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第 12 篇

外篇·天地

其 一

通于一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天地虽然广大,它的化育却是均平如一的;万物虽然繁多,它的治理却是齐同如一的;民众虽然众多,他们的主宰却是君主。君主本原于德而成就于天,所以说:远古的君主统治天下,是无为的,不过顺应天德罢了。用道来观照名言,天下君主的名分便端正了;用道来观照分际,君臣的名义便明确了;用道来观照才能,天下的官吏便各称其职了;用道来普遍观照,万物的应化便齐备无遗了。所以贯通于天地的,是德;通行于万物的,是道;在上治理百姓的,是事务;能各有专长的,是技艺。技艺统属于事务,事务统属于道义,道义统属于德,德统属于道,道统属于天。所以说:「古时养育天下的君主,自己无欲而天下富足,无为而万物自化,深沉静默而百姓安定。」古书上说:「通达于浑一之道,万事便都齐备了;无心于求得,连鬼神都会归服。」

其 二

君子刳心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寿夭俱忘,穷通不足言矣。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先生说:「那道,是覆盖承载万物的,浩瀚广大啊!君子不可不剖空心中的成见去体悟它。顺任自然而有所作为叫做天,顺任自然而有所言说叫做德,爱护人、施利于物叫做仁,使不齐同的归于齐同叫做大,行为不标新立异叫做宽,包容着万千不同叫做富。所以持守德性叫做纲纪,德性养成叫做立身,循顺大道叫做完备,不因外物挫折心志叫做完全。君子明白了这十个方面,便胸怀宏阔、包藏万事,沛然广大、与万物一同流逝。像这样的人,把黄金埋藏在山中,把珍珠沉藏在深渊;不贪图货财,不亲近权贵富贵;不以长寿为乐,不以短命为哀;不以显达为荣,不以困穷为耻;长寿短命都置于度外,困穷显达更不值一提了。他不去攫取一世的利益据为己有的私分,不把统治天下当作自己显耀的资本。显耀就会昭彰外露,而在他看来,万物同归一处,生死也无非一个样子。」

其 三

王德之人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

先生说:「那道,它安处时深邃莫测,它清虚时澄澈无比。金石之器不得它,便无从发声。所以金石虽能发声,不去敲击也不会鸣响。万物又有谁能裁定大道呢!那德性盛大的人,本着质朴而行却羞于精通世故俗务,立足于道的本原而智慧通达于神妙之境。所以他的德性广大,他的心念一发,便有外物来感应他。所以形体没有道便不能生成,生命没有德便不能彰明。保全形体、穷尽天年,树立德性、彰明大道,这不正是德性盛大的人吗!多么浩荡广大啊!他倏然而出,勃然而动,万物便都顺从他了!这就叫德性盛大的人。他视察那幽冥之处,聆听那无声之境。在幽冥之中,独能见到光明;在无声之中,独能听到和谐。所以越深越能深入,而能化生万物;越神妙越能神妙,而能体察精微。所以他与万物相接,自身至虚无却能供应万物的需求,时时驰骋无碍却又能为万物归结归宿,举凡大小、长短、修远,无不周遍。」

其 四

象罔得珠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黄帝在赤水的北岸游赏,登上昆仑山丘向南眺望,返回的途中,遗失了他的玄珠。他派智去寻找却没找到,派离朱去寻找也没找到,派善辩的吃诟去寻找还是没找到。于是派象罔去找,象罔却找到了。黄帝说:「真奇怪啊!偏偏是象罔能找到它呢?」

其 五

啮缺配天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方且为绪使,方且为物絯,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治乱之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

尧的老师叫许由,许由的老师叫啮缺,啮缺的老师叫王倪,王倪的老师叫被衣。尧问许由说:「啮缺可以做天子来配享天德吗?我想借助王倪去敦请他。」许由说:「危险啊,这会把天下推向险境的!啮缺的为人,聪明睿智,机敏过人,禀性超出常人,可他又总用人为去对待天然。他明察于防止过失,却不懂得过失究竟从何而生。让他配享天德吗?他将凭借人为而背离天然,将以自我为本而违异于物的本真,将崇尚智巧而像烈火般急驰,将被纷繁的事务所役使,将被外物所牵累,将四下张望而疲于应付万物,将忙于迎合众人之所宜,将随物变迁而不曾有过恒定。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配享天德呢!虽然如此,他既有族类、有先祖,可以做一族之长,却不可以做众长之长。他正是治乱的祸首,是为臣者的祸患,是为君者的祸害。」

