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上經明道,下經辨德,上經亦具明道德,但以道爲正,以德爲傍,下經亦具明道德,然以道爲傍,以德爲正。據傍正爲論,故有道德經上下。此經一卷凡四十四章,一經大分,義開三別,第一一章正開德宗,第二四十二章廣明德義,第三一章總結前旨也。
第一正開德宗。就此章中,又開四別。第一顯上下二德,妄執不同,第二辨仁義禮之德,明澆淳世異,第三明去本之末,勸令息末崇本,第四斥禮爲浮僞之始,示其取捨向方。第一顯上下二德,妄執不同。夫義頊道尊,唐虞化美,皆處無爲之事,同樂自得之場,不矜名聲,無善誇伐,合天地之清,鎮齊日月之貞明。在物能知,行身不費,可謂上德不德。玄之又玄,謙卑而光,道合三皇之首,動而能寂,爰標陸栗之時,則知行禮行仁,洎乎澆浮漸興,故憲法斯執,正卯誅兩館之間,賢聖不明,姬昌致七年之禍,不能忘義在道,遂乃處薄居華,失妙於大全,寔愚夫之弗鑒。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御註: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德者道之用也,莊子曰:物得以生謂之德,時有淳醨,故德有上下。上古淳樸,德用不彰,無德可稱,故云不德。而淳德不散,無爲化清,故云是以有德。逮德下衰,功用稍著,心雖體道,迹涉有爲,執德可稱,故云不失。迹涉矜有,比上爲麤,故云是以無德爾。○御䟽:上者,舉時也。德者,辯用也。謂上古淳樸,無爲而理,體道之主,任物自然,是上古之淳德,故云上德。至德潜運,人無能名,故云不德,而淳風和暢,物遂生成,德用常全,故云有德。注云:物得以生謂之德者,此莊子雜篇之文。○河上公曰:上德不德,上德謂太古無名號之君,德大强名,故言上德。不德者,言其不以德教民,因循自然,養人性命,其德不見,故言不德。是以有德,言其德合於天地,和氣流行,民得以全也。○榮曰:明古之皇道,宅太虚以爲心,凝至一而爲體,不言均天地之化,無事成萬物之功,未規揖讓之名,豈有干戈之爭,雖復處宗,處極而乃非爭非名,無爲自然,故云上德。爲而不恃,成功不居,故云不德。畜養萬物,物得以成,故云有德。内明德與道合,厥義可尊,故云上德。道既無象,德亦虚玄,韜光藏用,故云不得。雖藏於用,無用之用用矣,乃韜於光,不耀之光光矣。有用有光,濟人濟物,故云是以有德。○成䟽:上者高勝,是超出之名,德者得也,以尅獲爲義。言上德之人,妙契道境,境智冥會,得失兼忘。得失兼忘,故言不德。境智冥會,故言有德。有德則遣其失,不德則遣其得也。
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御䟽:此言淳風漸散,德亦下衰。故聖人美無爲之風,而百姓尚無爲之迹,尚迹爲劣,故云下德。迹著則有德可稱,故云不失。德稱不失,迹涉矜有。矜有之弊,淳樸不全,故云是以無德。○河上公曰:下德不失德,下德謂號謚之君,德不及上德,故言下德。不失德者,其德可見,其功可稱。是以無德,蓋以有名號及其身故也。○榮曰:道德之風,幾乎將失,仁義之化,殆欲斯興。文字既彰,澆漓漸矣,故云下德。以德爲德,以功爲功,恃德伐功,故云不失德。執言有德,不及無爲,故云是以無德。内明體同虚寂者,德之上。事有紛累者,德之下。封執在心,故云不失德。執者失之,是以無德也。○成䟽:證未造極,故稱爲下。執德不忘,故言不失。未能㝠會,故無德也。
