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54 卷

神仙五十四

其 一

韩愈外甥

唐吏部侍郎韩愈外甥,忘其名姓,幼而落柘,不读书,好饮酒。弱冠,往洛下省骨肉,乃慕云水不归。仅二十年,杳绝音信。元和中,忽归长安,知识阘茸,衣服滓弊,行止乖角。吏部以久不相见,容而恕之。一见之后,令于学院中与诸表话论,不近诗书,殊若土偶,唯与小臧赌博。或厩中醉卧三日五日,或出宿于外,吏部惧其犯禁陷法,时或勖之。暇日偶见,问其所长。云:「善卓钱锅子。」试令为之,植一铁条尺余,百步内卓三百六十钱。一一穿之,无差失者。书亦旋有词句,以资笑乐。又于五十步内,双钩草「天下太平」字,点画极工。又能于炉中累三十斤炭,支三日火,火势常炽,日满乃消。吏部甚奇之,问其修道,则玄机清话,该博真理,神仙中事,无不详究。因说小伎,云能染花,红者可使碧,或一朵具五色,皆可致之。是年秋,与吏部后堂前染白牡丹一丛,云:「来春必作含棱碧色,内合有金含棱红间晕者,四面各合有一朵五色者。自㔉其根下置药,而后栽培之,俟春为验。无何潜去,不知所之。是岁,上迎佛骨于凤翔,御楼观之,一城之人,忘业废食。吏部上表直谏,忤旨,出为潮州刺史。至商山,泥滑雪深,颇怀郁郁。忽见是甥迎马首而立。拜起劳问,挟镫接辔,意甚慇懃。至翌日雪霁,送至邓州,乃白吏部曰:「某师在此。不得远去。将入玄扈倚帝峰矣。」吏部惊异其言,问其师,即洪崖先生也。东园公方使柔金水玉,作九华丹,火候精微,难于暂舍。吏部加敬曰:「神仙可致乎?至道可求乎?」曰:「得之在心,失之亦心。校功铨善,黜陟之严,仿王禁也。某他日复当起居,请从此逝。」吏部为五十六字诗以别之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本为圣朝除弊事,岂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与诗讫,挥涕而别,行入林谷,其速如飞。明年春,牡丹花开,数朵花色,一如其说。但每一叶花中,有楷书十四字曰:「云横秦岭家何处,雪拥蓝关马不前。」书势精能,人工所不及。非神仙得道,立见先知。何以及于此也?或云,其后吏部复见之,亦得其月华度世之道。而迹未显尔。(出《仙传拾遗》)==刘潜===刘潜,小字宜哥,唐宰相瞻之兄也。家贫好道,尝有道士经其家,见潜异之,乃问知道否?曰:「知之,某性饶俗气,业应未净,遽可强学邪。」道士曰:「能相师乎?」潜曰:「何敢。」于是师事之。道士命潜曰:「山栖求道,无必裹巾。」潜遂丫髻布衣,随道士入罗浮山。初,潜与瞻俱读书为文,而性唯高尚,瞻性慕荣达。潜尝谓瞻曰:「鄙必不第,则逸于山野。尔得第,则劳于尘俗,竟不及于鄙也。然慎于富贵,四十年后,当验矣。」瞻曰:「神仙遐远难求,秦皇汉武,非不区区也。廊庙咫尺易致,马周、张嘉贞,可以继踵矣。」自后潜愈思于道,乃隐于罗浮。瞻进士登科,屡历清显,及升辅相,颇著燮调之称。俄谪日南,行次广州朝台,泊舟江滨。忽有丫角布衣少年,冲暴雨而来,衣履不湿。云欲见瞻,左右皆讶,乃诘之。「但言宜哥来也。」以白,瞻问形状,具以对。瞻惊叹,乃迎入见之。潜颜貌可二十来,瞻以皤然衰朽,方为逐臣,悲喜不胜,潜复勉之曰:「与余为兄弟,手足所痛,潜日之言,今四十年矣。」瞻亦感叹。谓潜曰:「可复修之否?」潜曰:「身邀荣宠,职和阴阳,用心动静,能无损乎?自非茅家阿兄,已升天仙,讵能救尔。今唯来相别,非来相救也。」于是同舟行,别话平生隔阔之事,一夕失潜所在。今罗浮山中,时有见者。瞻遂南适,殁于贬所矣。(出《续仙传》)

