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19 卷

神仙十九

其 一

马周

马周者,华山素灵宫仙官也。唐氏将受命,太上敕之下佐于国。而沉湎于酒。汨没风尘间二十年,栖旅困馁,所向拘碍,几为磕仆。闻袁天纲自蜀入秦,善于相术,因诣之,以决休咎。天纲目之良久曰:「五神奔散,尸居旦夕耳,何相之有邪。周大惊,问以禳制之术。天纲曰:「可自此东直而行,当有老叟骑牛者。不得迫而与语,但随其行,此灾可除矣。」周如言而行,未出都门,果有老叟,骑牛出城,默随其后。缭绕村径,登一大山。周随至山顶,叟顾见之,下牛,坐于树下,与语曰:「太上命汝辅佐圣孙,创业拯世,何为昏沉于酒,自掇困饿。五神已散。正气凋渝。旦夕将死,而不修省邪。周亦懵然未晓。叟曰:「汝本素灵宫仙官,今太华仙王,使人召汝。」即引入宫阙,经历宫门数重,至大殿之前,羽卫森肃,若帝王所居。趋至帘前,有宣言责之者,以其受命不恭,堕废所委,使还其旧署,自责省愆。叟与所使数人,送于东庑之外别院中。室宇宏丽,视其门,则姓名存焉。启钥而入,𬬻火鼎器。床榻茵席。宛如近所栖止,沉吟思之。未能了悟。忽有五人,服五方之衣,长大奇伟,立于前曰:「我皆先生五脏之神也。先生酣酒流荡,浊辱于身,我等久归此矣。但闭目,将复于神室也。周暝目顷之。忽觉心智明悟,并忆前事。二十余年。若旬日之间耳。复扃𫔎所居,出仙王之庭,稽首谢过,再禀其命。来诣长安,明日复谒天纲。天纲惊曰:「子何所遇邪。已有瘳矣。六十日当一日九迁,百日位至丞相,勉自爱也。如是,贞观中,敕文武官各贡理国之策,周之所贡,意出人表。是日拜拾遗监察御史里行。自此累居大任,入相中书令数年。一旦群仙降其室曰:「佐国功成,可以退矣。太乙征命。无复留也。」翌日无疾而终。谥曰忠公。其所著功业,匡赞国政,扬历品秩,国史有传,此不备书。(出《神仙拾遗》)

马周原是华山素灵宫的仙官。唐王朝将要承受天命时,太上老君命他下凡辅佐国家。可是他沉迷于饮酒,在尘世间沉沦了二十年,寄居漂泊,困顿挨饿,处处碰壁,几乎一蹶不振。

他听说袁天纲从蜀地来到秦地,擅长相术,便前去拜访,请他断定自己的吉凶。袁天纲盯着他看了很久,说:“五脏之神已经奔散,你不过早晚就要成为一具尸体了,还有什么面相可看呢?”马周大吃一惊,询问消灾解厄的办法。袁天纲说:“你可以从这里一直向东走,应当会遇到一个骑牛的老翁。不要贸然上前同他说话,只管跟着他走,这场灾祸就可以消除了。”

马周依言而行,还没走出都城城门,果然有个老翁骑着牛出城,他便默默跟在后面。老翁沿着村间小路迂回前行,登上了一座大山。马周一路跟到山顶,老翁回头看见他,便下了牛,坐在树下,对他说:“太上老君命你辅佐圣明的天子开创基业、拯救天下,你为什么昏昏沉沉地沉溺于酒,自己招来困顿和饥饿?你的五脏之神已经离散,正气也已衰败,早晚就要死去,却还不知道反省改过吗?”马周仍旧懵懂,没有明白过来。老翁说:“你原是素灵宫的仙官,如今太华仙王派人来召你。”

老翁随即领他进入宫阙,经过好几重宫门,来到一座大殿前。仪仗侍卫森严肃穆,如同帝王的居所。马周快步走到帘前,帘内有人传话斥责他,说他接受命令后不肯恭谨从事,荒废了交付给他的使命,命他返回从前的官署,自己反省罪过。老翁和几名使者把他送到东廊外的一所别院中。那里的房屋高大华丽,他看了看门上,自己的姓名还留在那里。他开锁进门,只见炉火、鼎器、床榻、褥席一应俱全,仿佛是自己不久前还曾居住的地方。他沉思回想,却仍不能完全醒悟。