上德無爲,而無以爲。
御註:知無爲而無爲者,非至也。無以無爲而無爲者,至矣。故上德之無爲,非徇無爲之美,但含孕淳樸,適自無爲,故云而無以爲,此心迹俱無爲。○御䟽:此覆釋上德也。夫上德潜運無爲而理,淳樸不散,故無名迹。今言上德之無爲者,但含孕淳樸,適自無爲,非知無爲之美,而爲此無爲,故云而無以爲,豈惟無迹可矜,抑亦無心自化,故注云此心迹俱無爲也。○河上公曰:上德無爲,言法道安靜,無所施爲。而無以爲,言無以名號爲。○榮曰:以,用也。上用無爲以化下,下用無爲以事上也。○成䟽:以,用也。上德無爲,至本凝寂,而無以爲,迹用虚妙,此明無爲而爲,爲即無爲也。
下德爲之,而有以爲。
御註:下德爲之者,謂心雖無爲,以功用彰著,而迹涉有爲,故云爲之。言下德無爲,有所以爲,而爲此心無爲爾。○御䟽:此覆釋下德也。下德爲之者,爲心美無爲之化,而爲此無爲,故云爲之。語心雖欲無爲,論迹即涉矜有,故云而有以爲。言下德之爲,有所以而爲也。故注云:心無爲,迹有爲也。○河上公曰:下德爲之,言爲教令,施政事也。而有以爲,言以爲己,取名號也。○榮曰:上用有爲以導下,下亦以有爲以事上,何者?草則逐風以西東,影則隨形而曲直,故知君海内者不可以多事,理歸虚靜。訓弟子者不可以非禮,義存忠孝也。○成䟽:心不忘德,故稱爲之。迹仍有事,故言有爲。第二辨仁義禮之德,眀澆淳世異。
上仁爲之,而無以爲。
御註:仁者兼愛之名,下德衰而上仁見,所以兼愛爲仁,故云爲之。行仁而忘仁,亦欲求無爲,故云而無以爲,則此心有爲而迹無爲也。且上仁稱無爲者,據迹欲無爲而方上義爾,未可以語下德之有爲。○御䟽:此下明道廢則仁義遂行,言上仁者謂以仁爲上,他皆仿此。仁者兼愛之名也,大道之行,物無私惠,淳風漸散,兼愛遂存,今明所以爲兼愛之仁,故云上仁爲之,行仁而忘仁,雖云施不求報,兼愛即難普,終是小惠未孚,是以語心常爲有事,故云爲之。論迹即近無爲,故云而無以爲。故注云此則心有爲而迹無爲也。○河上公曰:上仁爲之,上仁謂行仁之君,其仁無上,故言上仁也。爲之者,爲仁恩也。而無以爲,功成事立,無以執爲。○榮曰:上仁爲之,而無以爲,上義爲之而有以爲,兼愛博施,仁也。賞善罰惡,義也。恒其道德,其宜上也,上德下德,亦澆淳之化有殊,無爲有爲,明得失之政斯别。下德之稱有爲者,是上德之劣也。上仁之稱無爲者,是上義之優也。○成䟽:仁,慈也,有心覆育,故言爲之。不責恩報,故言無以爲。確論上仁不及下德,對義仁勝,故稱無以爲。三寳之中,以慈爲首,故五德之内,亦以仁爲先。
上義爲之,而有以爲。
御註:義者裁非之謂,謂爲裁非之義,故云爲之。有以裁非之事,斷割令得其宜,故云而有以爲,此則心迹俱有爲。○御䟽:義者宜也,謂裁制斷割,令物得宜。夫淳樸已殘,是非斯起,將欲裁非就是,令得所宜,故云上義爲之,謂心有裁非就是,有所以而爲,故云而有以爲。故注云此則心迹俱有爲也。○河上公曰:上義爲之,爲義以斷割也。而有以爲,動作以爲己,殺人以成威,賦下以自奉。○成䟽:義主止惡裁非,即經中戒律是也。然戒之起,本被下機,事涉有爲,未階虚妙,故言而有以爲也。
上禮爲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
