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注疏
南華眞經注䟽卷之二十一

南華眞經注䟽卷之二十一

南華眞經注䟽卷之二十一

善七

河南郭象註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䟽

外篇達生第十九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爲;

註生之所無以爲者,分外物也。

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

註知之所無奈何者,命表事也。

䟽夫人之生也,各有素分,形之妍醜,命之脩短,奚及貧富貴賤,愚智窮通,一毫已上,無非命也。故達生於性命之士,性靈明照,終不貪於分外,爲己事務也,一生命之所鍾者,皆智慮之所無奈之何也。

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

註知止其分,物稱其生,生斯足矣,有餘則傷。

䟽物者,謂資貨衣食,旦夕所須。夫頤養身形,先須用物,而物有分限,不可無涯。故凡鄙之徒,積聚有餘而養衛不足者,世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

註守形太甚,故生亡也。

䟽既有此浮生,而不能離形遺智,愛形太甚,亡失全生之道也。如此之類,世有之矣。

生之來不能却,其去不能止。

註非我所制,則無爲有懷於其間。

䟽生死去來,委之造物,妙達斯原,故無所惡。

悲夫!世之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註故彌養之而彌失之。

䟽夫壽夭去來,非己所制。而世俗之人,不悟斯理,貪多資貨,厚養其身,妄謂足以存生,深可悲歎。

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

註養之彌厚,則死地彌至。

䟽厚養其形,彌速其死,故决定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爲哉。註莫若放而任之。䟽夫馳逐物境,本爲資生。生既非養所存,故知世間物務,何足爲也。

雖不足爲而不可不爲者,其爲不免矣。

註性分各自爲者,皆在至理中來,故不可免也,是以善養生者,從而任之。

䟽分外之事,不足爲也;分内之事,不可不爲也。夫目見耳聽足行心知者,禀之性理,雖爲無爲,故不務免也。

夫欲免爲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註更生者,日新之謂也。付之日新,則性命盡矣。

䟽幾,盡也。更生,日新也。夫欲有爲養形者,無過棄却世間分外之事。棄世則無憂累,無憂累則合於正眞平等之道,平正則冥於日新之變,故能盡道之玄妙。

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註所以遺棄之。

䟽人世虚無,何足損棄?生涯空幻,何足遺忘?故棄世事則形逸而不勞,遺生涯則神凝而不損也。

夫形全精復,與天爲一。註俱不爲也。

䟽夫形全不擾,故能保完天命;精固不虧,所以復本還原;形神全固,故與玄天之德爲一。

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

註無所偏爲,故能子萬物。

䟽夫二儀無心而生化萬物,故與天地合德者,群生之父母。

合則成體,散則成始。

註所在皆成,無常處。

䟽夫陰陽混合,則成體質,氣息離散,則反於未生之始。

形精不虧,是謂能移;註與化俱也。

䟽移者,遷轉之謂也。夫不勞於形,不虧其精者,故能隨變任化而與物俱遷也。

精而又精,反以相天。註還輔其自然也。

䟽相,助也。夫遣之又遣,乃曰精之又精,是以反本還元,輔於自然之道也。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潜行不窒,

註其心虚,故能御群實。

䟽古人稱師曰子,亦是有德之嘉名。具斯二義,故曰子列子,即列禦寇也,姓尹,名喜,字公度,爲函谷關令,故曰關令尹眞人;是老子弟子,懷道抱德,故禦寇詢之也。窒,塞也。夫至極聖人,和光匿燿,潜伏行世,混跡同塵,不爲物境障礙,故等虚室,空而無塞。本亦作空字。

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

註至適,故無不可耳,非物往可之。

䟽冥於寒暑,故不能灾;一於高卑,故心不恐懼。請問何以至於此?䟽總結前問意也。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

䟽:夫不爲外物侵傷者,乃是保守純和之氣,養於忹澹之心而致之也,非關運役心智,分别巧詐,勇决果敢而得之列。居,予語汝。

䟽命禦寇令復坐,我告汝至言也。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

註唯無心者獨逮耳。

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

註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

䟽夫形貌聲色,可見聞者,皆爲物也。二彼俱物,何足以遠,亦何足以先至乎?俱是聲色故也。唯當非色非聲,絶視絶聽者,故能超貌象之外,在萬物之先也。

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註常遊於極。

䟽夫不色不形,故能造形色者也;無變無化,故能變化於萬物者也。是以群有從造化而受形,任變化之妙本。

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

註夫至極者,非物所制。

䟽夫得造化之深根,自然之妙本,而窮理盡性者,世間萬物,何得止正而控馭焉。當獨往獨來,出没自在,乗正御辯,於何待焉。

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註:止於所受之命。

䟽:彼之得道聖人,方將處心虚澹,其度量宏博,終不滯於世間。而藏乎無端之紀。註冥然與變化日新。

䟽大道無端無緒,不始不終,即用比混沌而爲紀綱,故聖人藏心晦跡於恍惚之鄉也。

遊乎萬物之所終始,註終始者,物之極。

䟽夫物所始終,謂造化也。言生死始終,皆是造化,物固以終始爲造化也。而聖人於任乎自然之境,遨遊乎造化之場。壹其性,註飾則二矣。

䟽率性而動,故不二也。養其氣,註不以心使之。

䟽吐納虚夷,故愛養元氣。合其德,註不以物離性。

䟽抱一不離,故常與玄德冥合也。以通乎物之所造。

註萬物皆造放自爾。

䟽物之所造,自然也。既一性合德,與亦相應,故能達至道之原,通自然之本。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

䟽是者,指斥以前聖人也。自,從也。若是者,其保守自然之道,全而不虧,其心神凝照,曾無間郤,故世俗事物,何從而入於靈府哉。

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乗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遻物而不慴。

䟽自此已下,凡有三譬,以况聖人任獨無心。一者醉人,二者利劍,三者飄瓦,此則是初。夫醉人乗車,忽然顚墜,須復困疾,必當不死。其謂心無縁慮,神照凝全,既而乗墜不知,死生不入,是故遻於外物而情無慴懼。

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

註醉故失其所知耳,非自然無心者也。而况得全於天乎?

