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新傳
大宗師篇

大宗師篇

大宗師篇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

夫物之不遷,是物之所以常性也。物之必往,是物之所以常變也。性不可易,變不可留,此莊子所以有藏舟、藏山之言也已。舟者,取其汎然無定也;山者,取其確然不動也。壑所以取其深,澤所以取其大,舟無定而藏之於深,山不動而藏之於大,況其物不止而止之,物不固而固之也。物雖止固而豈免造化之變移乎?所謂有力者負之而走也。夫造化冥運,故言夜半;造化難察,故言昧者。此莊子歎世人之不智矣;惟眞人與化同體,與物爲一,生死榮謝付之自然,藏妙用於無迹,運至道之常存。故曰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

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爲樂可勝計邪。

生者未必不死,死者未必不生,終始往復而無有極盡。故曰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不生而生生,此樂之所以無極也。故曰其樂可勝計邪。

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

夫萬物有始者必有終,有成者必有毁,斯皆見役於造化,而無所逃其迹狀也。惟聖人入道以無我,乗物以遊心,陰陽不能移,造化不能役,未嘗有所不存矣。故曰故聖人將逰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

又况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

天職生覆,地職形載。生覆者,未必能形載;而形載者,未必能生成;此萬物未爲全歸也。惟聖人成天地之功,合萬物以爲一,此物之所以係而化之所以待,宜乎獨爲於宗師也。故曰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乆,長於上古而不爲老。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羲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壞得之,以襲崑崙;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乗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夫道,天下之至妙,而無體無迹,無乎不在也。萬物莫不由之而似有情,萬物由之而生而似有信;寂然默運,故無爲;窈然眞空,故無形;可以神會,而難以情求。故曰可傳而不可受。可以心得,而難以理察。故曰可得而不可見。混成先天地而生。故曰自本自根。未有天地,亘絡萬世,而綿綿常存。曰自古以固存。然則道之如此,而其妙所以無方也。故鬼得之而靈,帝得之而神;天地由之而生,而非因天地而有;其高不可度而其深不可測。無新成,無衰弊,而狶韋至傅說得其體用,而以爲天下,正其名,所以粲列而長存也。故曰比於列星。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邪?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爲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爲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毁也,無不成也。其名爲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謳,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夫道者,聖人之體也;才者,聖人之用也。體而無用,未得爲之完;有用而無體,未得爲之至。故有體有用,則得道之全眞而無我也。無我則無生。故曰守之,九日而外生。無生則夜氣所以存。故曰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夜氣存則見其所不見。故曰朝徹而後能見獨。見其所不見,則萬世一視。曰見獨而後能無古今。如此,則了於不生不死也。故曰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生不死。夫道全若是,則物於物而不物物,其死所以不死矣,生於物,而其生所以不生矣。故曰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物無不恃,而不見其迹。故曰無不將也。物無不逆,而不見其首。故曰無不迎也。物由之而彫謝。故曰無不毁也。物得之而生成。故曰無不成也。物係之而後安。故曰其名爲攖寧。之然後著。故曰攖寧也者,攖而後成也。入道之次序,非眞人不能與於此。然自南伯子葵至於疑始之數子,皆莊子製名而寓意也。

子祀、子輿、子犂、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爲首,以生爲脊,以死爲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拘也。僂發背,上有五管,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沴,其心間而無事,跰𨇤而鑑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

夫至人者,了於眞空之妙趣,達於無爲之眞理,萬物不可役其志,造化不可拘其體,以吾喪我而形骸豈足爲累乎?若子祀子輿子犁子來之四人,了於眞空,達於無爲,不知生死存亡之變,而四人入道而爲友,所謂至人而已矣。雖然形之曲僂跰𨇤,而不足爲累也。

