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太史公论礼之起源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太史公说:多么盛美的德行啊!统御万物、驱使众人,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我到大行礼官处,考察三代礼制的增减损益,才明白礼是依循人情而制定的,仪是顺应人性而创作的,它的由来已经十分久远了。
大行礼官:汉代掌管礼仪的官职,全称「大行令」或「典属国」。三代:夏、商、周三代。
史记 · 第 23 卷
其 一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太史公说:多么盛美的德行啊!统御万物、驱使众人,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我到大行礼官处,考察三代礼制的增减损益,才明白礼是依循人情而制定的,仪是顺应人性而创作的,它的由来已经十分久远了。
大行礼官:汉代掌管礼仪的官职,全称「大行令」或「典属国」。三代:夏、商、周三代。
其 二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雕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曰:「褅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人道纵横交错、变化万端,礼的规矩贯穿其中无所不及;用仁义来引导人向善,用刑罚来约束人的行为,所以德行深厚的人地位尊崇,俸禄丰厚的人荣宠显耀,这就是统一天下、整治万民的方法。人的身体喜欢乘坐车辆,便为他制作金饰车辆、错彩车衡以增添装饰;眼睛喜爱五色,便为他制作黼黻文章以展示才华;耳朵喜欢钟磬之声,便为他调和八音以愉悦心志;口中喜好五味,便为他陈设各种美味、酸咸皆备以极尽其美;内心喜爱珍贵美好之物,便为他琢磨圭璧以传达心意。然而大路用素席,皮弁配布裳,朱弦配通孔,大羹用清水,这些是为了防止人们过分奢侈,纠正雕琢繁缛之弊。因此君臣朝廷尊卑贵贱的秩序,向下延及黎民百姓车辆服饰、宫室饮食、婚嫁丧祭的分别,事情都有其合宜之处,器物都有其节度文饰。孔子说:「禘礼自灌地献鬯酒之后,我就不想观看了。」
黼黻:古代礼服上的刺绣花纹,斧形为黼,两弓相背为黻。大路:天子所乘的大车。玄酒:古祭礼中以清水代酒,称玄酒,以示尚古。
禘:天子祭祀祖先的大礼;灌,祭礼中以鬯(香酒)浇地降神的仪式。
其 三
周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备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于卫所居不合。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或适齐、楚,或入河海,岂不痛哉!
周王室衰落之后,礼崩乐坏,大小贵贱相互僭越,连管仲家中也备置了三归之台。遵守礼法、坚守正道的人反而被世人讥笑,奢侈僭越的人却被称为显贵荣耀。就连子夏这样孔门高弟,尚且说「出门看见纷华盛丽的景象就喜悦,进门听到夫子之道又感到快乐,两者在心中交战,难以自决」,更何况中等以下的人,渐渐浸染于失教之风,被成俗所熏陶呢?孔子说「必须正名」,但他在卫国所处的环境与此理念格格不入。孔子去世之后,受业弟子沉沦湮没而不得举用,有的出走齐、楚,有的隐入江河湖海,怎不令人痛惜!