唐代吏部侍郎韩愈的外甥,姓名已经失传。他从小落拓不羁,不读书,喜欢喝酒。二十岁时,他前往洛阳探望亲属,随后羡慕云游山水的生活,没有回来。将近二十年间,他杳无音信。元和年间,他忽然回到长安,见识浅陋,衣服肮脏破旧,行为举止也很怪异。韩愈因为很久没有见到他,便宽容而原谅了他。相见以后,韩愈让他在学院中同各位表亲交谈,他说的话全不涉及诗书,呆笨得很像泥塑木偶,只同小仆人赌博。他有时醉倒在马厩中,一睡就是三五天,有时又外出住宿。韩愈怕他触犯禁令、陷入法网,时常勉励告诫他。

有一天闲暇时,韩愈偶然见到他,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擅长投钱穿锅。"韩愈便让他试一试。他竖起一根一尺多长的铁条,从百步以内接连投出三百六十枚铜钱,每一枚都被铁条从钱孔中穿过,没有一枚失手。他随手写字也能写出些文辞,用来供人取笑娱乐。他还能在五十步以内写出双钩草书的"天下太平"四字,点画极为精妙。他又能在炉中堆放三十斤木炭,让火燃烧三天,火势始终旺盛,满三天后木炭才烧尽。韩愈对此十分惊奇,问起他修道的事,他便清谈玄妙的道理,广泛而透彻地阐明真理;有关神仙的事情,他没有不详细研究过的。

他于是谈到一些小法术,说自己能够改变花的颜色,可以使红花变成碧色,也可以使一朵花具备五种颜色,这些都能办到。这年秋天,他在韩愈后堂前为一丛白牡丹染色,说:"明年春天,它一定会开出带棱的碧色花朵,其中还会有带金色花棱、夹杂红晕的花,四面各会有一朵五色花。"他亲自掘开花根,在下面放入药物,然后重新栽培,等到来春验证。不久,他悄悄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这一年,皇帝从凤翔迎来佛骨,登上御楼观看。全城人都为此荒废本业、忘记吃饭。韩愈上表直言劝谏,触犯皇帝旨意,被贬出京任潮州刺史。走到商山时,道路泥泞湿滑,积雪很深,韩愈心中十分郁闷。忽然,他看见这个外甥站在马头前迎候。外甥拜见起身后殷勤慰问,又扶着马镫、接过缰绳,情意十分恳切。到第二天雪停天晴,他把韩愈送到邓州,才告诉韩愈说:"我的师父就在这里,我不能再送得更远了。我将要进入玄扈山的倚帝峰。"韩愈听了这话十分惊异,询问他的师父是谁,原来就是洪崖先生。东园公当时正在调制柔金、水玉,炼制九华丹,火候的掌握极其精微,很难暂时离开。

韩愈更加恭敬地问:"神仙境界可以达到吗?至高无上的道可以求得吗?"外甥回答:"得到它在于自己的心,失去它也在于自己的心。仙界考核功劳、衡量善行,降黜升迁的法度十分严格,仿效的正是人间帝王的禁令。我日后还会再来问候您,请让我从这里告辞离去。"韩愈写了一首五十六字的诗同他分别:

"早晨一封奏章呈到九重天上,

傍晚便被贬往八千里外的潮阳。

本来只想为圣明的朝廷革除弊政,

哪里会因年老体衰而爱惜残年!

云雾横在秦岭之上,家乡在哪里?

大雪封住蓝关,连马也不能向前。

知道你远道而来,应当自有深意,

正好替我收葬尸骨于瘴疠江边。"

把诗交给外甥后,韩愈挥泪同他分别。外甥走进山林谷地,速度快得像飞一样。第二年春天,那丛牡丹开花,几朵花的颜色完全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每片花瓣中都有十四个楷书字:"云横秦岭家何处,雪拥蓝关马不前。"字迹笔势精妙娴熟,绝非人力所能达到。如果不是得道神仙,能够当即看见未来、预知后事,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呢?有人说,韩愈后来又见到了这个外甥,也得到他传授的吸取月华、超脱尘世之法,只是事迹没有显露出来罢了。(出自《仙传拾遗》)