御註:六紀不和,則爲禮以救,故云爲之。禮尚往來,不來非禮,行禮於彼,而彼不應,則攘臂而怒爾。○御䟽:禮,履也,謂可履而行也。莊子曰:以禮爲翼,所以行於世也。夫制禮者,所以救衰弊也。故禮經三百,威儀三千,曲爲之防,事爲之制,淳源一失,衆務爭馳,且在檢外之迹,非曰由中之數,故揖讓崇其禮文,玉帛昭其報施,往而不來,非禮;來而不往,亦非禮。今上禮爲之,往而莫應,則攘臂而怒,以相仍引,故云攘臂而仍之。○河上公曰:上禮爲之,謂上禮之君其禮無上也。爲之者,言爲禮制度序威儀也。而莫之應,言禮者華盛實衰,飾偽煩多,動即離道,不可應也。則攘臂而仍之,言煩多不可應,上下忿爭,故攘臂相仍引。○榮曰:上禮經三百,威儀三千,以此教人,故曰爲之。禮煩則亂,下不能行,故云而莫之應,可謂信不足有不信。相信自可忘言,不信則生忿爭,是以揮拳攘臂,更相牽引。○成䟽:上禮爲之,而莫之應,禮尚威儀,即經中敷齊威儀等是也。且至道沖寂,大象無形,今乃賤素貴華,重文輕質,不崇忘淡,唯尚威儀,雖爲漸教法門,而未能與理相應,非但内乖於道,外亦不能應物,故言爲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仍,因也。禮尚往來,更相責望,因其禮薄,即攘臂怒之,欲明上禮爲教之弊,故莊子云:魯酒薄,邯鄲圍,即其事也。第三眀去本之末,勸令息末崇本。
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也。御註:失道者,失上德也,上德合道,故云失道。夫道德仁義者,時俗夷險之名也,故云道衰而德見,德失仁存,仁亡義立,義喪而禮救,斯皆適時之用爾。故論禮於淳樸之代,非狂則悖,忘禮於澆漓之日,非愚則誣。若能改而更張者,當退禮而行義,退義而行仁,退仁而行德,忘德而合道,人反淳樸,則上德之無以爲。○御䟽:此却明致弊之由也。失道者,失上德也。上德合道,故云失道爾。上經云:大道廢,有仁義。莊子云:道隱於小成,道無不在。而此云失者,約人而言爾。故時淳則大道公行,俗澆則小成遂作。小成作而大道隱,仁義行而至德衰,此則代俗淳醨之殊。聖人適時之務爾,故淳樸漸散,則失道而後德,德又喪,則失德而後仁,兼愛之迹存,則失仁而後義,裁非不足,則失義而後禮。且論禮於淳樸之代,非狂則悖,忘禮於澆漓之日,非愚則誣。是故聖人救代之心未嘗有異,而夷險之迹,不得一爾。○河上公曰:故失道而後德,言道衰德化,生失德而後仁,言德衰而仁愛見也。失仁而後義,言仁衰而分義明也。失義而後禮,義衰則禮施,躬行玉帛也。○榮曰:玄古淳和,物情誠實,人皆自足,不假仁義以煦濡,家悉無爲,各懷道德以游泳。爻象不作,教迹未興,混親䟽,忘貴賤,此則太上下知,大道之化也。此風既散,謚號乃興,畜養之義行焉,成濟之功見矣,聖人潜被,黎首自安,此上德之化也。親惠情生,泛愛功起,親則有所不普,愛則有所不同,澆風以漸也。親愛不足以化俗,賞罰於是以理人,又喪賞罰之義,廢仁義之禮,教之以折旋,行之以玉帛,而君欺於上,臣誑於下,淳源已遠,澆浮孔熾也。○成䟽:故失道而後德,道,上德也。有情衆生,澆波漸盛,道化斯隱,應物隨時,下德方見。失德而後仁,德化漸替,仁恩繼之。失仁而後義,仁慈不行,厥義方起。失義而後禮,自道喪淳漓,於斯爲極,不能止惡,方事節文,雖復强作威儀,而浮偽已甚。第四斥禮爲浮僞之始,示其取捨向方。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御註:夫者,發語之端也。言末代聖人所以行於禮教者,由救忠信之衰薄爾。若使人懷忠信,復奚假於禮法乎。而亂之首者,以禮防亂,則但可爲理亂之首爾,而非道德之正也。○御䟽:制禮者爲忠信衰薄而以禮爲救亂之首爾,用禮者,在安上理人,豈玉帛乎哉。○河上公曰:夫禮者忠信之薄,言禮廢本治末,忠信日衰薄。而亂之首,禮者賤質而貴文,故正直日以少,邪亂日以生。○榮曰:人皆敦厚,各懷忠信,亦無煩曲禮,但忠信已薄,澆浮更厚,惑亂滋甚,以禮理之,賤質貴文,轉增邪亂,故言亂始也。○成䟽:徒自外彰文飾,未是情發於衷,既非信實之厚,適足忠誠之薄,不懲浮悖之元,更資昏亂之首。