三归:管仲在齐国权势极大,其家中建有三处台榭(一说娶三姓之女),孔子以为僭越礼制。子夏:孔子高弟卜商,字子夏,以文学著称。
其 四
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晁错明于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
等到秦统一天下,将六国礼仪全部纳入,择其善者加以采用,虽不完全合乎圣人之制,但其尊君抑臣、朝廷整肃的做法,还是沿依古制而来。到了高祖,光复四海,叔孙通对礼仪颇有增益损减,但大体上都是沿袭秦朝旧制。自天子称号以下直至辅佐官吏以及宫室官名,改动甚少。孝文帝即位,有关官员议论想要制定仪礼,但孝文帝崇尚道家学说,认为繁文缛礼不过是装点门面,对治理天下无益,关键在于身体力行地感化百姓,于是废止了这项议议。孝景帝时,御史大夫晁错通晓世务刑名之学,多次向孝景帝进谏说:「诸侯藩辅,与天子臣子同属一例,此乃古今之制。如今大诸侯国自行政令,不禀承京师,恐怕难以传之后世。」孝景帝采用了他的计策,而六国随即叛乱,以晁错之名为首,天子诛杀晁错以平息祸难。此事详见袁盎传中。此后做官的人只是养交游、安享俸禄而已,没有人敢再议论礼制了。
叔孙通:汉初儒生,为高祖制定朝仪。晁错:汉景帝时御史大夫,主张削藩,七国之乱后被腰斩。袁盎:汉景帝时大臣,曾力主诛晁错以解危局。
其 五
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馀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
当今皇上即位,招揽儒术之士,令他们共同制定仪礼,历经十余年仍未完成。有人说古代太平盛世,万民和乐喜悦,祥瑞应验纷至,于是采集风俗,制定礼乐制度。皇上听闻此说,下诏御史道:「受天命而为王,各有其兴起之由,路径不同而归宿相同,所说的不过是因应民情而制作,追随习俗而立制。议论的人都称道太古,百姓又有什么期望呢?汉朝也是一家之业,若典法不得传承,又拿什么告慰子孙?教化深厚者其制度宏博,治理浅薄者其制度狭窄,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于是以太初元年改正朔,更换服色,封禅泰山,制定宗庙百官的仪制,作为定典常规,流传后世。
太初:汉武帝年号,太初元年为公元前104年,武帝颁行太初历,改正朔为夏历正月,易服色为黄色。封太山:即封禅泰山,天子祭告天地之大礼。
其 六
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茝,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礼是由人而起的。人生来就有欲望,有欲望而得不到满足就不能没有愤恨,有愤恨而没有限度就会争斗,争斗就会产生祸乱。先王厌恶这种祸乱,所以制定礼义以涵养人的欲望、满足人的需求,使欲望不至于穷尽于物质,物质不至于屈从于欲望,二者相互依持而生长,这就是礼产生的原因。所以礼的本质是「养」。稻米粱食、各种滋味,是用来养口的;椒兰芬芳、芬芳香草,是用来养鼻的;钟鼓管弦,是用来养耳的;雕刻纹章,是用来养目的;宽敞居室、床席几榻,是用来养体的:所以礼的本质就是「养」。
此段文字源自《荀子·礼论》,是礼书引荀子之说以论礼之起源。茝(chǎi):香草名,即白芷。笫(zǐ):竹编的床垫。
其 七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
君子既得到了这些涵养,又喜好区分等级名分。所谓区分,就是贵贱有等差,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皆有与之相称的节文。所以天子大路越席,是用来涵养身体的;车侧置放香草,是用来涵养嗅觉的;车前有错彩衡木,是用来涵养视觉的;和鸾铃响,步行合武象之乐,奔驰合韶濩之节,是用来涵养听觉的;龙旗九旒,是用来涵养信义的;枕伏兕虎皮、鲛鱼皮制的马腹带、绕龙纹饰,是用来涵养威仪的。所以驾天子大路的马,必须驯至诚信、教导顺服,然后才乘坐,是用来涵养安全的。谁能知道士人出生入死、坚守节操,正是以此涵养生命呢!谁能知道节省费用,正是以此积养财富呢!谁能知道恭敬辞让,正是以此涵养安定呢!谁能知道礼义文理,正是以此涵养情性呢!