其 六

华封三祝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

尧到华地巡视。华地守疆界的人说:「啊,圣人!请让我为圣人祝福:祝圣人长寿。」尧说:「不敢当。」「祝圣人富有。」尧说:「不敢当。」「祝圣人多生男儿。」尧说:「不敢当。」守界人说:「长寿、富有、多生男儿,是人人都想要的。唯独您不想要,为什么呢?」尧说:「男儿多了忧惧就多,财富多了事端就多,寿命长了屈辱就多。这三样,都不是用来涵养德性的,所以我推辞。」守界人说:「起先我把您当作圣人呢,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君子罢了。上天生养万民,必定授予他们职分,男儿多而各授予职分,那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富有了而让别人分享,那还有什么事端!圣人像鹌鹑那样随遇而安、像雏鸟那样饮啄自足,像鸟儿飞行那样无迹可寻;天下有道便与万物一同昌盛,天下无道便修养德性退居闲处;活够千年厌倦了人世,便离世登仙,驾着那朵白云,抵达天帝的居所。寿、富、多男子三种忧患都不会到来,自身常无灾殃,那还有什么屈辱可言!」守界人转身离去,尧跟在后面说:「请问。」守界人说:「走开吧!」

其 七

子高辞侯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

尧治理天下时,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尧把帝位传给舜,舜又传给禹,伯成子高便辞去诸侯之位去耕田。禹前往拜见他,他正在田间耕作。禹快步走到下方,恭立着问道:「从前尧治理天下,先生被立为诸侯;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我,可先生却辞去诸侯之位去耕田。斗胆请问其中的缘故是什么呢?」子高说:「从前尧治理天下,不用奖赏而百姓自相勉励,不用刑罚而百姓自知敬畏。如今你又是奖赏又是刑罚,百姓却反倒变得不仁了,德性从此衰败,刑罚从此确立,后世的祸乱也从此开始了。先生何不走开呢?别耽误我干活!」于是埋头耕作再不回顾。

其 八

泰初之德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太初之时只有「无」,没有「有」,也没有名称,这便是浑一之道的发端,有了浑一却还没有形迹。万物得着它而生成,这叫做德;尚未成形之际已有了分际,却又流转不息、密合无间,这叫做命;元气流动留聚而生出万物,万物生成各具生理,这叫做形;形体守护着精神,各有其仪态法则,这叫做性。修养本性而复归于德,德修到极致便等同于太初的浑一。等同于浑一便归于虚空,归于虚空便博大无际。这境界恰如众鸟自然合鸣,鸟鸣自然相合,与天地浑然合一。这种契合浑然无迹,看似愚钝、看似昏昧,这就叫做玄德,与那大道的自然顺化浑然一体。

其 九

忘己入天

夫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宇。』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孔子向老聃请教说:「有人研治大道却好像跟它相背逆,把不可以的说成可以,把不对的说成对。善辩的人有这样的说法:『分离坚与白,分明得像悬挂在屋宇之间。』像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圣人吗?」老聃说:「这不过是像小吏被职事拘役、匠人被技艺羁绊一样,劳累形体、惊扰心神罢了。善于捕猎的狗,反因此被拴住而陷入愁苦;敏捷的猿猴,正因此被人从山林里捉来。孔丘啊!我告诉你一些你听不到也说不出的道理。凡有头有脚却无心无耳的人多得很,可有形之身能与那无形无状之道一同长存的却几乎没有。万物的运动,终归于静止;它的死亡,正是新生;它的废灭,正是兴起。这些又不是它们自己所能主宰的。世间有意为之的治理在于人为,唯有忘却外物、忘却天然,这才叫做忘己。能够忘己的人,这才叫做融入了天道。」

其 十

季彻论治

将闾葂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蜋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将闾葂覤覤然惊曰:「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滓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将闾葂去见季彻说:「鲁国国君对我说:『请赐教我。』我推辞没得到允许,既然已经进言了,却不知是否中肯,请让我试着说给您听。我对鲁君说:『您必须奉行恭敬节俭,选拔出公正忠诚之类的人,而不偏私阿党,百姓谁敢不和睦顺从呢!』」季彻俯身大笑说:「像您说的这番话,对于帝王之德而言,就好比螳螂奋起前臂去抵挡车轮,必定是担当不起的。况且这样做,他自己便会处于危境,他那高台上招揽来的事物会越来越多,前去趋附投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将闾葂惊惶不安地说:「我对先生所说的话感到茫然了。虽然如此,还是希望先生说说它的大概。」季彻说:「伟大圣人治理天下,是要振荡民心,使他们自然形成教化、改易风俗,彻底消除他们的害人之心而使他们各自增进独立的心志,就好像出于本性而自然为之,百姓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像这样,又何必尊崇尧、舜教化百姓的办法,而把自己看得那样卑下渺小、甘居其后呢?只求归同于自然之德,使民心安定罢了。」

