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雲堂記

白玉蟾結茅於武夷，偶一日起湖海之興，杖屨飄飄，未數舉步，回首舊廬，猿驚鶴唳，一二揚袂間，不覺已鉛山矣。道遇一褐，挈手歸堂，循一炷柏，子故事，罷戰茗幾碗，應言雲水滋味，如此枯淡，如此孤介，又言學道如此艱苦，如此玄奧。予遂有言曰：此去不遠，八萬四千989餘里，上有太清之都，玄圃丹丘，珠林玉洞，寳花異卉，滿目琳琅，麗雀珍禽，聲聲韶濩。中有長裙大袂漢千軰，舉身如鴻毛，一旦戲青鸞，舞白鶴，瞥然於五濁惡世之頂，所視苦趣眾生生死死生如蟻旋磨，不忍爲之鼻酸。於是胎其神於塵胞，範其形於色界，自襁褓以及丫冠，不昧夙昔常生修真養元之念，發猛勇心，辦精進力，易服毁形，問津於道家者流，以此可見其慈憫眾生之美意。或垢面而鬆髪，或赤足而秃鬢，或冠逍遥如意之冠，或服靈990靜清淡之服，或青巾紙襖，或巨劒長琴，或單瓢隻笠，或藜杖芒鞋，徜徉乎井里，蕭散乎廛陌。世之人以目爭覩，以手爭指，耆以告稚，甲以諭乙，此則道人也。夫道不可得而名言，惟弘之在人耳。所以前軰著述丹經，又形而為之歌詩契論，皆顯露金丹之旨，必欲津筏後學，率歸仙畛。所謂鉛銀汞砂者，即龍虎水火也；所謂烏兎房壁者，即馬牛龜蛇也；所謂夫婦男女者，即君臣子母也；所謂乾坤坎離者，即天地日月也。喻之爲丁公黄婆，名之爲嬰991兒姹女，假之爲黄芽白雪，不過陰陽二字覬乎尸解，積漸乎飛昇。以要言之，形與神也，身與心也，神與氣也，性與命也，其實一理。攅五行而聚五氣，會三性而结三花，如是而修謂之丹，如是而入謂之道，則道人在天地間，固非庸常物。嗚呼！昔年宂土以為廬，輯草以為窠，寒則纫蘭，餒則茹芝，在於林下，一兩聲鐵笛，發出无窮天地之祕。未得登天以前，巢其身，灰其志，惟恐閑名落人耳，又恐異狀礙人目，與溪山魚鳥相忘，與風月煙霞俱化。白雲992悠悠，青草芉芉，茂松青竹之下，雖不敢望肉生翅，且圖千百歳，坐視桑田滄海如何，此則道人也。良由世丁叔運，時鼔澆風，後進魚龍，各自菽麥，遂建留雲駐鶴之居，以宅此軰，使之宴坐乎繩牀，偃仰乎簞榻，飄雨驟風不能殘其身，凝冰積雪不能冽其體，宜乎身安道隆也。幸而闤闠中往往有奇人志士，有大人君子之心，築堂以居此徒，借粮以飯此徒，賴得金丹之旨、一絲之脉，不絶代、不乏人，以鳴此道。鉛山道堂置之久矣。四明周道明，乃瓢993笠中翹楚者也，遂啓剏堂話柄，有皇甫汝禀。汝渠素志閑雅，酷慕清虚，舊有棲仙迎真之意，所恨獨掌不鳴鍾也。此意與周道明頗相契劵。梓人運斤，陶氏埏甓，僝鳩羣庸，彈指就緒，目之曰駐雲。予所喜者，玄綱中興，而妙通老人香篆不減。及乎觀之熏爈茶鼎，瀟灑之甚，復有蒲團、藁氊、新塼、素壁，殊不墜舊典。早書饘粥，香積有餘，雲集貼然，巾單掛壁，其閒分形化氣之士，又誰不知金汞返還之妙？出没隱顯，人豈堪測？於篇詩斗酒之餘，彈一兩994操琴，舞三四歇劎，狂歌野舞，翔然歸宿，晨香夕燈，規繩整整。使江湖煙雨之叟，楚越風月之士，源源而來，栖栖而止，方見蓬萊三島，移在目前，羽衣霓裳，端可顧揖。斯則道堂之設，不虚也。向時劉安王修仙於漢，昭明太子修仙於梁，李元操修仙於唐，皆宗室中有此挺挺奇特。漢今是堂之主人，此之流也。異日閲籍於天台，換骨於武夷，皆始乎今曰建堂纳士之舉，前所謂天上神仙，應世玩形而爲道人，然則然矣。返本還源，歸根復命，獨不止此，995當有一段奇特，世所希有。何哉？丹爈之火冷矣，白雲之鶴飛矣。頂飛雲玉靈之冠，衣寳華玄素之服，乗雲中之青騶，駕天表之綵鸞，登霄極，謁天皇，此時也，神仙應世之事畢矣。雖不至人人皆鍾吕，吾恐其中間有一二苟能具眼目，得遇青童漆髪之人，手持博山，請所願學。道堂之意如是，道人之事如是，隨喜書此結緣。嘉定丙子雨水後兩曰援筆爲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