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

陈安世是京兆人，做灌叔平的门客。他天性慈爱仁厚，走路时看见鸟兽，便让到路旁，不愿惊动它们；也不踩踏活着的小虫，从来不杀生。陈安世三十岁时，灌叔平喜好道术，常常存想神灵。忽然有两位仙人假扮成书生，跟随灌叔平交游，以便观察和考验他，灌叔平却没有察觉他们是仙人。时间一久，灌叔平渐渐懈怠了。

有一天，灌叔平正在内室准备美食，两位仙人又来到门前，问陈安世："叔平在吗？"陈安世回答："在。"随即进去禀报灌叔平。灌叔平正要出来，他的妻子拦住他说："这群饥饿的书生又想来填饱肚子罢了，不要给他们东西吃。"于是灌叔平让陈安世出去，告诉他们自己不在。两人问："你刚才说他在，现在又说不在，为什么？"陈安世如实回答："是主人命令我赶你们走罢了。"两位仙人因此更加赞赏他，便互相说道："叔平勤苦修行多年，今天遇见我们两人却反而懈怠了。这是他命中不能遇到我们，几乎成功的道业也就这样败坏了。"

两人于是问陈安世："你喜欢四处游玩吗？"他回答："不喜欢。"又问："你喜欢道术，想要成仙吗？"他回答："我喜欢道，只是没有机缘了解罢了。"两人说："你如果确实喜好道，明天一早就在道路北边的大树下会面。"陈安世一早便赶到约定的地方，一直等到太阳偏西，也没有看见两人，于是起身准备离开，说："那两个书生一定是在欺骗我。"其实两人早已在他耳边，这时才呼唤他说："安世，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陈安世回答："我一大早就来了，只是没有看见二位。"两人说："我们一直端端正正地坐在你身边。"他们像这样连续约了三次，陈安世每次都早早到来。两人知道他可以教导，便给了他两丸药，告诫说："你回家以后不要再吃喝，独自住在一个地方。"

陈安世遵照告诫行事，两位仙人也常常到他的住处。灌叔平觉得奇怪，说："安世独居空室，怎么会传出与人说话的声音？我每次过去却又看不见人，这是为什么？"陈安世回答："是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罢了。"灌叔平见陈安世不吃东西，只喝水，又独居一处休息，怀疑他不是寻常人，知道自己错失了贤者，便叹息说："道最尊贵，德最可贵，不在于年龄大小。父母生下我，但若没有老师，就没有人能使我长生。先懂得道的人就是老师。"于是他亲自行弟子之礼，早晚拜见侍奉陈安世，还替他洒扫房屋。

陈安世修道成功，在白天升天而去。临走时，他把大道的要诀传给灌叔平，灌叔平后来也得道成仙。

李八伯是蜀地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世世代代都有人见过他，当时人推算他的年纪，已经有八百岁，因此这样称呼他。他有时隐居山林，有时出现在乡村市镇。

李八伯知道汉中人唐公昉求道，却没有遇见明师，便想把至道传授给他，于是先去考验他，假装给他做佣工。唐公昉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李八伯任凭差遣，做事比其他人更加尽心，唐公昉非常喜爱并优厚地对待他。后来，李八伯假装病情危重，眼看就要死去。唐公昉替他请医生、配药，花费了几十万钱也毫不吝惜，忧虑挂念的神色全都显现在脸上。

李八伯又让自己浑身长满恶疮，脓血横流，臭不可闻，使人无法靠近观看。众人都不忍心接近，唐公昉却为他流泪，说："你在我家辛苦劳作了多年，如今得了重病。我只想尽快让你痊愈，什么都不吝惜，可你还是不好，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李八伯说："我的疮能够治好，只是需要有人用舌头舔它。"唐公昉便让三个婢女替他舔疮。李八伯说："婢女舔舐不能使我痊愈，如果得到主人亲自舔舐，才能治好。"唐公昉立即亲自替他舔。李八伯又说："主人舔舐仍不能使我痊愈，若能让主人的妻子替我舔，才会治好。"唐公昉于是让妻子替他舔疮。李八伯说："疮就要好了，但还须用三十斛美酒洗浴，才能完全痊愈。"