刘潜,小名宜哥,是唐代宰相刘瞻的哥哥。他家境贫寒,却喜好修道。曾经有一位道士经过他家,见到刘潜后认为他不同寻常,便问他懂不懂道。刘潜回答:"我懂得。不过我身上俗气太重,业障想必还没有清除,怎么能仓促勉强学习呢?"道士问:"你能拜我为师吗?"刘潜说:"我哪里敢不从。"于是便以师礼侍奉道士。道士吩咐刘潜说:"栖居山中求道,不一定要裹头巾。"刘潜便梳着双丫髻,身穿布衣,跟随道士进入罗浮山。

起初,刘潜和刘瞻都读书作文,但刘潜生性清高,刘瞻却一心仰慕荣华显达。刘潜曾对刘瞻说:"我一定考不中进士,便可以自在地隐居山野;你若考中,就会在尘世俗务中劳碌,到头来还是不如我。不过,你身处富贵时务必谨慎,四十年以后,我的话自然会得到验证。"刘瞻说:"神仙境界遥远,很难求得,秦始皇和汉武帝并不是没有苦苦追求过。朝廷中的显要职位近在咫尺,容易得到,我可以追随马周、张嘉贞的足迹。"从此以后,刘潜更加一心向道,便隐居在罗浮山。刘瞻考中进士,接连担任清要显贵的官职,等升任宰相以后,颇有善于调和阴阳、治理国政的声誉。

不久,刘瞻被贬往日南,途中经过广州朝台,把船停泊在江边。忽然有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穿布衣的少年冒着暴雨走来,衣服鞋子却一点也没有湿。他说想见刘瞻,刘瞻身边的人都很惊讶,便盘问他。少年只说:"你们只管通报,说宜哥来了。"侍从进去禀报,刘瞻询问来人的相貌,侍从便详细作了回答。刘瞻惊叹不已,立即把他迎进来相见。刘潜的容貌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刘瞻自己却已经白发苍苍、衰老不堪,又正成为被放逐的臣子,一时悲喜交集,不能自已。刘潜又劝慰他说:"你我结为兄弟,你的痛苦也如同我手足的痛苦。我当年所说的话,到今天已经四十年了。"刘瞻也感慨叹息。

刘瞻对刘潜说:"我现在还可以重新修道吗?"刘潜说:"你一生追求荣华恩宠,职位又要调和阴阳、治理天下,一举一动都耗费心神,怎么可能没有损伤呢?除非是茅氏兄弟中的长兄那样已经升为天仙的人,谁还能救得了你?我今天只来同你告别,并不是来救你的。"于是刘潜同刘瞻一起乘船前行,彼此谈起一生中长期离别的种种事情。过了一夜,众人便不见了刘潜的踪影。如今在罗浮山中,还时常有人见到他。刘瞻最终继续向南前往贬所,死在了那里。(出自《续仙传》)

其 二

卢钧

唐相国卢公钧,进士射策为尚书郎,以疾出为均州刺史。到郡疾稍加,羸瘠,不耐见人,常于郡后山斋养性独处。左右接待,亦皆远去,非公呼召,莫敢前也。忽一人衣饰弊故,逾垣而入,云,姓王。问其所自,云,山中来。公笑而谓之曰:「即王山人也,此来何以相教。」王曰:「公之贵,位极人臣,而寿不永,灾运方深,由是有沉绵之疾,故相救耳。」山斋无水,公欲召人取汤茶之属,王止之,以腰巾蘸于井中,鲜丹一粒,捩腰巾之水以咽丹,与之约曰:「此后五日,疾当愈矣,康愈倍常。后二年,当有大厄。勤立阴功,救人悯物为意,此时当再相遇,在夏之初也。」自是卢公疾愈,旬日平复。明年解印还京,署盐铁判官。夏四月,于务本东门道左,忽见山人,寻至卢宅,喜而言曰:「君今年第二限终。为灾极重也,以君为郡,去年雪冤狱,活三人之命,灾已息矣。今此月内,三五日小不康而已,固无忧也。」翌日,山人使二仆持钱十千,于狗脊坡分施贫病而已。自此复去,云:「二十三年五月五日午时,可令一道士于万山顶相候。此时君节制汉土,当有月华相授,勿衍期也。」自是公扬历清切,便蕃贵盛。后出镇汉南之明年,已二十三年矣,及期,命道士牛知微,五日午时登万山之顶。山人在焉,以金丹二,便知微吞之,谓曰:「子有道气而寡阴功,未契道品,更宜勤修也。」以金丹十粒,令授于公。曰:「当享上寿,无忘修炼。世限既毕,伫还蓬宫耳!」与知微揖别,忽不复见。其后知微年八十余,状貌常如三十许。卢公年九十,耳目聪明,气力不衰。既终之后,异香盈室矣。(出《神仙感遇传》)