其 十一

抱瓮丈人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卬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慙,俯而不对。

子贡到南方的楚国游历,返回晋国时,路过汉水南岸,看见一位老人正在整治菜畦,他凿了条地道通到井下,抱着水瓮出来浇灌,吃力地用了很多气力,见效却很少。子贡说:「这里有种机械,一天可以浇灌上百畦菜地,用力很少而见效很多,老先生不想用吗?」种菜的老人抬头看着他说:「怎么个用法?」子贡说:「用木头凿成机械,后头重前头轻,提水就像抽水一样,水流急速得如同沸腾外溢,它的名字叫桔槔。」种菜的老人变了脸色,忿然冷笑说:「我从我老师那里听说:『使用机械的人必定会有投机取巧的事,有投机取巧之事的人必定会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留在胸中,纯洁素白的天性便不完备了;纯洁素白的天性不完备,精神心性便不安定了;精神心性不安定的人,是大道所不能承载的。我不是不知道那机械,而是以使用它为羞耻、不愿去用罢了。」子贡羞惭得脸色尽失,低着头答不上话来。

其 十二

羞为机心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

过了一会儿,种菜的老人问:「你是做什么的呢?」子贡说:「我是孔丘的门徒。」种菜的老人说:「你莫不就是那种凭着博学去比拟圣人、夸夸其谈去压倒众人、独自抚琴悲歌以向天下兜售名声的人吗?你只有忘掉你的精神意气,抛却你的形体躯壳,才差不多近于道了!你连自身都不能调理,又哪有工夫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其 十三

浑沌之术

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子贡羞愧失色,怅然若失,走了三十里路才缓过神来。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呢?先生为什么见了他就变了脸色、失了常态,整天都恍惚不能自持呢?」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圣人只有先生一人罢了,不知道还有像那位老人这样的人。我听先生说过:『办事求其可行,建功求其成就,用力少而见效多的,这是圣人之道。』如今才知道竟不是这样。持守大道的人德性完备,德性完备的人形体健全,形体健全的人精神饱满。精神饱满,才是圣人之道。他寄托此生与百姓同行,却不知要去往何处,那样地浑茫而淳厚完备啊!功名利禄、机巧之事,必定从那种人的心里被忘得干干净净。像那样的人,不合他心志的便不去做,不合他本心的便不去为。纵然天下人都称誉他、说中了他的心意,他也傲然不顾;纵然天下人都非难他、说反了他的心意,他也漠然不受。天下人的非难与称誉,对他既无增益也无损减,这才叫做德性完备的人啊!我嘛,只能算个心神动荡如风波般不定的人。」子贡回到鲁国,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那是个借修浑沌氏之术来涵养自己的人啊:只知道守持那浑一之道,而不知道还有第二步;只整治内心,而不整治外物。那种心地明白而归于素朴、清静无为而复归本真、体悟本性而凝守精神、悠游于世俗之间的人,你本来就该惊异吗?况且浑沌氏的道术,我和你又哪里懂得呢!」

其 十四

谆芒论三治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谓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馀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谆芒打算往东去大海,恰好在东海之滨遇上了苑风。苑风问:「您要到哪里去?」谆芒说:「要到大海去。」苑风问:「去做什么呢?」谆芒说:「大海这东西,灌注进去也不会满溢,舀取出来也不会枯竭,我打算去那里遨游。」苑风说:「先生难道无意于天下苍生吗?我想听听圣明的治理。」谆芒说:「圣明的治理吗,那就是任命百官施政而不失其所宜,提拔举用人才而不埋没其才能,洞察一切实情事理而做该做的事,行事言谈都任其自然而天下自化,只须挥手示意、回首一指,四方的百姓便无不一齐归附,这就叫圣明的治理。」苑风说:「我想听听有德之人。」谆芒说:「有德之人,居处时无所思虑,行事时无所谋算,心中不存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同得到利益便算欢悦,共同得到供养便算安适;他怅然若失,像婴儿失去了母亲一般,又茫然无措,像行路失去了方向一般。财物用度有余却不知它从哪里来,饮食取用充足却不知它从何处出。这就是有德之人的仪态。」苑风说:「我想听听神人。」谆芒说:「至高的神人乘着光明,与形迹一同泯灭,这就叫照彻空旷。天地之间一片和乐而万事都消解殆尽,万物各复其本真,这就叫混茫冥合。」