大路:天子所乘的大车,以玉为饰。越席:席中的蒲席,取其朴素。和鸾:车上的铃铛,和在轼(车前横木),鸾在衡(车辕横木)。武象、韶濩:周武王之乐和殷汤之乐。
其 八
人茍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茍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人若把苟且求生视为正当,这样做的人必定走向死亡;若把苟且求利视为正当,这样做的人必定走向损害;把懒惰安逸视为舒适,这样做的人必定走向危险;把情欲泛滥视为安乐,这样做的人必定走向灭亡。所以圣人专一地以礼义为准则,则两方面都能得到(生与义、利与德);专一地顺从情欲本性,则两方面都会失去。所以儒家是要使人两方面都得到的,墨家是要使人两方面都失去的,这就是儒墨的根本分别。
此段意在批评墨家只讲功利情性、不讲礼义节制,认为墨家之道最终两败俱伤,而儒家礼义之道方能兼顾生命与德性。
其 九
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之钜铁施,钻如蜂虿,轻利剽遫,卒如熛风。然而兵殆于垂涉,唐昧死焉;庄蹻起,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炮格,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陖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礼是治理的最高准则,是强固国家的根本,是推行威令的途径,是建立功名的总汇。王公遵行礼,就能统一天下、使诸侯臣服;不遵行礼,就会丧失社稷。所以坚革利兵不足以取胜,高城深池不足以守固,严令繁刑不足以立威。遵循礼之道则行,不遵循礼之道则废。楚国的鲛革犀牛皮盔甲,坚如金石;宛地的精铁长矛,锋利如蜂螫,轻便锐利,行动迅捷如飙风。然而军队在垂涉惨败,唐昧战死;庄蹻作乱,楚国四分五裂。这难道是没有坚甲利兵吗?是因为统御它的方法不对的缘故。以汝水颍水为险阻,以江水汉水为护城河,以邓林为屏障,以方城山为藩篱。然而秦军到达鄢郢,举势如振枯草。这难道是没有坚固险阻吗?是因为统御它的方法不对的缘故。纣王剖比干之心,囚禁箕子,发明炮烙之刑,无辜杀戮,当时臣下都心存戒惧,没有人敢于自保性命。然而周军一到,号令不能在下面推行,不能驱使民众。这难道是号令不严、刑罚不重吗?是因为统御它的方法不对的缘故。
垂涉:地名,楚国战败之地。唐昧:楚将。庄蹻:楚国大盗,趁楚军大败之机作乱。方城:楚国北部要塞山名。鄢郢:楚国重要城市,秦将白起曾攻破鄢郢。
其 十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
古代的兵器,不过是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交战便已臣服。城郭不必修筑完备,沟池不必深挖,险塞不必遍植,机关变化不必布设,然而国家安然无虞、不惧外患而巩固,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能够明示大道、公平分配,按时役使百姓而真心爱护他们,则百姓顺应就像影随形、响应声。有不遵命令的,然后才等待以刑法处置,则百姓知道罪在自身。所以惩戒一人而天下皆服,罪人不怨恨上面,知道罪责在于自己。因此刑罚减少而威令推行如流水,没有别的原因,就是遵行了礼之道的缘故。所以遵行礼之道则行,不遵行礼之道则废。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约只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大治。古书说「威严而不必试用,刑罚备而不必施用」。
「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语出《荀子·议兵》,意指最高的治理境界是威令不必动用、刑罚束之高阁。
其 十一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同类的根本;君师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哪里来的生命?没有先祖,哪里来的我们?没有君师,哪里来的治理?三者若有一方缺失,则人无以安处。所以礼,对上侍奉天,对下侍奉地,尊崇先祖而推重君师,这就是礼的三个根本。