忽然有五个人出现在面前,分别穿着代表五方颜色的衣服,个个身材高大、相貌非凡。他们说:“我们都是先生五脏中的神灵。先生纵酒放荡,使身体遭受污浊羞辱,我们早已回到这里了。先生只管闭上眼睛,我们将重新回到各自的神室中去。”马周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觉得心智清明,顿时醒悟过来,也把从前的事情全都回想起来。尘世二十多年,在感觉中仿佛只过了十来天。

他重新锁好自己的居所,走出仙王的宫庭,叩头谢罪,再次领受了使命,然后来到长安。第二天,他又去拜见袁天纲。袁天纲惊讶地说:“你遇见了什么人?你的病象已经消除了。六十天后,你会在一天之内多次升迁;一百天后,官位将升到宰相。好好珍重自己吧。”

事情果然如此。贞观年间,皇帝下诏,命文武官员各自进献治理国家的方略。马周所献的策论见识出众,当天便被授予拾遗、监察御史里行。此后他接连担任要职,入朝为相,担任中书令数年。一天,群仙降临他的家中,对他说:“你辅佐国家的功业已经完成,可以退下来了。太乙已经下令征召,不要再留在人间。”第二天,马周无病而终,谥号忠公。他在人间建立的功业、对国家政事的匡正辅佐,以及历任各级官职的情况,国史中另有传记,这里不再一一详写。

其 二

李林甫

唐右丞相李林甫,年二十,尚未读书。在东都,好游猎打毬,驰逐鹰狗,每于城下槐坛下,骑驴击,略无休日。既惫舍驴,以两手返据地歇。一日,有道士甚丑陋,见李公踞地,徐言曰:「此有何乐,郎君如此爱也。李怒顾曰:「关足下何事。道者去。明日又复言之。李公幼聪悟,意其异人,乃摄衣起谢。道士曰:「郎君虽善此,然忽有颠坠之苦,则悔不可及。」李公请自此修谨,不复为也。道士笑曰:「与郎君后三日五更,会于此。」曰:「诺。」及往,道士已先至,曰:「为约何后。李乃谢之。曰:「更三日复来。」李公夜半往,良久道士至。甚喜,谈笑极洽,且曰:「某行世间五百年,见郎君一人,已列仙籍,合白日升天。如不欲,则二十年宰相,重权在己。郎君且归,熟思之,后三日五更,复会于此。李公廻计之曰。我是宗室,少豪侠,二十年宰相,重权在己,安可以白日升天易之乎。计已决矣,及期往白。道士嗟叹咄叱,如不自持,曰:「五百始见一人,可惜可惜。」李公悔,欲复之。道士曰:「不可也,神明知矣。」与之叙别曰:「二十年宰相,生杀权在己,威振天下。然慎勿行阴贼,当为阴德,广救拔人,无枉杀人。如此则三百年后,白日上升矣。官禄已至,可使入京。」李公匍匐泣拜,道士握手与别。时李公堂叔为库部郎中,在京,遂诣。叔父以其纵荡,不甚记录之,颇惊曰:「汝何得至此。曰:「某知向前之过,今故候觐,请改节读书,愿受鞭箠。」库部甚异之,亦未令就学,每有宾客,遣监杯盘之饰。无不修洁。或谓曰,汝为吾著某事,虽雪深没踝,亦不去也。库部益亲怜之,言于班行。知者甚众。自后以荫叙,累官至赞善大夫,不十年,遂为相矣。权巧深密,能伺上旨,恩顾隆洽,独当衡轴,人情所畏,非臣下矣。数年后,自固益切,大起大狱,诛杀异己,冤死相继,都忘道士槐坛之言戒也。时李公之门,将有趋谒者,必望之而步,不敢乘马。忽一日方午,有人扣门,吏惊候之,见一道士甚枯瘦,曰:「愿报相公。」闻者呵而逐之外,吏又鞭缚送于府,道士微笑而去。明日日中复至,门者乘间而白。李公曰:「吾不记识,汝试为通。」及道士入,李公见之,醒然而悟。乃槐坛所覩也。慙悸之极。若无所措。却思二十年之事,今已至矣,所承教戒。曾不蹔行。中心如疾,乃拜。道士迎笑曰:「相公安否。当时之请,并不见从,遣相公行阴德,今枉杀人,上天甚明,谴谪可畏,如何。李公但搕额而已。道士留宿,李公尽除仆使,处于中堂,各居一榻。道士唯少食茶果。余无所进。至夜深,李公曰:「昔奉教言,尚有升天之挈,今复遂否。道士曰:「缘相公所行,不合其道,有所窜责,又三百年。更六百年,乃如约矣。」李公曰:「某人间之数将满,既有罪谴,后当如何。道士曰:「莫要知否。亦可一行。」李公降榻拜谢。曰:「相公安神静虑,万想俱遣,兀如枯株,即可俱也。」良久,李公曰:「某都无念虑矣。」乃下招曰:「可同往。」李公不觉,便随道士去。大门及春明门到輙自开。李公援道士衣而过。渐行十数里,李公素贵,尤不善行,困苦颇甚。道士亦自知之,曰:「莫思歇否。乃相与坐于路隅。逡巡,以数节竹授李公曰:「可乘此,至地方止,慎不得开眼。」李公遂跨之,腾空而上,觉身泛大海,但闻风水之声。食顷止,见大郭邑。介士数百,罗列城门,道士至,皆迎拜,兼拜李公。约一里,到一府署。又入门,复有甲士,升阶至大殿。帐榻华侈,李公困,欲就帐卧。道士惊,牵起曰:「未可。恐不可廻耳。此是相公身后之所处也。」曰:「审如是,某亦不恨。」道士笑曰。兹介癣鳞之属,其间苦事亦不少。」遂却与李公出大门,复以竹杖授之,一如来时之状。入其宅,登堂,见身瞑坐于床上。道士乃呼曰:「相公相公。」李公遂觉。涕泗交流,稽首陈谢。明日别去,李公厚以金帛赠之,俱无所受,但挥手而已,曰:「勉旃,六百年后,方复见相公。」遂出门而逝,不知所在。先是安禄山常养道术士,每语之曰:「我对天子,亦不恐惧,唯见李相公,若无地自容,何也。术士曰:「公有阴兵五百,皆有铜头铁额,常在左右,何以如此。某安得见之。」禄山乃奏请宰相宴于己宅。密遣术士于帘间窥伺。退曰:「奇也,某初见李相公,有一青衣童子,捧香炉而入,仆射侍卫,铜头铁额之类,皆穿屋逾墙,奔逆而走。某亦不知其故也。当是仙官暂谪在人间耳。」(出《逸史》)

