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15 卷

列传·朝鲜列传

其 一

卫满建朝鲜国

朝鲜王满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鄣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馀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王之,都王险。

朝鲜王卫满,是故燕国人。燕国全盛之时,曾攻略控属真番、朝鲜,为之置吏,修筑障塞。秦灭燕,这些地区属辽东外徼管辖。汉朝兴起,因其偏远难守,重新修缮辽东旧塞,以浿水为界,归属燕国。燕王卢绾反叛,逃入匈奴,卫满亡命出走,聚集党羽千余人,梳着椎形发髻,身穿蛮夷服装,向东出走出塞,渡过浿水,居于秦朝旧空地的上下障之间,逐渐役使控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的亡命者并统治他们,建都王险城。

文化背景

卫满:故燕国人,约在前195年建立卫氏朝鲜,为汉初重要的边疆政权。浿水:今朝鲜的清川江或大同江,学界有争议,为汉朝与朝鲜的边界。

燕王卢绾:汉高祖功臣,后被疑谋反,逃入匈奴,前195年在匈奴病死。王险:卫氏朝鲜都城,今朝鲜平壤附近。

其 二

卫满约为外臣,势力扩张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恰值孝惠帝、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便约定卫满为外臣,保卫塞外蛮夷,不得使其盗扰边境;各蛮夷君长想要入见天子,不得加以阻拦。将此事上报,皇上许可,因此卫满得以凭借兵威财物,侵降周围的小邑,真番、临屯都前来归服,疆域方圆数千里。

其 三

右渠拒汉使,汉使涉何杀朝鲜裨王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拥阏不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上,临浿水,使御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传位给儿子,再传至孙子右渠,诱引的汉朝亡命者日益增多,又不曾入见天子;真番旁边众多小国想要上书见天子,又被他拦阻,通路不畅。元封二年,汉朝派涉何谯责晓谕右渠,右渠始终不肯奉诏。涉何离去,到达边界,临浿水,命御者刺杀护送涉何的朝鲜裨王长,立即渡河,飞驰入塞,遂归报天子,说「杀了朝鲜将领」。天子认为此功名义好听,便不加追问,任命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发兵袭击攻杀了他。

文化背景

元封二年:前109年。右渠:卫氏朝鲜第三代王,因桀骜不驯,最终引发汉朝征讨。涉何:汉朝使者,以欺骗手段假报军功,成为汉朝征讨朝鲜的导火索。太史公在赞语中批评「涉何诬功,为兵发首」。

其 四

汉两路攻朝鲜,初战受挫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讨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正多率辽东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走。将军杨仆失其众,遁山中十馀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自前。

天子招募罪人攻打朝鲜。那年秋天,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国渡渤海而进;率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发:讨伐右渠。右渠发兵在险要处拒守。左将军的卒正多率辽东兵先行出击,兵败溃散,多数逃回,被依法斩首。楼船将军率齐兵七千人先到达王险城。右渠坚守城池,窥见楼船军人少,便出城攻击楼船军,楼船军溃败逃散。将军杨仆与其部众失散,躲在山中十余日,慢慢收聚散兵,重新聚集。左将军攻打朝鲜浿水西面的军队,未能突破向前。

文化背景

荀彘:汉武帝时将领,任左将军出辽东,后因争功被诛。元封二年秋,汉朝从陆、海两路征讨卫氏朝鲜,均遭初挫,反映汉军内部矛盾重重。

其 五

卫山赴朝鲜议降,太子渡河事败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天子因两路将军都没有胜利,便派卫山凭借兵威前往晓谕右渠。右渠见到使者叩首谢说:「愿意投降,只恐两位将军会诈杀臣;如今见到信节,请求服降。」遣太子入朝谢罪,献马五千匹,以及军粮。随行人众一万余人,都持有兵器,正在渡浿水时,使者和左将军怀疑他们要生变,认为太子既已服降,应当令随行人员不得持兵。太子也怀疑使者和左将军要诈杀他,便不再渡浿水,带领人马回去。卫山回来报告天子,天子诛杀了卫山。

其 六

两军合围王险城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攻破浿水西岸的军队,于是向前推进,到达城下,包围其西北面。楼船也前来会合,驻于城南。右渠于是坚守城池,数月未能攻下。

