼才用熟肉。

文化背景

由熟到生、由近人情到质朴古远,是礼越来越崇高的方向。郊祭是祭天之礼,规格最高,故用血祭,取其最原始、最纯粹之义;大飨次之用腥,三献用爓(燎过但未熟),一献最低才用熟食。

其 二十三

礼由始循序渐进之道

是故君子之于礼也,非作而致其情也,此有由始也。是故七介以相见也,不然则已悫。三辞三让而至,不然则已蹙。故鲁人将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頖宫;晋人将有事于河,必先有事于恶池;齐人将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配林。三月系,七日戒,三日宿,慎之至也。故礼有摈诏,乐有相步,温之至也。

因此,君子对于礼,并不是凭空造作来表达情感的,这一切都有其由来和起始。所以迎接宾客,要用七介辗转传达,否则便显得太简慢了;三次辞让三次礼请,宾客方才就位,否则便显得太局促了。所以鲁国将要祭祀上帝,必定先在頖宫(泮宫)举行预祭;晋国将要祭祀黄河之神,必定先在恶池(小水神处)预祭;齐国将要祭祀泰山,必定先在配林(小山)预祭。斋戒三个月、七天警戒、三天住宿(斋宫),这是谨慎到了极致。所以礼有摈相(辅助传达礼仪者)宣导,乐有相步(辅助乐舞者引导),这是温文到了极致。

文化背景

「頖宫」即泮宫,鲁国大学所在,国君祭天前先在此预祭以示循序渐进。「三月系、七日戒、三日宿」是祭祀前斋戒的三个阶段,「系」指散斋,「戒」指致斋,「宿」指宿于斋宫,逐步加深虔诚程度。

其 二十四

礼返本源不忘其初

礼也者,反本修古,不忘其初者也。故凶事不诏,朝事以乐。醴酒之用,玄酒之尚。割刀之用,鸾刀之贵。莞簟之安,而稿鞂之设。是故,先王之制礼也,必有主也,故可述而多学也。

礼,是回归本源、修习古法、不忘最初始的原则的东西。所以凶事(丧礼)不用祝辞宣导,朝会大事(吉礼)才用乐相配。醴酒(甜酒)日常使用,而玄酒(清水,象征上古未有酒时)则被推崇。割刀(快刀)日常使用,而鸾刀(古制铃刀)则被尊贵使用。莞簟(柔软的草席)是日常安坐之物,而稿鞂(稻草编的粗席)则要在祭祀时陈设。所以,先王制定礼制,必有其根本宗旨,因此可以传述并广泛学习。

文化背景

「玄酒」是清水,上古无酒时以水代酒,后世礼仪中保留此物置于首位,体现「不忘其初」。「鸾刀」是刀背有铃(鸾铃)的古礼刀,用于割牲,声音肃穆,较实用快刀更具礼仪象征意义。

「稿鞂」是未脱粒的稻草席,粗陋,但作为古制而被保留在祭礼中。

其 二十五

无礼则无以察物立信

君子曰:无节于内者,观物弗之察矣。欲察物而不由礼,弗之得矣。故作事不以礼,弗之敬矣。出言不以礼,弗之信矣。故曰:「礼也者,物之致也。」

君子说:内心没有节制的人,观察事物也看不明白。想要明察事物却不通过礼,是得不到的。所以,做事不合礼,便得不到应有的敬重;出言不合礼,便得不到别人的信任。所以说:「礼,是事物达到完善境界的途径。」

其 二十六

先王制礼因物顺天时

是故昔先王之制礼也,因其财物而致其义焉尔。故作大事,必顺天时,为朝夕必放于日月,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是故天时雨泽,君子达亹亹焉。是故昔先王尚有德、尊有道、任有能;举贤而置之,聚众而誓之。

所以,古代先王制定礼制,是依据现有的财物来寄托其中的义理。因此,做大事必须顺应天时;制定朝夕之节,必须效法日月的运行;建造高处,必须依托丘陵地形;营建低洼处,必须依托川泽地势。所以,当天时降下雨泽,君子便积极勤勉地有所作为。所以古代先王崇尚有德行的人、尊重有道义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举荐贤者加以任用,召集众人加以誓告。