唐代宰相卢钧以进士身份参加对策考试,出任尚书郎,后来因为患病而离京担任均州刺史。到任以后,他的病情渐渐加重,身体瘦弱不堪,不能忍受见人,常常独自住在州府后山的斋舍中调养身心。身边负责侍候的人也都远远避开,没有卢钧召唤,谁也不敢上前。

忽然有一天,一个衣着破旧的人翻墙进来,自称姓王。卢钧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是从山中来的。卢钧笑着对他说:"原来是王山人,不知这次前来有什么指教?"王山人说:"您的尊贵将达到人臣的最高地位,可是寿命不长,眼下灾厄正重,因此才患上缠绵难愈的疾病,我正是来救您的。"山中斋舍里没有现成的水,卢钧想叫人取来热水、茶汤一类东西,王山人制止了他,把腰巾放进井水中浸湿,拿出一粒颜色鲜明的丹药,绞出腰巾里的水,让卢钧用它吞下丹药,又同他约定说:"从现在起五天以后,您的病就会痊愈,身体还会比平常更加康健。再过两年,您将有一场大灾难。您应当勤积不为人知的阴德,把救助他人、怜悯万物放在心上。到那时我们还会再次相见,就在初夏时节。"

从此卢钧的病渐渐好转,十天以后便完全康复。第二年,他卸任返回京城,被任命为盐铁判官。四月初夏,他在务本坊东门道路旁忽然见到王山人,随即一同来到卢家。王山人高兴地说:"您今年第二道寿限就要结束了,本来灾祸极其严重。只因您治理均州时,去年为冤案昭雪,救活了三个人的性命,灾祸已经消除了。这个月里,您只会有三五天略感不适,肯定不必忧虑。"第二天,王山人让两个仆人拿着一万钱,到狗脊坡分发给贫穷患病的人。随后他再次离开,说道:"二十三年后的五月五日午时,可以让一名道士到万山山顶等候我。那时您应当已经统辖汉中之地,我会把月华之术传给您,千万不要错过日期。"

从此以后,卢钧接连担任清要近臣,屡受恩宠,尊贵显盛。后来他出镇汉南的第二年,距离上次相约已经二十三年了。到了约定的日期,他命道士牛知微在五月五日午时登上万山山顶。王山人果然在那里,取出两粒金丹,让牛知微当场吞下,对他说:"你身上有道气,却很少积下阴德,还不符合修道的品级,今后更应勤奋修炼。"他又拿出十粒金丹,叫牛知微转交卢钧,说:"他将享有很高的寿数,不要忘记继续修炼。等人世间的寿限结束后,便等着返回蓬莱仙宫吧!"王山人向牛知微作揖告别,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后来牛知微活到八十多岁,相貌始终像三十岁左右的人。卢钧活到九十岁,仍然耳聪目明,气力不衰。他去世以后,奇异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出自《神仙感遇传》)

其 三

薛逢

河东薛逢,咸通中为绵州刺史。岁余,梦入洞府,肴馔甚多而不睹人物,亦不敢飨之,乃出门。有人谓曰:「此天仓也。」及明话于宾友,或曰:「州界有昌明县,有天仓洞,中自然饮食,往往游云水者得而食之。」即使道士孙灵讽与亲吏访焉。入洞可十许里,犹须执炬,十里外渐明朗。又三五里,豁然与人世无异。崖室极广,可容千人。其下平整,有石床罗列,上饮食名品极多,皆若新熟,软美甘香,灵讽拜而食之。又别开三五所,请以奉薛公为信。及禀出洞门,形状宛然,皆化为石矣。洞中左右,散面溲面,堆盐积豉,不知纪极。又行一二里,溪水迅急,既阔且深。隔溪见山川居第历历然,不敢渡而止,近岸砂中,有履迹往来,皆二三尺,才知有人行处。薛公闻之,叹异灵胜,而莫穷其所以也。余按《舆地志》云:少室山有自然五谷甘果,神芝仙药。周太子晋学道上仙,有九十年资粮,留于山中。少室在嵩山西十七里,从东南上四十里,为下定思,又上十里为上定思,十里中有大石门,为中定思。自中定思西出,至崖头,下有石室,中有水,多白石英。室内有自然经书,自然饮食。与此无异,又天台山东有洞,入十余里,有居人市肆,多卖饮食。干符中,有游僧入洞,经历市中,饥甚,闻食香,买蒸啖之。同行一僧,服气不食饭。行十余里,出洞门,已在青州牟平县,而食僧俄变为石。以此言之,王烈石髓,张华龙膏,得食之者,亦须累积阴功。天挺仙骨,然可上登仙品。若常人啖之,必化而为石矣。(出《神仙感遇传》)