唐朝右丞相李林甫二十岁时,还没有读过书。他住在东都洛阳,喜欢游猎、打球,骑马纵鹰逐犬,常常在城下的槐坛旁骑着驴击球,几乎没有一天休息。累了以后,他就丢开驴子,双手向后撑在地上歇息。

一天,有个相貌非常丑陋的道士看见李林甫坐在地上,慢慢说道:“这有什么乐趣,竟让郎君如此喜爱?”李林甫生气地回头说:“这关你什么事?”道士便离开了。第二天,道士又来对他说了同样的话。李林甫从小聪明颖悟,猜想他是位异人,便整理衣襟站起来赔罪。道士说:“郎君即使擅长这种游戏,可一旦有从坐骑上跌落的灾祸,后悔也来不及了。”李林甫请求说,自己从此一定谨慎修身,再也不做这种事。道士笑道:“三天后的五更,我和郎君在这里相会。”李林甫答应了。

到了约定的时候,李林甫前去赴约,道士却已经先到了,说:“既然有约,为什么还来迟?”李林甫便向他道歉。道士说:“再过三天,还到这里来。”这一回李林甫半夜便到了,等了很久道士才来。道士十分高兴,同他谈笑得非常融洽,又说:“我行走世间五百年,只见到郎君这样一个人,已经名列仙籍,本该在白天升天成仙。如果你不愿意,就可以在人间做二十年宰相,大权独揽。郎君暂且回去仔细考虑,三天后的五更,我们仍在这里相会。”

李林甫回去盘算说:“我是皇族宗室,年轻时又豪迈任侠,做二十年宰相,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怎么能拿白日升天来换掉它呢?”主意既已拿定,到了日期,他就前去告诉道士。道士叹息呵斥,几乎不能自持,说:“五百年才遇见一个,可惜,可惜!”李林甫后悔了,想要重新选择。道士说:“已经不行了,神明已经知道你的决定。”