其 七

两将争功不合,公孙遂并军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固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因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闲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急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闲却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及)[乃]使卫山谕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决,与左将军计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征)[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言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左将军素来是皇帝的侍中,受到宠幸,所率燕代士卒勇悍,乘胜而来,军中颇为骄横。楼船将军所率齐地士卒,入海作战,本已多有败亡;他们先前与右渠交战,因败辱而损失士卒,士兵们都心存恐惧,将领内心惭愧,在围攻右渠时常常持和解态度。左将军急于攻击,朝鲜大臣便暗中派人私下与楼船约降,往来磋商,尚未肯作最后决定。左将军屡次与楼船约定合力作战,楼船一心想促成降约,不肯赴约;左将军也派人寻求伺机击溃朝鲜,朝鲜不肯,心里倾向楼船:因此两位将军矛盾重重,不能相合。左将军内心猜疑楼船此前有失军之罪,如今又与朝鲜私下交好却又不投降,怀疑他有叛逆之计,但不敢动作。天子说将帅不得力,此前命卫山晓谕右渠投降,右渠遣太子来,卫山使命不能独断处置,与左将军计谋相误,最终破坏了约降。如今两将围城,又各行其是,因此久久不能决断。便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有权宜便可从事。公孙遂到达,左将军说:「朝鲜早该投降了,迟迟未降是有原因的。」历数楼船屡次约定不赴,将素来所猜疑之事一一告知公孙遂,说:「此时若不下手制约,恐怕会生大害,不仅是楼船的问题,他还可能与朝鲜合谋消灭我军。」公孙遂也认为说得对,便持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中商议事务,随即命左将军部下逮捕楼船将军,并吞其军,上报天子。天子诛杀了公孙遂。

文化背景

「侍中」:皇帝近侍,地位尊贵,荀彘因此资历骄横。公孙遂:奉命调停两将矛盾,却擅自做主并了楼船之军,被武帝诛杀。整个朝鲜战役中,汉朝将帅内讧,是战役迟迟难以结束的主要原因。

其 八

右渠被杀,朝鲜平定为四郡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溪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阴为荻苴侯,唊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

左将军合并两军之后,便急速攻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溪相参、将军王唊互相商议说:「起初想向楼船投降,楼船如今被擒,只剩左将军独领兵马,战况愈发紧急,恐怕难以支撑,而大王又不肯投降。」韩阴、王唊、路人都出走降汉。路人在途中病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便派人杀死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尚未攻下,右渠的大臣成巳又叛反,再度攻击汉朝官吏。左将军派右渠之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晓示其民众,诛杀了成巳,由此遂平定朝鲜,设置四郡。封参为澅清侯,封韩阴为荻苴侯,封王唊为平州侯,封长降为几侯。最因父亲为国而死,颇有功劳,封为温阳侯。

文化背景

四郡:汉武帝平定卫氏朝鲜后,设乐浪、玄菟、临屯、真番四郡,史称「汉四郡」,为汉朝在朝鲜半岛的直接统治区。元封三年:前108年。

其 九

两将俱受惩处

左将军徵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左将军被召回,以争功相嫉、乖误计策之罪,弃市处死。楼船将军也因兵至洌口时,本应等待左将军,却擅自先行,失亡众多,应处死刑,用钱赎罪,贬为庶人。

文化背景

弃市:将罪犯处死并暴尸于闹市,为汉代常用刑罚之一。两路将军均获罪,与前文太史公赞语「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相应。

其 十

太史公评朝鲜战役

太史公曰:右渠负固,国以绝祀。涉何诬功,为兵发首。楼船将狭,及难离咎。悔失番禺,乃反见疑。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

太史公说:右渠凭险固守,国家因此绝了祭祀。涉何诬报功劳,成为发动战争的祸首。楼船将军气量狭窄,遭难时落入咎责。悔恨失去番禺,反而遭到猜疑。荀彘争夺功劳,与公孙遂同被诛杀。两军都遭到羞辱,将帅没有一人封侯。

文化背景

「悔失番禺」:指楼船将军杨仆悔恨在攻打南越时,没能独自取得全功,在朝鲜之役中急于立功,反而生出种种问题,遭到猜疑。

本卷讨论

(0)

还没有留言,来做第一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