河东人薛逢,在咸通年间担任绵州刺史。一年多以后,他梦见自己进入一座仙人洞府,里面摆着许多菜肴饭食,却看不见任何人,他也不敢享用,于是走出门去。有人对他说:"这里是天仓。"天亮后,薛逢把梦境告诉宾客朋友。有人说:"绵州境内有昌明县,那里有一座天仓洞,洞中自然生出饮食,云游四方的人常常能够得到并吃下它们。"

薛逢立即派道士孙灵讽和亲近的属吏前去探访。他们进入洞中大约十多里,一路仍须手持火把;走过十里以后,洞里才渐渐明亮。又走三五里,眼前豁然开朗,同人世间毫无差别。山崖中的石室极为宽广,可以容纳一千人。石室下面平坦整齐,排列着许多石床,床上摆着极多有名的饮食,全都像刚刚做熟一样,柔软鲜美,甘甜芳香。孙灵讽行礼以后吃了一些,又另外取出三五份,请求带回去献给薛逢,作为确实到过此地的凭证。可是等他捧着这些东西走出洞门时,它们的形状虽然还和原来一样,却全都变成了石头。洞中两旁到处散落着面粉和揉好的面团,盐和豆豉也堆积成山,不知有多少。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二里,遇到一条水流湍急的溪流,既宽又深。隔着溪水望去,对岸的山川和房屋一一清晰可见。他们不敢渡水,只得停下。靠近岸边的沙地上,有来来往往的脚印,每个都有二三尺长,这才知道那里确实有人行走。薛逢听说以后,对这个神异灵妙的胜境感叹不已,却始终无法弄清其中的缘故。

我查阅《舆地志》,书中说:少室山里有自然生成的五谷、甘美的果实、神芝和仙药。周代太子晋修道成仙后,把足供九十年食用的粮食留在山中。少室山位于嵩山以西十七里,从东南方向上山四十里,是下定思;再向上十里,是上定思;这十里之间有一座大石门,称为中定思。从中定思向西出去,到达山崖尽头,下面有一间石室,室中有水,并有许多白石英。石室里有自然出现的经书和饮食,同这里的情形没有差别。

天台山东面也有一座洞穴,进入十多里后,里面有人居住,还有店铺集市,许多店铺售卖饮食。乾符年间,有游方僧人进入洞中,经过集市时饥饿极了,闻到食物的香味,便买来蒸食吃下。同他一起走的另一名僧人修习服气之术,并不吃饭。两人又走了十多里,出了洞门,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青州牟平县,而那个吃过洞中食物的僧人很快就变成了石头。

由此说来,无论是王烈遇到的石髓,还是张华见到的龙膏,能够吃下这些仙物的人,也必须长期积累阴德,天生具有仙骨,才能向上登列仙班。如果是普通人吃了,必定会变成石头。(出自《神仙感遇传》)