道士同他叙别说:“你将做二十年宰相,掌握生杀大权,威势震动天下。但千万不要暗中使坏、残害别人,应当多积阴德,广泛救助世人,不要冤枉杀人。能这样做,三百年以后,你仍可白日升天。你的官禄已经到来,可以进京了。”李林甫伏在地上哭泣叩拜,道士握着他的手,同他告别。

当时,李林甫的一位堂叔担任库部郎中,住在京城,他便前去投奔。叔父因为他过去一向放纵浪荡,并不怎么看重他,见他忽然到来,颇为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李林甫说:“我已经知道过去的过错,所以特来拜见叔父。我请求改变品行,认真读书,情愿接受鞭打责罚。”库部郎中对他的变化深感惊异,却也没有马上让他入学。每当家中有宾客来访,叔父便派他照管杯盘陈设,他无不整理得干净齐整。有时叔父吩咐他办理某件事,即使大雪深得没过脚踝,他也坚守不去。库部郎中越发亲近怜爱他,还在同僚中谈起他,知道李林甫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此后,李林甫凭借门荫获得官职,逐步升迁到赞善大夫,不到十年,果然做了宰相。他权术机巧,心思深沉缜密,善于窥测皇帝的旨意,受到的恩宠极为深厚。他独自掌握朝政中枢,人人畏惧,权势已经不像普通臣下了。几年之后,他更加急切地巩固自己的地位,大兴冤狱,诛杀异己,蒙冤而死的人接连不断,把道士在槐坛下所说的告诫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当时,凡是有人要到李林甫府上拜见,远远望见府门就必须下马步行,不敢骑马靠近。一天中午,忽然有人敲门。门吏惊讶地前去查看,见是一个十分枯瘦的道士。道士说:“请替我通报相公。”听见这话的人呵斥着把他赶到门外,府吏又把他鞭打捆绑,送往官府,道士只是微笑着离开了。第二天中午,道士又来到门前,守门人趁空把这件事禀报给李林甫。李林甫说:“我不记得认识这个人,你姑且替他通报一声。”

等道士进来后,李林甫一见到他,顿时清醒过来,原来正是当年在槐坛下见到的那个人。他羞愧惊恐到极点,手足无措。回想起来,二十年的期限如今已经到了,而自己当年接受的教诲和告诫,竟从未片刻实行过。他内心痛苦得如同生了重病,便下拜行礼。道士迎上前笑着说:“相公安好吗?当时我的嘱咐,你全都没有听从。我让相公积累阴德,你如今却冤杀无辜。上天明察一切,降下的谴责惩罚十分可怕,你说该怎么办呢?”李林甫只顾用额头碰地叩头。

道士在府中留宿。李林甫把仆人侍从全部遣走,让道士住在中堂,两人各睡一张床榻。道士只稍微吃了些茶点水果,别的东西一概不进。到了深夜,李林甫说:“从前承蒙您教导,说我还有升天的机会,如今还能实现吗?”道士说:“因为相公的所作所为不合仙道,将受到贬逐责罚,又要经历三百年;再过六百年,才能像当初约定的那样升天。”

李林甫说:“我在人世的寿数将尽,既然还有罪过和惩罚,以后会怎么样呢?”道士说:“你想知道吗?也可以亲自去走一趟。”李林甫下床拜谢。道士说:“相公请安定心神,静下思虑,把万般念头全都排除,呆然静坐得像一株枯树,就可以一同前往了。”过了很久,李林甫说:“我已经完全没有杂念了。”道士便下床招呼他说:“可以一起走了。”

李林甫不知不觉间,就跟着道士出了门。府宅大门和春明门每到他们面前便自行开启,李林甫拉着道士的衣服穿门而过。他们渐渐走出十几里。李林甫一向养尊处优,尤其不擅长走路,已经疲惫不堪。道士也看了出来,问道:“想歇一歇吗?”两人便一同坐在路边。过了一会儿,道士把一根有好几节的竹子交给李林甫,说:“你可以骑着它,到达地方后才停下,千万不能睁眼。”