唐公昉立即备好三十斛酒，装在大容器中。李八伯起身进入酒中洗浴，身上的疮便全部痊愈，肌肤如同凝脂，也没有留下任何疤痕。他这才告诉唐公昉："我是仙人。你有至诚之心，所以我前来考验你。你确实可以受教，现在就把度世成仙的秘诀传授给你。"于是他让唐公昉夫妇和舔疮的三个婢女用剩下的酒洗浴。众人立即都变得年轻，容貌喜悦美丽。李八伯又把一卷丹经传给唐公昉。唐公昉进入云台山炼丹，丹成之后便登仙而去。如今他全家一同升仙的故宅遗址还在汉中。

李阿是蜀地人。蜀人世世代代都见过他，他始终不老，容貌一直和从前一样。他常在成都街市上乞讨，得到的东西随即又用来救济贫穷的人。他夜里离开，早晨回来，市上的人没有谁知道他住在哪里。

有人向他询问过去或将来的事情，李阿从不开口回答，人们只能观察他的脸色来推测。如果他神色欣喜，事情就都会吉利；如果面容悲惨忧伤，事情就都会凶险；如果他面带笑容，就会有大喜庆；如果他轻声叹息，就会有深重的忧患。这些预兆从来没有不准确的。

有个名叫古强的人怀疑李阿是异人，常常亲近侍奉他，并试着跟随他返回住处，才发现他住在青城山中。后来古强又想跟随李阿前去，但自己尚未得道，害怕遇上虎狼，所以拿着父亲的长刀防身。李阿看见后，生气地说："你跟着我走，为什么还害怕老虎？"他拿过古强的刀向石头砍去，把刀砍断毁坏了。古强暗自担心刀坏了，直到第二天早晨再次出发跟随他时仍忧心不已。李阿问："你是在发愁刀坏了吗？"古强说，确实害怕父亲发怒。李阿便拿过断刀，用左右手持刀击地，刀立刻恢复原样，随后还给古强。

古强跟随李阿回成都，还没有到达，半路遇见一辆疾驰失控的车。李阿把脚伸到车轮下面，车轮碾过，他的脚和小腿全都折断，当场死去。古强吃惊地察看，片刻之后李阿又站了起来，用手按了按腿脚，便恢复如初。古强十八岁时见到李阿，李阿看上去像五十岁左右；等古强已经八十多岁，李阿仍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后来李阿告诉人们说："昆仑山征召我，我应当前去。"从此便没有再回来。

王远字方平，是东海人。他被察举为孝廉，授任郎中，逐渐升任中散大夫。他博通五经，尤其精通天文、图谶和河图洛书的要义，能够预先知道天下兴盛衰败的时期，九州各地的吉凶也都像在掌中一样清楚。后来他辞去官职，进入山中修道，终于得道。

汉桓帝听说他的事迹，接连征召，他都不肯出山。桓帝便命郡守强迫他上车，把他送到京城。王远低着头，闭口不言，不肯回答诏问，只在宫门的门扇木板上题写了四百多字，所说的全是未来将发生的事情。桓帝厌恶这些文字，让人把它们刮去；外层的字迹刚刚消失，里面的字迹又显露出来，原来墨迹全都透进了木板内部。

王方平没有留下子孙，乡里人世代相传，共同奉事他。同郡曾任太尉的陈耽为王方平建造了一间道室，每天早晚前去拜见，只求赐福消灾，并不跟随他学习道术。王方平在陈耽家住了四十多年，陈家从未有人生病或死亡，奴婢也是如此；六畜繁衍兴旺，田地和蚕桑的收获增加万倍，家中做官的人也都不断升迁。

后来王方平对陈耽说："我的运数就要终结，应当离开，不能再停留，明天中午就要出发。"到了约定时间，王方平果然死了。陈耽知道他是变化离去，不敢把尸体放到地上，只是悲伤流泪，叹息说："先生要舍下我离去了吗？我今后该怎么办？"他备好棺木等殡葬用具，烧香之后，就在床上替王方平穿戴整理。过了三天三夜，尸体忽然消失，衣服腰带都没有解开，就像蛇蜕皮一样。王方平离开一百多天后，陈耽也死了。有人说陈耽得到了王方平的道术，也变化离去了；也有人说王方平知道陈耽即将寿终，所以抛下他先走了。