此段出自《荀子·礼论》「礼有三本」之说,是中国礼学的经典论断。
其 十二
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
所以天子以天为太祖来祭祀,诸侯不敢怀有此礼,大夫士则有固定的宗庙,这是用来辨别贵贱等级的。贵贱得以治理,是得礼之根本。
天太祖:天子以天为其最高祖先来祭祀,唯天子方能行郊祭之礼。常宗:固定祭祀的宗庙,大夫士祭祀有限定的世数和规格。
其 十三
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钜者钜,宜小者小。
郊祭天地是天子的专属礼仪,社祭是诸侯以上才能行的,函及(即包含到)大夫士,这是用来辨明尊者侍奉尊神、卑者侍奉卑神,规模宜大者用大,宜小者用小的道理。
郊:天子在郊外祭天地之礼,唯天子专行。社:土地神祭祀,诸侯及以下皆可行,但规格有别。
其 十四
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所以拥有天下者祭祀七代先祖,拥有一国者祭祀五代,拥有五乘之地者祭祀三代,拥有三乘之地者祭祀两代,只能用一只牲口自食的则不得立宗庙,这是用来辨明积累深厚者泽被后世范围广,积累浅薄者泽被后世范围窄的道理。
五乘之地、三乘之地:按古代田制,以车乘数计算封地大小,乘数越少,封地越小,爵位越低。特牲:只有一头祭牲,指极微小的私人祭食,级别最低。
其 十五
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
大飨礼中,尊位摆放玄酒,俎上摆放腥鱼,先奉上大羹(不加调味的肉汁),这是崇尚饮食之本的表现。
大飨:天子招待诸侯的盛大宴飨之礼。玄尊:以清水盛于尊中,代替酒,表示崇尚古朴。大羹:不加盐梅调味的肉汁,取其质朴本原之意。
其 十六
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大隆。
大飨礼中,尊位摆放玄酒而实际饮用薄酒,饮食先献黍稷而后食稻粱,祭品先尝大羹而后饱食各种美味,这是崇尚本源而亲近实用的表现。崇尚本源称为「文」,亲近实用称为「理」,两者合而构成完整的礼文,共同归于太一(即最高本原),这称为「大隆」。
太一:古代哲学概念,指宇宙最高本原,礼之「文」与「理」相合即回归于此根本。大隆:礼之最高境界,指礼的形式与内容达到完美统一。
其 十七
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先大羹,一也。
所以尊位摆玄酒,俎上摆腥鱼,豆中先奉大羹,三者道理归一。
豆:古代盛食物的器皿,礼器之一。三者同以质朴为先,均体现「贵本」之义。
其 十八
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尝也,三侑之弗食也。
利爵(礼毕之爵)不啐饮,成事俎(祭毕之俎)不品尝,三次劝食之礼(三侑)也不真正进食。
利爵:祭礼结束时的献爵,表示礼节已毕,并非真为饮酒而设,故不啐(小口品尝)。成事俎:祭事完毕后的肉俎,乃礼毕之象征,故不尝。三侑:古礼中劝食三次的仪节,重在礼节而非实食。
其 十九
大昏之未废齐也,大庙之未内尸也,始绝之未小敛,一也。
大婚礼尚未斋戒(废齐)之前,太庙尚未迎入尸主之前,人刚断气尚未小殓之前,三者都处于「始」的状态,道理相同。
大昏:天子或诸侯的婚礼,「昏」通「婚」。废齐:结束斋戒,进入正式婚礼程序。内尸:将尸(代祖先受祭的人)迎入太庙,祭礼正式开始。
始绝:人刚刚断气。小殓:死后第一次为遗体穿衣裹身之礼。三事均处于「未开始」状态,象征礼之初始、尚未文饰。
其 二十
大路之素帱也,郊之麻絻,丧服之先散麻,一也。
大路车用素色车幔(素帱),郊祭时戴麻布冠,丧服先用散麻,三者道理相同。
素帱(dào):素色的车盖或帷幔,大路天子专车用素色饰物,象征质朴。麻絻(miǎn):麻布制成的冠,郊祭时天子所戴,取质朴之义。
散麻:丧礼初始时先披散麻布,未经修整,象征哀恸之本情。三者皆取「始」与「朴」之义。
其 二十一
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
三年丧礼哭泣声不返音(声音直出而不回旋),清庙之歌一唱三叹,悬一钟而崇尚以手拊拍,朱弦配通孔(洞越),四者道理相同。