其 四

费冠卿

费冠卿,池州人也。进士擢第,将归故乡,别相国郑公余庆。公素与秋浦刘令友善,喜费之行,托以寓书焉。手札盈幅,缄以授费,戒之曰:「刘令久在名场,所以不登甲乙之选者,以其褊率,不拘于时。舍科甲而就卑宦,可善遇之也。」费因请公略批行止书末,贵其因所慰荐,稍垂青眼。公然之,发函批数行,复缄如初。费至秋浦,先投刺于刘,刘阅刺,委诸案上,略不顾盼。费悚立俟命,久而无报,疑其不可也,即以相国书授阍者。刘发缄览毕,慢骂曰:「郑某老汉,用此书何为?」劈而弃之,费愈惧,排闼而入,趋拜于前,刘忽闵然顾之,揖坐与语。日暮矣,刘促令排店,费曰:「日已昏黑,或得逆旅之舍,亦不及矣。乞于厅庑之下,席地一宵,明日徐诣店所。」即自解囊装,舒毡席于地,刘即拂衣而入。良久出曰:「此非待宾之所,有阁子中。」既而闲门,锁系甚严。费莫知所以,据榻而息。是夕月明,于门窍中窥其外,悄然无声,见刘令自持篲畚,扫除堂之内外。庭庑陛壁,靡不周悉。费异其事,危坐屏息,不寐而伺焉。将及一更,忽有异香之气,郁烈殊常,非人世所有。良久,刘执版恭立于庭,似有所候。香气弥甚,即见云冠紫衣仙人,长八九尺,数十人拥从而至。刘再拜稽首,此仙人直诣堂中,刘立侍其侧。俄有筵席罗列,肴馔奇果,香闻阁下。费闻之,已觉气清神爽,须臾奏乐饮酒。令刘令布席于地,亦侍饮焉。乐之音调,亦非人间之曲。仙人忽问刘曰:「得郑某信否?」对曰:「得信甚安。」顷之又问:「得郑某书否。」对曰:「费冠卿先辈自长安来,得书。」笑曰:「费冠卿且喜及第也,今在此邪?」对曰:「在。」仙人曰:「吾未合与之相见,且与一杯酒。但向道果早行,即得相见矣。」即命刘酌酒一杯,送阁子中。费窥见刘自呷酒半杯,即以阶上盆中水投杯中,疑而未饮。仙人忽下阶,与徒从乘云而去。刘拜辞呜咽,仙人戒曰:「尔见郑某,但令修行,即当相见也。」既去,刘即诣阁中,是酒犹在,惊曰:此酒万劫不可一遇,何不饮也。」引而饮之,费力争,得一两呷,刘即与冠卿为修道之友,卜居九华山。以左拾遗征,竟不起。郑相国寻亦去世,刘费颇秘其事,不知所降是何真仙也。(出《神仙感遇传》)

费冠卿是池州人。他考中进士,准备返回故乡时,前去向宰相郑余庆辞行。郑余庆一向同秋浦县令刘某交好,很高兴费冠卿要去那里,便托他捎带一封信。郑余庆亲笔写满整整一页,将信封好交给费冠卿,叮嘱说:"刘县令在科举场中已经很久,他之所以一直没有考中甲乙等第,是因为性情偏狭直率,不肯迎合时俗。他放弃科举功名,屈身担任低级官吏,你应当好好对待他。"

费冠卿于是请求郑余庆在信末略写几句评述自己的品行经历,希望刘县令能因为郑余庆的慰问和举荐,对自己稍加青睐。郑余庆答应了,拆开信封批写数行,又照原样封好。费冠卿抵达秋浦后,先向刘县令递上名帖。刘县令看过名帖,随手丢在桌案上,根本不加理会。费冠卿惶恐地站着等候吩咐,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以为事情办不成了,便把宰相的信交给守门人。刘县令拆开信看完,傲慢地骂道:"郑某这个老头子,写这封信有什么用?"随即把信撕碎扔掉。费冠卿更加害怕,推门而入,快步上前拜见。刘县令忽然怜悯地看着他,作揖请他坐下,同他交谈。

天色已晚,刘县令催促人替费冠卿安排客店。费冠卿说:"天已经昏黑,即使找到旅舍,也来不及前去了。请允许我在厅堂廊下席地住一夜,明天再从容前往客店。"说完便亲自解开行囊,把毡席铺在地上。刘县令随即拂袖进了内室。过了很久,他又出来说:"这里不是招待宾客的地方,阁子里有住处。"费冠卿进去以后,房门便被闩住,锁得十分严密。费冠卿不知道这样做的缘故,只好靠着床榻休息。

这天夜里月色明亮,费冠卿从门缝中向外窥看,四周寂静无声。他看见刘县令亲自拿着扫帚和畚箕,清扫厅堂内外,从庭院、廊庑到台阶、墙壁,没有一处不打扫周全。费冠卿觉得此事奇怪,便正襟危坐,屏住呼吸,彻夜不睡地等着观看。将近一更时,忽然有一股异香飘来,浓烈异常,绝不是人世间能有的气味。过了很久,刘县令手执笏板,恭恭敬敬地站在庭中,像是在等候什么人。香气越来越浓,随即有一位头戴云冠、身穿紫衣的仙人来到。他身高八九尺,身边有几十人簇拥跟随。刘县令拜了两拜,又叩头行礼。仙人径直走进堂中,刘县令站在旁边侍候。