后来王方平想向东前往括苍山，经过吴地时，来到胥门蔡经家。蔡经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但骨相注定应当成仙，王方平知道这一点，所以留在他家，并对他说："按你的寿命禀赋，应当能够度世成仙，所以我想选取你来补任仙官。但你从小不懂道术，如今清气少而形体血肉太重，不能直接飞升，只能尸解。尸解会有一点痛苦，不过只在片刻之间，就像从狗洞里钻过去一样。"王方平把重要的口诀告诉蔡经，便留下他离去了。

后来蔡经忽然浑身发热，像被火烧一样，想让人用水浇灌。全家人都打水浇他，却像浇在烧热的石头上。这样过了三天，他的身体逐渐消瘦，只剩一副骨架。随后他走进房中，用被子盖住自己，忽然消失不见。家人查看被子里面，只看见一张完整带着头部和手脚的皮，就像现在所见的蝉蜕一样。蔡经离开十多年后，忽然返回家中。他离去时已经年老，回来时却重新变得年轻强壮，头发也恢复了黑色。他告诉家人说："七月初七，王君会到这里来。到了那天，可以多准备几百斛饮食，供给他的随从官员。"说完又离开了。

到了约定日期，蔡家借来许多盆瓮，制作了几百斛饮食，排列整齐并盖好，放在庭院中。当天王方平果然前来。他还没有到蔡经家，人们便听见金鼓、箫管和人马的声音；等声音逐渐靠近，众人都十分惊讶，不知道来自哪里。来到蔡家以后，全家人都看见王方平头戴远游冠，身穿红衣，腰束虎头纹饰的皮带，下着衣裳，佩五色绶带和宝剑。他胡须不多，面色微黄，身材高矮适中。他乘坐羽车，由五条颜色各不相同的龙驾车，前后的仪仗持有麾节幡旗，威严显赫，如同大将军。随行带着十二只玉壶，壶口都用蜂蜡封住；鼓吹乐队都骑着麒麟，从天上悬空降落聚集，并不是沿道路而来。

王方平到达后，随从官员全都隐去，不知身在何处，人们只能看见王方平独自坐着。不久，他接见了蔡经的父母兄弟，接着派人去召麻姑，向她问候。人们也不知道麻姑是哪位神仙。王方平传话说："王方平恭敬问候。我很久没有来到人间，如今停留在这里，想必麻姑能够暂时前来谈谈吧？"

过了一会儿，信使回来。众人只听见他说话，却看不见派出去的人。麻姑回答说："麻姑再拜。我们上次相见以来，不觉已经过了五百多年。尊卑有序，我一直没有机会登门致敬，心中十分思念，劳烦使者传信。听说您到了那里，我本应立即前来尽情拜会，只是此前已经接到命令，应当巡视蓬莱，现在正要暂且前去。办完此事便会回来，回来后立刻亲自拜见。希望您不要马上离开。"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麻姑来了。她来时，人们也先听见人马的声音；到达以后，她的随从大约有王方平的一半。

麻姑来到蔡家，蔡经全家也都看见了她。她是一位美丽女子，年约十八九岁，在头顶梳了发髻，其余头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间。她的衣服有华美纹彩，却不是锦绮制成，光辉照耀日光，无法说出是什么质料，都是世间从未有过的东西。麻姑进门拜见王方平，王方平起身还礼。二人坐定以后，便召来随行的厨役进献食物，所用的杯盘全是金玉制作，数量很多。菜肴大多是各种花果，香气遍布房屋内外。侍者撕开肉脯传给众人，那肉看上去像烤熟的松柏，听说是麒麟肉脯。

麻姑自己说道："自从我得道受命以来，已经看见东海三次变成桑田。刚才到蓬莱，看见海水又比从前相会时浅了，大约只有那时的一半。难道那里又要变成丘陵陆地了吗？"王方平笑着说："圣人们都说，海中不久又会扬起尘土。"

麻姑想见蔡经的母亲、妻子和侄女。当时蔡经的弟媳刚刚生产几十天，麻姑隔着远处看见，便知道了，说："唉，暂且停下，不要上前。"她随即索要少量米，拿到后便把米撒在地上，大概是想用米除去产后的污秽。再看那些米，已经全都变成了真正的珍珠。王方平笑着说："麻姑到底还是年轻。我已经老了，不喜欢再做这类狡黠变化的把戏。"