李林甫于是跨上竹子,腾空而起,觉得身体像漂浮在大海上,只听见风声和水声。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工夫,竹子停了下来,眼前出现一座很大的城邑。数百名披甲武士排列在城门口,道士到来,他们全都迎上来叩拜,同时也拜了李林甫。走了大约一里,他们来到一座官署,又进了一重门,里面仍有披甲武士。两人登上台阶,进入大殿,只见帷帐床榻十分华贵奢侈。李林甫走得疲倦,想钻进帐中躺下。道士吃了一惊,赶紧把他拉起来,说:“现在还不能躺下,只怕一躺下就回不去了。这里是相公死后所住的地方。”李林甫说:“果真如此,我也不遗憾。”道士笑道:“这里属于水中披甲带鳞的一类,其中的苦楚也不少。”

道士随即带李林甫退出大门,又把竹杖交给他,一切都同来时一样。他们回到府宅,登上堂屋,看见李林甫自己的身体正闭着眼坐在床上。道士便呼喊:“相公!相公!”李林甫这才醒来,顿时眼泪鼻涕一同流下,叩头向道士陈述悔恨,连连谢罪。

第二天,道士告辞离去。李林甫赠给他大量金银绸帛,他全都不肯接受,只挥了挥手,说:“努力自勉吧,六百年后,才会再见到相公。”说罢走出门去,从此不知去向。

在这以前,安禄山一向供养着一名懂得道术的术士。他常对术士说:“我面对天子也不害怕,唯独见到李相公时,便窘迫得无地自容,这是为什么?”术士说:“仆射有五百名阴兵,个个铜头铁额,时常守在左右,怎么还会这样呢?我又怎么可能看见其中的缘故?”安禄山于是上奏,请宰相到自己家中赴宴,又暗中让术士躲在帘后窥看。

术士退出来后说:“奇怪啊!我刚看见李相公时,有一个青衣童子捧着香炉走进来,仆射身边那些铜头铁额的侍卫,全都穿屋越墙,朝相反的方向奔逃了。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李相公想必是仙官暂时被贬谪到人间的吧。”

其 三

郭子仪

郭子仪,华州人也。初从军沙塞间,因入京催军食。廻至银州十数里。日暮,忽风砂陡暗,行李不得。遂入道傍空屋中。籍地将宿。既夜,忽见左右皆有赤光,仰视空中,见軿辎车绣屋中,有一美女。坐床垂足。自天而下,俯视。子仪拜祝云:「今七月七日,必是织女降临,愿赐长寿富贵。」女笑曰:「大富贵,亦寿考。」言讫,冉冉升天,犹正视子仪。良久而隐。子仪后立功贵盛,威望烜赫。大历初,镇河中,疾甚,三军忧惧。子仪请御医及幕宾王延昌、孙宿、赵惠伯、严郢等曰:「吾此疾自知未到衰殒。」因话所遇之事。众称贺忻悦。其后拜太尉尚书令尚父,年九十而薨。(出《神仙感遇传》)

郭子仪是华州人。早年他在北方沙漠边塞从军,有一次进京催办军粮。返回到距离银州十几里的地方时,天色已晚,忽然风沙大作,四下一片昏暗,行人无法继续赶路。他便走进路旁一座空屋,打算席地而睡。

入夜以后,他忽然看见周围都有红光,抬头望向空中,只见一辆带有绣饰车厢的有帷车中坐着一位美女。美女坐在床榻上,双脚垂下,乘车从天而降,俯身看着他。郭子仪下拜祷告说:“今天是七月初七,来者一定是织女降临,恳请赐给我长寿和富贵。”美女笑着说:“你将会大富大贵,也会非常长寿。”说完,便冉冉升上天空,仍一直正眼看着郭子仪,过了很久才隐没不见。

郭子仪后来建立功勋,地位尊贵显赫,声威名望盛大。大历初年,他镇守河中时病得很重,全军将士都忧虑恐惧。郭子仪请来御医以及幕府宾客王延昌、孙宿、赵惠伯、严郢等人,说:“我自己知道,这场病还不到让我衰亡的时候。”于是讲起当年那次奇遇。众人纷纷向他道贺,欣喜不已。此后,他被授予太尉、尚书令、尚父等尊位,九十岁时去世。