子祀曰:汝惡之乎?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以神爲馬,予因而乗之,豈更駕哉。

以臂爲雞彈,以尻爲輪,以神爲馬,此言萬物皆備於我身。我能了之,則足以乗而遊於形骸之外,而出入於生死之域,豈止息而更駕乎?所以與造化冥運也。故曰豈更駕哉。

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勝天乆矣,吾又何惡焉。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犂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其户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爲,將奚以汝適?以汝爲鼠肝乎?以汝爲蟲臂乎?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得者,時也,所謂翛然而來是也。失者,順也,所謂翛然而往是也。來則不可禦,往則不可止;安於來,而順於往,憂喜豈能役我乎?蓋心無所係而已矣。故曰安時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雖然心無所係,而眞空矣一,有妄想則萬態交至而相惑。故曰而不自解者,物有以結之。夫心者,人之天;而物者,人之累。我能固心絶累,則萬物豈能爲敵乎?故曰物不勝天乆矣,吾又何惡焉?此至人忘己如此也。

今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爲鏌鋣,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爲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爲大罏,以造化爲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

夫有意於爲人,則未必爲於人,而適取化工之所惡,由金有意爲鏌鋣,而大冶所以惡之矣。此不任其自然也。惟至人與化同體,任其自然,合萬物以爲一,而未嘗分彼我之異,所適而無不可也。故曰今以天地爲大罏,以造化爲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故成然寐者,所謂暫往也;蘧然覺者,所謂暫來也。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爲於無相爲?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

相與於無相與者,所謂合天人而不以人助天也。相爲於無相爲者,所謂物物而不物於物也。登天遊霧者,所謂乗虚御氣也。撓無極者,所謂遍法界也。此皆無我而能然。旣無我則外生,外生則不可知其極盡矣。故曰相忘以生,無所終窮。斯三人可謂通達而無礙也。

莫然有間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户乎。嗟來桑户乎。而已反其眞,而我猶爲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常人以死爲喪眞,故悲哀而已矣;至人以死爲反眞,故無悲哀而已矣。無悲哀,則編曲、鼓琴不足以怪也。子貢何必問之歟。

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脩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顔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禮者,忠信之薄,而凡常之桎梏也。常人拘執而務相爲誇尚,故得其薄而不得其厚,知其外而不知其意;至人達觀,而屈伸動靜處其厚,語默言笑知其意,豈務屑屑而拘執歟?此子貢責孟子反子琴張之禮而宜乎?二人反笑其不知禮意也。故曰是惡知禮意。

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弔之,丘則陋矣。

逰方之外者,所謂不入於形器也;逰方之内者,所謂入於形器也。及仲尼之道至大,而亦不可以形器拘流,則行不以已,而其言使中人之可行,此所以有遊方内之言也。逰方之内則比於拔俗、潔身、絶世、無拘之人,則爲陋矣。故曰丘則陋矣。

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爲附贅縣疣,以死爲决𤴯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托於同體;亡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道遥乎無爲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以觀衆人之耳目哉。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

夫至人者,與造化同功,而冥運於天地之間,以生爲外物,以死爲復眞。生不求其始,而死不知其終;異物非我之所異,而我非異物之所殊;曠然兩忘而俱非我有;内寓六骸而外象耳目,周流無極而莫窮本始,超然遊六虚之外,而寂然處眞空之内,豈務拘執於禮法而駭凡常之聞見乎?故曰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以觀衆人之耳目哉。然而至人之如此者,達乎性命之理,而非有所依著也。子貢不知,而復問其何方之依宜乎?仲尼答之以丘,天之戮民,吾與汝共之也。夫所謂天之戮民者,安天之命而以禮自拘也。夫安天之命則至命也,以禮自拘則盡性也,此仲尼之所以聖者歟。

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飬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道無不在,而無有所拘。儻適其理,則生可自定,由魚之在池則亦可以生,何必泳海而方生也?故曰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然水者,魚之所適也;道者,人之所依也。適於水而能忘水,則其性所以存存也;人依於道而忘於道,則其生所以生生也。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聖人無我而與物齊諧,安俟,獨侔於天也。方外之士,介然拔俗而與物不耦,所以獨侔於天也。獨侔於天,則是人之君子矣,若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張者,所謂人之君子歟。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顔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慼,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爲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己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

