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新傳
應帝王篇

應帝王篇

應帝王篇

天出德而入道,入道而盡妙,此物之所以同歸而宗師也。物之所同歸則應,可以爲帝王。此莊子作應帝王之篇,而次於大宗師也。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

帝王之道,在於無爲。無爲則無迹,無迹則不可言。此王倪所以不答齧缺之問也。齧缺者,道不全之稱也;王倪者,王道之本也。以其知道之不全而不得不問,以其得道之端本而言不知。不知者,深知也。然齧缺遽悟王倪不知之意,而爵躍大喜,而退以告蒲衣子,蒲衣子遂與言其無爲之妙也。夫無爲者,道之眞,而莊子故於篇首而言之。

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爲馬,一以己爲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眞,而未始入於非人。

泰氏、虞氏,均爲無爲。然虞氏不及泰氏者,非道之所以不同,以其時變之異耳。夫泰氏之世,任其自然,萬物齊譿而無彼我、異同之辯。故曰其卧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爲馬,一以己爲牛。不知而所以交孚自得,而所以内直。故曰其知情信,其德甚眞。惡俱泯而出於是非之域。故曰而未始入於非人。夫如此者,時之然也。虞氏之世,治有使然,物我自殊,而有彼我異同之辯;非仁不足以齊之。故曰其由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得於人者,好惡所以形而入於是非之域。故曰而未始出於非人。夫如此者,亦時之然也。故以道觀之,則焉有不及;以時言之,則小有不同。蒲衣子欲極言無爲之妙,而所以以虞氏不及泰氏也。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乎。

肩吾、接輿所稱之意,已解於逍遥篇。曰中始者,此亦莊子製名寓意也。經,常也,常者,久也,久於其道,則天下化成。故曰以已出。經式,用也;用者,庸也,寓諸庸而無不當。曰式義度。人如此,則本末兼全而内外俱治矣。夫帝王之道,無爲爲本,而有爲爲末。無爲有爲均是至妙,任之各以時也。接輿知本而不知末,知無而不知有,所以有聖人治外乎之言也。又引鳥鼠二蟲而明於無爲。夫鳥之飛,鼠之穴者,此自然也;有矰弋熏鑿之害,而然後其飛高至于天,而其穴必在神丘之下,此使然也。自然者無爲,而使然者有爲;有爲亦不出於飛穴之外也。接輿自言於本末,而不識本末矣。

天根遊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爲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預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厭,則又乗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垠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爲?

天根者,老子所謂是爲天地根是也;無名者,老子所謂無名天地之始是也;爲天地根,又爲天地始,此道之所以至妙也。莊子製二子之名而取其意。夫無名必至於有名,有名,萬物之母也。故曰子方將與造物者爲人。乗莽眇之鳥者,言其輕舉而不更駕也;出六極之外者,言不入於形器也;逰無何有之鄉者,言人眞空之奥也;處壙垠之野者,言居無盡之外也;此則無爲無心而天下自治矣。故曰汝又何舁以治天下感子之心爲?此所以足爲帝王矣。

又復問。無名人曰:汝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於此,嚮疾彊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係,勞形休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來田,猨狙之便執斄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夫接輿者,止知無爲也。天根者,止知有爲也。知無爲者,不得不諭以有爲,故肩吾答接輿以出已、式義之言也。知有爲者,不得不諭之以無爲,此無名復答天根以遊心合氣之言也。夫逰心者,汎然自得而復於至靜也。故曰逰心於淡。合氣者,其息深深而歸於至虚也。故曰合氣於漠。虚靜無爲而又能與物不迕,而不背公,此天下之所以自治也。故曰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陽子居蹴然曰:敢問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遊於無有者也。

陽子居者,亦莊子製名寓意也。問明王之道者,是問帝王之道也。夫明王之所爲,功及天下而身不居,贍足萬物而下不知;處乎至妙而任乎無爲,此所以爲明王之道也。豈以疏明不勌而爲之歟?此陽子居未爲知道之本末也。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汝旣其文,未旣其實,而固得道與?衆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曏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明曰,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社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子曰:曏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岀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齋,吾無得而相焉。試齋,且復相之。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曏示之以太冲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桓之審爲淵,止水之審爲淵,流水之審爲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不及已。壺子曰:曏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爲茅靡,因以爲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爲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於事無與親,雕琢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

夫侔於天地,同於造化者,帝王之道也。王之道出於無爲之際,而運於心術之間;其妙所以入無方之神,而其徼所以出至虚之域;冥諸内以忘其外,潜其神以喪其形;千變萬化而不可測矣。若壺子之所變本于無爲而入於無方,虚靜杳寂而忘外喪形,此神巫之不能相也。夫鄭巫者,所謂人知其神而不神也;壺子者,所謂人不知其神而入神也。夫莊子言帝王之道而所以言及於神者,以帝王之道入神則方盡於妙也。故引壺子之事而明之,言其如此則方可爲帝王也。

無爲名尸,無爲謀府;無爲事任,無爲知主。盡無窮,而遊無眹;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無爲名尸者,任其自然而名正也;無爲謀府者,寂然不動而無思也;無爲事任者,汎然無係而不役於物也;無爲智王者,藏其天眞而不用機心也;體盡無窮者,不求其終也;而逰無眹者,不顯其迹也;盡其所受乎天者,至命也;而無見得者,無得而無喪也;亦虚而已者,道至此而極於眞空也。至虚而極於眞空者,物來則應,事至則辨,所以勝物而物莫能傷矣。故曰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夫帝王之道,極妙之如此,故於終篇而言之也。

南海之帝爲儵,北海之帝爲忽,中央之帝爲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夫無乎不在,無有不至,體之而不見其體,用之而不見其用,天下萬物由之而不能知之者,道也。道無方也,無體也,無爲也,無名也。有方則有體,有爲則有名。名立則道之所以不全,此莊子所以有南北中央帝之言也。夫南北,言其方也;帝者,況其體也;相遇,喻其爲也;儵忽渾沌,言其名也。此寓言道散而不全也。道旣散而渾合者,亦不復完。故曰七日而渾沌死。夫渾沌者,言其道合而一致。得其妙者,足以逍遥,足以齊物,足以養生,足以經世,足以充德,足以爲宗師,而冥然無方無體也。至于足以爲帝王,則是道之所以散而有爲,有名也。有爲有名。則道豈復合而渾歟?此所以終言渾沌之死也。七日者,七篇之數也,此莊子盡道於内篇之七也。夫内篇者,皆性與天道聖人之事,而非淺見得以知之矣。然終之於帝王篇者,以帝者聖之餘,而王則外而已矣。是以終之焉。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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