其 十五

至德不尚贤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门无鬼和赤张满稽一同观看周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武王到底比不上有虞氏舜啊!所以才招来这场战乱之患。」门无鬼说:「天下本已太平而有虞氏才去治理它呢,还是先有了祸乱然后他才去治理它呢?」赤张满稽说:「天下太平本是人人的愿望,又何须再用得着有虞氏呢?有虞氏治理天下,就好比给疮疡敷药、头秃了才戴假发、生了病才去求医。孝子捧着汤药去侍奉慈父,脸上一副焦虑憔悴的神情,这种局面正是圣人所引以为羞的。德性最为淳厚的时代,不崇尚贤能,不任用才智;居上位的就像树梢的枝条无心于高居,百姓就像山野的鹿群自在天放;行为端正却不知道这就是义,相互友爱却不知道这就是仁;诚实却不知道这就是忠,妥当却不知道这就是信;纷然行动而相互效力,却不把这看作是恩赐。所以那时的善行不留痕迹,那时的事迹也无须流传。」

其 十六

道谀之惑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然则俗固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始终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孝子不阿谀他的双亲,忠臣不谄媚他的君主,这是为人臣子最好的品格。然而双亲所说的就附和说对、所做的就附和说好,世俗反倒称他为不肖之子;君主所说的就附和说对、所做的就附和说好,世俗反倒称他为不肖之臣。可人们却不知道这难道就一定对吗!世俗所认为对的便附和说对,所认为好的便附和说好,世俗反倒不把这种人叫做谄谀之人。这样说来,难道世俗本就比双亲更威严、比君主更尊贵吗!说人家是逢迎拍马的,人家就勃然变色;说人家是谄谀奉承的,人家就怫然变色。可这些人偏偏一辈子都在逢迎,一辈子都在谄谀,凑些譬喻、饰些言辞来招揽众人,却始终首尾本末自相矛盾而不肯认账。他们穿戴起华美的衣裳,设置起鲜艳的色彩,做出种种讨好的容貌,去献媚于举世之人,却不自认是逢迎谄谀;与那班世俗之徒为同党,混同是非,却不自认是凡庸众人,这真是愚昧到了极点。能知道自己愚昧的,还不算大愚;能知道自己迷惑的,还不算大惑。真正的大惑之人,一辈子也不会醒悟;真正的大愚之人,一辈子也不会通灵。三个人同行而有一人迷惑,要去的地方还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若两个人迷惑就只能徒劳而到不了,因为迷惑的人占了多数。如今却是整个天下都迷惑了,我纵然有所祈求向往,也无法实现了。这岂不可悲吗!

其 十七

失性五累

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锺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己也。

高雅的乐曲传不进乡野俗人的耳朵,可一听到《折杨》、《皇荂》之类的俚俗歌谣,他们却会咧嘴大笑。所以高深的言论留存不到众人的心里,至理的言论说不出来,是因为俗陋的言论占了上风。这就如同被两种瓦盆瓦钟的杂响所扰乱,连要去的地方都到不了。如今整个天下都迷惑了,我纵然有所祈求向往,又怎么可能实现呢?明知不可能实现却偏要勉强去做,这又是一重迷惑,所以不如把它放下而不再勉力推行。不去勉力推行,又有谁来与我同忧呢!那患恶疾的人半夜里生下孩子,急忙取来灯火去看,急切得唯恐孩子长得像自己。

其 十八

失性自得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鴞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一棵生长百年的大树,被剖开做成祭祀的酒器,又涂上青黄的色彩加以文饰,那砍剩下的残木却被弃置在山沟里。把那华美的酒器与山沟里的残木相比,美丑固然有了差别,但它们丧失本性这一点却是一样的。盗跖与曾参、史鳅,所行的义固然有差别,然而他们丧失本性这一点却是相同的。况且丧失本性有五种情形:一是五色搅乱眼睛,使眼睛看不分明;二是五声搅乱耳朵,使耳朵听不灵敏;三是五气熏灼鼻子,壅塞鼻腔、上冲额头;四是五味浊乱口舌,使口舌败坏、辨味失常;五是取舍之念扰乱心神,使本性浮荡飞扬。这五样,都是生命的祸害。可杨朱、墨翟竟还踮起脚自以为有所得,这并不是我所说的得。如果说有所得反而陷于困窘,这也可以算作得吗?那么斑鸠鸱鸮被关在笼子里,也可以算作有所得了。况且让取舍声色之念堵塞内心,让皮帽羽冠、朝笏宽带束缚外形,内里被栅栏般的欲念塞满,外面被绳索层层捆缚,却还在绳索之中得意地睁着眼自以为有所得,那么手臂被反绑、手指被夹连的囚犯,以及关在木笼里的虎豹,也都可以算作有所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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