至人忘生死之極,達聚散之常,生不爲之樂,而死不爲之悲。故孟孫才之母死,其哭無涕,其心不慼,其居喪不哀者,盡於反眞之理而不慼不哀。此所以得名於魯國也。顔回徒見其外,而未得其内,故曰回一怪之。仲尼能得其内而又見其外,故曰盡之矣。進於知者,夫能盡反眞之理矣,蓋能取於道也。故曰已有所簡矣。能取於道,則魄然無己。而吾非我,有其生死、先後、化與不化,不知其所然,與之俱往,俱來,此孟孫氏能於夢寐之中而自覺。仲尼所以稱己與顔回不及矣。故曰吾與汝,其夢未始覺者耶。

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

有駭形者,所謂人哭亦哭也;無損心者,所謂不慼不哀也;有旦宅者,所謂以形爲旅寄也;無死情者,所謂不徇適去也。如此,則物非我異,身非我有。故曰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

且汝夢爲鳥而厲乎天,夢爲魚而没於淵。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

夢爲鳥者必飛,夢爲魚者必潜,此理勢之自然也。故曰且汝夢爲鳥而厲乎天,夢爲魚而没於淵。夫夢之與覺,生之與死,混然一致而皆爲眞空,何足哀樂於其間也?曰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

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

造適者,非勉力而眞爲也;獻笑者,非樂然後笑也。笑者,至也;排者,去也;非眞爲則出於强,故不及至而止矣。故曰造適不及笑,非樂笑則亦出於强。故不及去而自止矣。故曰獻笑不及排。孟孫才之哭泣何異造適獻笑乎?

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

生人者,安於暫往,忘於己化,適於高遠,侔於上天,明于一致,故曰安排而化去,乃入於寥天一。夫生死之變至大矣,而達者了之而不以爲大。當其生則爲時,當其去則能順,窈然無意於其間也。然子反琴之歌曲與莊子鼓盆之意同,孟孫才之哭泣與秦失三號之意同,此皆至人之所爲,非聖人不能知之矣。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來爲軹夫?堯旣已黥汝以仁義,而川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遥蕩恣睢轉徙之塗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藩。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顔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黄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罏棰之間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乗成以隨先生邪?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爲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師乎。𩐎萬物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覆載天地刻彫衆形而不爲巧。此所遊已。

意而子者,無意也;許由者,無爲也。以無意而對無爲,其於道也,爲得矣。此莊子所以託言二子之答問矣。夫仁義者,道之迹,是非者,智之端。渾而内冥,則皆不出於道;散而外著,則未能免其累。意而子言堯使其服仁義,言是非者,所謂散道而外著也,焉能免累而止止歟?此許由所以有黥劓之言,而又曰汝遊夫淫蕩恣睢轉徙之塗乎?然意而子雖云無意,而由有心焉,是以未樂。盡道之妙壺而止,願遊其藩傍也。故曰願逰於其藩。逰於其藩者,則有時而止,此許由所以引其師而復諭之也。夫𩐎萬物而不爲義,澤萬世而不爲仁者,其道渾而爲一也。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者,其出歸於無極也。覆載天地,彫刻衆形而不爲巧者,化而不涉爲之之迹也。此皆無心之所致。無心者,乗物以遊心,而無所不至也。故曰此所逰己。許由之師可謂大宗師,莊子所以託言於終也。故意而子無莊據梁者,皆莊子製名而寓意。

顔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顔回曰:墮枝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仲尼者,無我也;顔回者,克己也。以克己而師無我,則其進,所以終至於無我。此莊子所以言顔回始忘仁義,次忘禮樂,而終至於坐忘。坐忘者,無我而無所不忘,而前所謂未始有回,是也。夫無我者,天地萬物之所宗師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裏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至人者,一委於命,而無累於物,故富貴、貧賤、生死之變,窈然盡忘而不介於胸中。子桑貧而以言其命也,故曰命也夫。夫莊子作大宗師之篇,而始言其知天,次言其知人,而終言其委命者,蓋明能知天則所謂窮理也;能知人則所謂盡性也;能委命則所謂至命也。窮理盡性而至於命,此所以爲大宗師也。故終之以命焉。此莊子之爲書篇之始終皆有次序也。學者宜求其意焉。

本章完

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识典古籍(北京大学—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 识典古籍

183 / 698
第 183 页
载入中…
点正文某字,影印图上会框出该字;点图上的字,正文会定位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