王方平对蔡家人说："我想赐给你们酒。这酒出自天上的厨房，味道浓厚醇美，不适合凡人饮用，喝下去或许会使肠子溃烂。现在应当掺水给你们喝，你们不要见怪。"于是他用一升酒兑入一斗水，搅匀后赐给蔡经家人。每人喝了一升左右，全都醉了很久。酒喝完后，王方平对左右随从说："酒不够，再回去取一些。"他拿出一千钱，让人带给余杭姥并代为问候，请求向她买酒。不久信使回来，带回一只油囊，里面大约装有五斗酒，并传达余杭姥的回话："只怕地上的酒不适合尊者饮用。"

麻姑的手指甲形状与常人不同，全都像鸟爪。蔡经心中暗想："如果背上很痒，能用这样的指甲挠背，一定很好。"王方平已经知道他心里的念头，立即让人拉过蔡经鞭打，说："麻姑是神人，你怎么忽然想到可以用她的指甲挠背？"众人只看见鞭子落在蔡经背上，却看不见有人拿着鞭子。王方平告诉蔡经："我的鞭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挨到的。"

蔡经邻居中有一个姓陈的人，名字已经失传，曾经做过县尉，当时已经离职。他听说蔡经家有神人，便来到门前叩头，请求拜见。王方平于是把他叫到面前，与他交谈。这个人随即请求像蔡经一样，能够在王方平身边听从驱使。王方平说："您暂且起身，可以面向太阳站立。"王方平从他身后察看，说："唉，您的心术不正，影子也不端正，终究不能把仙道传给您，只能授予您地上主管鬼神的职务。"

临走时，王方平把一道符和一份传牒放在小箱中，交给陈尉，并告诉他说："这些东西不能让您度世成仙，只能使您享尽本来的寿数。您天生的寿命超过一百岁。它们可以消灾治病；如果病人寿命未尽，也没有犯罪，就把符带到他家，他的病立即会好。如果有享受血食祭祀的邪鬼作祸，便带着这份传牒命令社吏，应当把那个鬼拘捕送来。您心中也自然能知道罪过的轻重，到时按照自己的判断处置。"陈尉用这道符治病，果然有效，奉事他的有几百户人家。他活到一百一十一岁才去世；死后他的子孙再使用这道符，就不再灵验了。

王方平离开以后，蔡家放在庭院中的几百斛饮食全都吃完了，却没有人看见是谁吃喝的。蔡经的父母私下问他："王君是哪一位神人，又住在什么地方？"蔡经回答说："他通常住在昆仑山，往来于罗浮山和括苍山。这三座山上都有宫殿，和人间帝王的宫殿一样。王君经常主管天曹事务，一天之内要同天上往返联络好几次。地上五岳有关生死的事务，全都由王君掌管。王君出行时，有时不把百官全都带上，只乘一头黄麒麟，带着几十名将士侍从。他每次出行，总能看见山林处在脚下，离地面通常有几百丈。所到之处，山神海神全都前来迎接拜见，有时随行的修道者多达上千人。"

几年以后，蔡经又短暂回家，带来王方平写给陈尉的一封信。信用楷书写成，字迹疏阔硕大，却并不工整。在这以前，没有人知道王方平名叫王远；从这时起，人们才通过给陈尉的信知道了他的本名。蔡家直到如今仍世世代代保存、抄录王君的亲笔信以及他的符和传牒，并把它们秘密收藏在小箱中。

伯山甫是雍州人。他在华山中专心存思，服食药物，时常回到故乡探望亲人。这样过了二百多年，他仍然不老。

每当进入别人家中，他立即就能知道这家人祖祖辈辈以来所做的善事恶事、积下的功劳和犯过的过失，仿佛亲眼见到一样；他还知道未来的吉凶，所说的话没有不应验的。

伯山甫见自己的外甥女年老多病，便送药给她。她服药时已经七十岁，后来渐渐恢复年轻，面色像桃花一样红润。汉朝派出的一位使者途中经过西河，在城东看见一个女子正用木杖责打一位老翁。老翁头发雪白，长跪在地上挨打。使者感到奇怪，便询问原因。女子说："这是我的儿子。从前我舅父伯山甫用神奇药方教我，我也教儿子服用，他却不肯，以致如今衰老，反而不如我。我十分气愤，所以用木杖打他。"使者又问这女子和她儿子如今各有多少岁。女子回答说："我已经二百三十岁，儿子今年七十岁。"这个女子后来进入华山，得道成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