其 二十七

因天地祭祀感通神明

是故因天事天,因地事地,因名山升中于天,因吉土以飨帝于郊。升中于天,而凤凰降、龟龙假;飨帝于郊,而风雨节、寒暑时。是故圣人南面而立,而天下大治。

所以,顺应天道来事奉上天,顺应地道来事奉大地,凭借名山将王政的成绩献告上天,凭借吉祥之土在郊野祭飨上帝。将成绩献告于天,便有凤凰降临、神龟灵龙出现;在郊野祭飨上帝,便有风雨应时、寒暑有节。所以,圣人面南而立,天下便大治。

文化背景

「升中于天」指封禅或类似仪式,将国政成绩刻写于玉帛(中)举升献告天神,「中」即所献之版文。凤凰、龟龙降临是上古文献中太平盛世的祥瑞征兆,体现天人感应的宇宙观。

其 二十八

宗庙阴阳礼乐相交和

天道至教,圣人至德。庙堂之上,罍尊在阼,牺尊在西。庙堂之下,县鼓在西,应鼓在东。君在阼,夫人在房。大明生于东,月生于西,此阴阳之分、夫妇之位也。君西酌牺象,夫人东酌罍尊。礼交动乎上,乐交应乎下,和之至也。

天道是最高的教示,圣人具有最高的德行。宗庙堂上,罍尊(刻云雷纹的酒器)放在阼阶(东阶)一侧,牺尊(牛形或彩绘酒器)放在西侧。庙堂之下,悬鼓挂在西边,应鼓放在东边。国君站在阼阶,夫人在房中。太阳升起于东,月亮初生于西,这是阴阳的分别、夫妇位次的体现。国君向西取牺象(牺尊、象尊)中的酒,夫人向东取罍尊中的酒。礼在上位交汇运作,乐在下位相互呼应,这是和谐达到了极致。

文化背景

「阼阶」是堂东侧的台阶,为主人所立之处,与西阶相对。「罍尊」「牺尊」「象尊」均为不同纹饰的酒器,分列东西体现阴阳对应。

君取西边夫人位之尊,夫人取东边君位之尊,正是礼乐交感之义。

其 二十九

观礼乐可知治乱之道

礼也者,反其所自生;乐也者,乐其所自成。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以节事,修乐以道志。故观其礼乐,而治乱可知也。蘧伯玉曰:「君子之人达,故观其器,而知其工之巧;观其发,而知其人之知。」故曰:「君子慎其所以与人者。」

礼,是回归事物产生之本源的;乐,是享乐于事物成就之所在的。所以先王制定礼以节制各种事务,修习乐以引导志向。因此,观察一个国家的礼乐,便可知道其政治是治理还是混乱。蘧伯玉说:「君子是通达的,所以观察器物,便能知道工匠技艺的精巧;观察发矢的方式,便能知道射者心智的高明。」所以说:「君子应当谨慎自己给予他人的东西。」

文化背景

蘧伯玉(qú bó yù)是春秋卫国大夫,以德行著称,孔子曾住在他家中。此引其言意在说明,礼器与礼仪都是人心与德行的外在体现,故观器可知人。

其 三十

太庙祭祀诚敬至极

太庙之内敬矣!君亲牵牲,大夫赞币而从。君亲制祭,夫人荐盎。君亲割牲,夫人荐酒。卿、大夫从君,命妇从夫人。洞洞乎其敬也,属属乎其忠也,勿勿乎其欲其飨之也。纳牲诏于庭,血毛诏于室,羹定诏于堂,三诏皆不同位,盖道求而未之得也。设祭于堂,为祊乎外,故曰:「于彼乎?于此乎?」

太庙之内是多么庄敬啊!国君亲自牵引牲畜,大夫手持束币随从在后。国君亲自主持祭礼,夫人进献盎(和酒,即黍酒)。国君亲自割牲,夫人进献酒。卿、大夫随从国君,命妇随从夫人。洞洞乎,是那份虔敬;属属乎,是那份忠诚;勿勿乎,是那份渴望神明能享用祭品的心情。将牲畜引入时在庭院中宣告,用血毛祭告时在室内宣告,羹汤煮熟时在堂上宣告;三次宣告地点各不相同,大概是说寻求神明而未能确知其所在。在堂上设祭,又在门外设祊(旁祭,用以迎神),所以说:「神明在那边吗?还是在这边呢?」

文化背景

「祊」(bēng)是正祭次日在庙门外举行的绎祭,以便招引神灵,因为不知祖先神灵究竟在何处,故室内、堂上、庭中、门外分别宣告、分别祭祀,体现对神明的至诚寻求。「命妇」指有官爵封号的贵族妇人。