其 四

韩滉

唐宰相韩滉,廉问浙西,颇强悍自负,常有不轨之志。一旦有商客李顺,泊船于京口堰下。夜深矴断。漂船不知所止。及明,泊一山下。风波稍定,上岸寻求。微有鸟径,行五六里,见一人乌巾。岸帻古服,与常有异。相引登山,诣一宫阙,台阁华丽,迨非人间。入门数重,庭除甚广。望殿遥拜,有人自帘中出,语之曰:「欲寓金陵韩公一书,无讶相劳也。」则出书一函,拜而受之。賛者引出门。送至舟所。因问賛者曰。此为何处也。恐韩公诘问,又是何人致书。答曰:「此东海广桑山也,是鲁国宣父仲尼,得道为真官,理于此山。韩公即仲由也,性彊自恃。夫子恐其掇刑网,致书以谕之。」言讫别去。李顺却还舟中,有一使者戒舟中人曰:「安坐,勿惊惧,不得顾船外,逡巡则达旧所。若违此戒。必致倾覆。舟中人皆如其言。不敢顾视。舟行如飞。顷之。复在京口堰下。不知所行几千万里也。既而诣衙,投所得之书。韩公发函视之,古文九字,皆科斗之书,了不可识。诘问其由,深以为异,拘絷李顺,以为妖妄,欲加严刑。复博访能篆籀之人数辈,皆不能辨。有一客疣眉古服,自诣宾位,言善识古文。韩公见,以书示之。客捧书于顶,再拜贺曰:此孔宣父之书,乃夏禹科斗文也,文曰;『告韩滉,谨臣节,勿妄动。』」公异礼加敬,客出门,不知所止。韩惨然默坐,良久了然,自忆广桑之事,以为非远。厚礼遗谢李顺。自是恭黜谦谨,克保终始焉。(出《神仙感遇传》)

唐朝宰相韩滉担任浙西观察使时,性情颇为强悍自负,常有图谋不轨的心思。

一天,有个名叫李顺的商人把船停泊在京口堰下。夜深时,锚索断了,船随水漂流,不知会漂到哪里。天亮时,船停在一座山下,风浪稍稍平息。李顺上岸寻找道路,只见一条隐约可辨的鸟兽小径。他沿路走了五六里,遇见一个头戴黑巾、将头巾推高露出前额、身穿古式衣服的人,装束与常人不同。那人领着他登上山,来到一处宫阙。宫中的台阁华美壮丽,几乎不像人间景象。

李顺接连进了好几重门,只见庭院和台阶十分宽广。他远远望着大殿行礼跪拜,有个人从帘内出来,对他说:“想托你带一封信给金陵的韩公,不要见怪,劳烦你走这一趟。”说着拿出一只装信的函匣,李顺拜谢着接了过来。引导宾客的侍者带他出门,一直送到停船的地方。

李顺趁机问侍者:“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怕韩公追问,还得知道是什么人给他的信。”侍者回答:“这里是东海的广桑山。写信的人是鲁国宣父孔仲尼,他得道后成为真官,治理这座山。韩公就是从前的仲由,性情刚强而又自恃。夫子怕他触犯刑法罗网,所以写信来劝诫他。”说完便告辞离去。

李顺回到船中,有一名使者告诫船上的人说:“安稳坐着,不要惊慌害怕,也不许回头看船外,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如果违背这番告诫,必定会使船倾覆。”船上的人全都依照他的话去做,不敢回头张望。船行快得像飞一样,不一会儿,又回到了京口堰下,谁也不知道刚才已经航行了几千几万里。

随后,李顺来到官衙,呈上所得的书信。韩滉打开函匣查看,只见信上写着九个古文字,全都是蝌蚪文,他一个也不认识。韩滉追问书信的来历,深感这件事怪异,却把李顺拘禁起来,认为他以妖言妄事欺骗自己,打算施以严刑。他又广泛寻访了好几个通晓篆书籀文的人,却都不能辨认。

有个眉毛形状奇特、身穿古式衣服的客人自行来到接待宾客的席位,说他擅长辨识古文字。韩滉接见了他,把信拿给他看。客人把信捧到头顶,拜了两拜,祝贺说:“这是孔宣父的书信,所用的是夏禹时代的蝌蚪文。信上写的是:‘告诫韩滉:谨守臣子的名分,不要轻举妄动。’”韩滉以不同寻常的礼节相待,对他格外敬重。客人走出门后,也不知去了哪里。

韩滉神情凄然地默坐了很久,终于完全醒悟过来,自己回想起广桑山的往事,觉得仿佛并不遥远。他备下厚礼,赠给李顺表示感谢。从此以后,韩滉变得恭敬退让、谦逊谨慎,终于得以善始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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