清庙之歌:祭祀文王的乐歌,出自《诗经·周颂》,歌声质朴庄重。一倡而三叹:一人唱和,三人应叹,声音稀少而余韵深长,体现礼乐崇本之义。
洞越(通越):瑟底的孔洞,通孔使音不回旋,取质朴之义。朱弦:用熟丝制成的琴弦,音色柔和质朴。
其 二十二
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
一切礼仪,开始于质朴无文(脱),成就于有形有文,终结于归返本情(税)。所以最完备的礼,情与文都能充分体现;其次的礼,情与文交替主导;最下等的礼,则回复到质情以归太一。
脱:质朴无文的初始状态。税(tuō):去除外表文饰、回归本情的终结状态。情文俱尽:情感与礼文形式都得到充分展现,礼之最高境界。太一:最高本原,同前文义。
其 二十三
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天地因礼而和合,日月因礼而明亮,四时因礼而有序,星辰因礼而运行,江河因礼而流淌,万物因礼而昌盛,好恶因礼而有节,喜怒因礼而恰当。以礼处下则顺从,以礼居上则明察。
此段以天地自然现象喻礼之普遍性,认为礼是宇宙秩序的体现,贯穿自然与人事,出自《荀子·礼论》。
其 二十四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
太史公说:真是到了极致啊!以礼为最高准则,天下没有人能够对它有所增损。本末相互顺应,终始相互呼应,有最高的文饰可以辨别,有最精微的观察可以说明。天下顺从礼的得治,不顺从礼的则乱;顺从礼的得安,不顺从礼的则危。小人不能效法于礼。
此为太史公对礼书正文的总结性评语。「立隆以为极」:以礼为最崇高的标准来确立准则。
其 二十五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
礼的内涵真是深邃啊,坚白同异之类的名辩之说,进入礼的境界就显得软弱无力。礼的内涵真是宏大啊,自以为是地制作典制却观念褊陋的说法,进入礼的境界就会望而却步。礼的内涵真是崇高啊,暴戾傲慢、放肆恣肆,以轻视世俗为高明的一类人,进入礼的境界就会坠落。所以绳墨一旦摆出,就无法用曲直来欺骗;衡器一旦悬挂,就无法用轻重来欺骗;规矩一旦设置,就无法用方圆来欺骗;君子审察于礼,就无法用欺诈虚伪来蒙骗。所以绳墨是最标准的直,衡器是最标准的平,规矩是最标准的方圆,而礼是人道的最高准则。然而不效法礼的人不足以行礼,称为「无方之民」;效法礼而足以行礼,称为「有方之士」。处于礼中,能够思索探究,称为「能虑」;能思虑而不轻易改变,称为「能固」。既能虑又能固,再加上真心喜好,便是圣人了。天是高之极,地是下之极,日月是明之极,无穷是广大之极,圣人是道之极。
坚白同异:战国名家(如公孙龙、惠施)的名辩命题,属形而上的逻辑论辩,与礼之实践相去甚远。「无方之民」「有方之士」:不知礼义规矩者为无方,知礼义规矩者为有方。
其 二十六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貌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貌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中焉,房皇周浃,曲[直]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以财物为用度,以贵贱为文饰,以多少为区别,以隆重或减杀为要领。礼文繁盛而情欲省节,是礼之隆;礼文省略而情欲繁盛,是礼之杀;礼文与情欲互为内外表里、并行交融,是礼之中流。君子在上力求达到隆的境界,在下也要做到杀的境界,而平时处于其中。行止奔驰广泛驱驰而不逾越范围,所以君子的本性守护于宫庭之内。人们居于这个范围之内的,是士君子;超出这个范围的,是普通百姓。处于其中徘徊周行、浸润透彻,曲直都能得其次序,那便是圣人了。所以厚是礼之积累,大是礼之广博,高是礼之崇隆,明是礼之极尽。
隆杀(shài):礼仪的隆重与减省,根据身份、场合不同而有所调整。房皇:即「仿徨」,徘徊周游之意,此处形容圣人游刃于礼之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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