不久,堂上摆开宴席,陈列着珍奇的菜肴果品,香气一直传到阁子下面。费冠卿闻到香气,已经感到气息清爽、精神舒畅。片刻以后,堂上奏起音乐,开始饮酒。仙人命刘县令在地上铺席,也让他陪侍饮酒。乐曲的音调也不是人间的曲子。仙人忽然问刘县令:"得到郑某的消息了吗?"刘县令回答:"得到消息,他很安好。"过了一会儿,仙人又问:"收到郑某的信了吗?"刘县令回答:"进士费冠卿从长安来,我收到了他带来的信。"仙人笑着说:"费冠卿刚刚高中进士,值得庆贺。他现在就在这里吗?"刘县令回答:"在这里。"仙人说:"我现在还不应当同他相见,暂且赐给他一杯酒吧。只要他及早走上修道之路,将来就能够同我相见了。"

仙人随即命刘县令斟一杯酒,送到阁子里去。费冠卿从门缝里看见刘县令自己先喝了半杯,随后拿台阶上盆里的水掺进杯中,因此心中怀疑,没有喝酒。仙人忽然走下台阶,同随从一起乘云而去。刘县令叩拜辞别,哭得声音哽咽。仙人告诫他说:"你见到郑某,只管叫他修行,将来自然能同我相见。"仙人离开后,刘县令立即来到阁子里,见那杯酒还在那里,吃惊地说:"这种酒即使经历万劫也未必能够遇到一次,你为什么不喝?"他拿过杯子便喝,费冠卿用力争抢,才喝到一两口。

从此以后,刘县令便同费冠卿结为修道之友,一起选择九华山居住。朝廷征召费冠卿担任左拾遗,他始终没有应召出仕。郑余庆不久也去世了。刘县令和费冠卿对这件事都严守秘密,因此没有人知道当时降临的究竟是哪位得道仙人。(出自《神仙感遇传》)

其 五

沈彬

吴兴沈彬,少而好道,及致仕归高安,恒以朝修服饵为事。尝游郁木洞观,忽闻空中乐声,仰视云际,见女仙数十,冉冉而下,径之观中,遍至像前焚香,良久乃去。彬匿室中不敢出,既去,入殿祝之,几案上皆有遗香。彬悉取置炉中。已而自悔曰:「吾平生好道,今见神仙而不能礼谒,得仙香而不能食之,是其无分欤?」初,彬恒诫其子云:「吾所居堂中,正是吉地,即葬之。」及卒,如其言。掘地得自然砖圹,制作甚精,砖上皆作吴兴字。彬年八十余年。后豫章有渔视云,颇类于彬。谓渔人曰:「此非尔所宜来,速出犹可。」渔人遽出登岸,云入水已三日矣。故老有知者云:「此即西仙天宝洞之南门也。」(出《稽神录》)

吴兴人沈彬从小就喜好修道,等到辞官回到高安以后,常常把每日修炼和服食丹药当作要事。他曾经游览郁木洞观,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乐声。抬头望向云端,只见几十位女仙缓缓降下,径直进入道观。她们逐一来到神像前焚香,过了很久才离开。沈彬躲在房中不敢出来。女仙离开以后,他进入殿内祷告,发现几案上全有女仙遗留下来的香,于是把它们全部拿来放进香炉中焚烧。

不久,沈彬后悔地说:"我一生喜好修道,如今见到神仙却没能拜见行礼,得到仙香又没能吃下,难道是我同仙道没有缘分吗?"起初,沈彬经常告诫儿子说:"我居住的厅堂正是一块吉地,等我死后,就把我埋葬在这里。"等他去世以后,儿子依照他的话掘地安葬,竟挖到一个天然形成的砖砌墓穴,制作得十分精巧,每块砖上都刻有"吴兴"二字。沈彬活了八十多岁。

后来,豫章有个渔人看见一个人,相貌很像沈彬。那人对渔人说:"这里不是你应当来的地方,现在赶快出去还来得及。"渔人急忙出去登上岸,才说自己进入水中已经三天了。当地有知情的老人说:"这里就是西仙天宝洞的南门。"(出自《稽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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