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
御註:識者,人之性識也,謂在人性識之前,而制此檢外之禮,雖欲應時,實喪淳樸,故云道之華。禮以救亂,所貴同和,而失禮意者,則將矜其玉帛,貴其拜跪,如此之人,愚昧之始。○御䟽:前識者,制禮之人也。謂之前識者,言在人性識之前而制此檢外之禮。道順人性,禮存外迹,以此之道,乖夫質素,所以爲道之華也。而愚之始者,夫禮以靜亂,因亂救之,貴在協和,歸於淳樸。而代之行禮者,不務由中之性,唯務形外之飾,敬愛不足,幣帛有餘,非達觀所存,誠爲愚之首。故云而愚之始也。○河上公曰:前識者,道之華,不知而言知,爲前識,此人失道之實,得道之華也。而愚之始,言前識之人,愚闇之唱始。○榮曰:道德者,道之實也,仁義者,道之華也。先知仁義者,識華不識實也。夫明者自然合理,闇者方俟師教,知禮非上智之基,乃是下愚之始。○成䟽:不知而强知曰前識,謂識在知前也。言此前識之人於修道行中,甚爲華偽,既非大智慧源,乃是愚痴之始。
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
御注:有爲者,道之薄。禮義者,德之華。故聖人處無爲之事,處其厚也,不處其薄矣。退禮義之行,不居其華也,自居其實矣。○御䟽:大丈夫者,有道之君子,即前上德之君也。道德無爲,謂之厚實,禮義有爲,謂之薄華。言聖人先道德之化,故云處厚處實,後禮義之教,故云不居華薄。○河上公曰:是以大丈夫處其厚,大丈夫,謂得道之君也,處其厚者,處其身敦樸也。不居其薄,不處身違道,爲世煩亂也。處其實,處忠信也。不居其華,不上華言也。○榮曰: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云去彼取此。散樸以爲器,原其始也至淳,失道而後德,要其終也澆薄。是以仁非本性,義異自然,信不由衷,禮飾於外,是非戰爭奸巧紛紜,父子失慈孝之心,君臣乖忠義之道,於是大聖老君痛時命之大謬,愍至道之崩淪,欲抑末而崇本,息澆以歸淳,故舉大丈夫經國理家,修身立行,必須取此道德之厚實,去彼仁義之華薄,則捐俗禮,歸眞道。○成䟽: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丈,長也。夫,扶也。謂有勇猛慈救之智,堪爲群品之長,以扶護蒼生也。其志弘普,故稱大丈夫。大丈夫當懷道德之厚,豈處禮義之薄耶。居其實,不居其華,達道之人,方外之士,當留情於淳樸之實,豈處心於前識之華。
故去彼取此。
御註:去彼華薄,取此淳厚。○御䟽:彼謂禮義也,此謂道德也,聖人去禮義之浮華,取道德之厚實,故云去彼取此。確論聖人百慮歸一,二際俱泯,豈有彼此,而去取?設教引凡託言之爾。○河上公曰:去彼華薄,取此厚實。○成䟽:去彼華薄,則是絶仁棄義。取此實厚,則是反樸還淳,且上德聖人體無分别,豈有心於彼此,情繫於去取者乎。蓋明不去而去,雖去不去,不取而取,雖取不取,非去之而去,非取之而取者也。去取既爾,彼此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