其 三十一

献数多寡礼质渐升

一献质,三献文,五献察,七献神。

一献,礼仪质朴;三献,礼仪有文采;五献,礼仪周详察察;七献,礼仪深微如通神。

文化背景

「献」指向神主或宾客献酒的次数,是衡量祭礼或宾礼规格的重要标准。一献为士礼,三献为大夫礼,五献为诸侯礼,七献为天子礼,级别越高,仪节越繁,也越能体现庄严肃穆。

其 三十二

大飨诸侯礼物各有深义

大飨其王事与!三牲鱼腊,四海九州之美味也;笾豆之荐,四时之和气也。内金,示和也。束帛加璧,尊德也。龟为前列,先知也。金次之,见情也。丹漆丝纩竹箭,与众共财也。其馀无常货,各以其国之所有,则致远物也。其出也,肆夏而送之,盖重礼也。

大飨,大概是王者汇聚诸侯的大事吧!牛、羊、猪三牲加上鱼和腊肉,是四海九州的美味;笾豆中所荐的食物,是四季和气所化育的产物。进献金属(铜器),是表示和睦。束帛上加璧玉,是尊崇德行。龟甲排在贡物前列,因为龟能先知吉凶。金属排在其后,用以表达诚心情意。丹砂、漆、丝絮、竹箭,是与众人共享财富。其余没有固定的贡物,各国按本国所产之物进献,这是将远方珍物汇聚一堂。宾客出行时,以《肆夏》之乐相送,是因为礼重而隆重相待。

文化背景

「大飨」是天子招待四方诸侯或诸侯招待邻国的盛大宴飨之礼。「内金」即进献铜金,象征诸侯归顺,以金属之坚示和同之心。「肆夏」是周代三首迎宾乐曲之一,专用于诸侯出入时演奏,规格极高。

其 三十三

礼是仁义敬忠之根本

祀帝于郊,敬之至也。宗庙之祭,仁之至也。丧礼,忠之至也。备服器,仁之至也。宾客之用币,义之至也。故君子欲观仁义之道,礼其本也。

在郊野祭祀上帝,是敬意的极致。宗庙的祭祀,是仁爱的极致。丧礼,是忠诚的极致。备办服饰和器具,是仁爱的极致。宾客往来用币帛致礼,是义的极致。所以,君子想要体察仁义之道,礼就是其根本。

其 三十四

忠信之人方能学礼

君子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茍无忠信之人,则礼不虚道。是以得其人之为贵也。

君子说:甘甜的食物能接受各种调味,洁白的布帛能接受各种色彩;忠信的人,才可以学习礼。假若没有忠信之人,礼就无法空凭道理来推行。因此,得到合适的人,才是最宝贵的。

其 三十五

孔子告诫勿轻议礼

孔子曰:「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一献之礼,不足以大飨。大飨之礼,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飨帝。」毋轻议礼!

孔子说:「熟读《诗》三百篇,还不足以主持一献之礼。一献之礼,还不足以主持大飨。大飨之礼,还不足以主持大旅(祭祀群神之礼)。大旅之礼完备了,还不足以祭飨上帝。」切不可轻率地议论礼!

文化背景

「大旅」是祭祀天下群神的礼典,规格仅次于郊祭天帝。孔子以层层递进说明礼之博大深远,即便学识渊博如通《诗》三百者,仍不足以穷礼之全,意在警示后人不可浅尝辄止、妄议礼制。

其 三十六

子路改制季氏祭孔子称许

子路为季氏宰。季氏祭,逮暗而祭,日不足,继之以烛。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临祭,其为不敬大矣。他日祭,子路与,室事交乎户,堂事交乎阶,质明而始行事,晏朝而退。孔子闻之曰:「谁谓由也而不知礼乎?」

子路担任季氏的家宰。季氏原来祭祀时,一直祭到天黑,白天时间不够用便点上蜡烛继续。虽然参与者有强健的体态、肃敬的心意,却都已疲倦懈怠了,有司(执事人员)歪歪斜斜地站立,以这样的状态临祭,实在是太不恭敬了。后来改由子路主持祭祀,室内的事在门口交接完毕,堂上的事在台阶处交接完毕,天刚亮便开始行事,到早晨后段便结束退祭。孔子听说后说:「谁说仲由(子路)不懂礼呢?」

文化背景

子路将祭祀时间调整为黎明开始、上午结束,使各项仪节在精力充沛时完成,避免因疲倦而失礼。「室事交乎户,堂事交乎阶」指各项祭事在对应的位置完成交接,井然有序,体现礼制的精确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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