䟽彼之醉人,因於困酒,猶得暫時凝澹,不爲物傷,而況德全聖人,冥於自然之道者乎。物莫之傷,故其宜矣。

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

註不闚性分之外,故曰藏。

䟽夫聖人照等三光,智周萬物,藏光塞智於自然之境,故物莫之傷矣。復讎者不折鏌干,註夫干將鏌鎁,雖與讎爲用,然報讎者不事折之,以其無心。

䟽此第二諭也。干將鏌鎁,並古之良劍。用劍殺害,因以結讎,而報讎之人,終不瞋怒此劍而折之也,其爲無心,故物莫之害也。

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

註飄落之瓦,雖復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無情。

䟽飄落之瓦,偶爾傷人,雖忮逆褊心之夫,終不怨恨,爲瓦是無心之物。此第三諭也。是以天下平均。

註凡不平者,由有情。

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註無情之道大矣。

䟽夫海内清平,遐荒靜息,野無攻戰之亂,朝無殺戮之刑者,蓋由此無爲之道,無心聖人,故致之也。是知無心之義大矣。

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

註不慮而知,開天也;知而後感,開人也。則開天者,性之動也;開人者,知之用也。

䟽郭注云:不慮而知,開天者也;知而後感,開人者也。然則開天者,性之動;開人者,智之用。郭得之矣,無勞更釋。開天者德生,

註性動者,遇物而當足則忘餘,斯德生也。開人者賊生。

註知用者,從感而求,勌而不已,斯賊生也。

䟽夫率性而動,動而常寂,故德生也。運智御世,爲害極深,故賊生也。老經云,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德也。

不厭其天,不忽於人,

註任其天性而動,則人理亦自全矣。

䟽常用自然之性,不厭天者也;任智自照於物,斯不忽人者也。民幾乎以其眞。

註民之所患,偽之所生,常在於知用,不在於性動也。

䟽幾,盡也。因天任人,性動智用,而人天無別,知用不殊,是以率土盡眞,蒼生無偽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

䟽病僂,老人曲腰之貌。承蜩,取蟬也。掇,拾也。孔子聘楚,行出林籟之中,遇老公以竿承蟬,如俛拾地芥,一無遺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

䟽怪其巧妙一至於斯,故問其方。答云有道也。

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

註累二丸於竿頭,是用手之停審也。故其承蜩,所失者不過錙銖之間也。

䟽錙銖,稱兩之微數也?初學承蜩,時經半歲,運手停審,故所失不多

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註所失愈多。

䟽時節猶乆,累丸微多,所承之蜩十失其一也。

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

註停審之至,故乃無所復失。

䟽累五丸於竿頭,一無墜落,停審之意,遂到於斯,是以承蜩蟬猶如俛拾。

吾處身也,若橛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註不動之至。

䟽拘,謂斫殘枯樹枝也。執,用也。我安處身心,猶如枯樹,用臂執竿,若槁木之枝,凝寂停審,不動之至。斯言有道,此之謂也。

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䟽二儀極大,萬物甚多,而運智用心,唯在蜩翼,蜩翼之外,無他縁慮也。

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註遺彼故得此。

䟽反側,猶變動也。外息攀縁,内心凝靜,萬物雖衆,不奪蜩翼之知,是以事同拾芥,何爲不得也。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文人之謂乎。

䟽夫運心用志,凝靜不離,故累丸承蜩,妙疑神鬼。而尼父勉勗門人,故云病僂丈人之謂也。

顔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

䟽觴深,淵名也。其狀似桮,因以爲名,在宋國也。津人,謂津濟之人也。操,捉也。顔回嘗經行李,濟渡斯淵,而津人操舟,甚有方便,其便僻機巧,妙若神鬼,顔面怪之,故問夫子。

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遊者數能。

註言物雖有性,亦須數習而後能耳。

䟽顔回問:可學?答曰:好遊涉者,數習則能。夫物雖禀之自然,亦有習以成性者。

若乃夫没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註没人,謂能鶩没於水底。

䟽注云:謂鶩没水底。鶩,鴨子也。謂津人便水,没入水下,猶如鴨鳥没水,因而捉舟。

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也。

註習以成性,遂若自然。

䟽好遊於水,數習故能,心無忌憚,忘水者也。

若乃夫没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也。

註視淵若陵,故視舟之覆於淵,猶車之却退於坂也。䟽好水數遊,習以成性,遂使顧視淵潭,猶如陵陸,假令舟之顚覆,亦如車之却退於阪。

覆却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

註覆却雖多而猶不以經懷,以其性便故也。

䟽舍,猶心中也。隨舟進退,方便萬端,陳在目前,不關懷抱。既不忘水,豈復勞心。惡往而不暇。註所遇皆閒暇也。䟽率性操舟,任眞遊水心無矜係,何往不閒。豈唯操舟,學道亦爾,但能忘遣,即是達生。

以瓦注者巧,以鈎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

註所要愈重,則其心愈矜也。

䟽注,射也。用瓦器賤物而戲覩射者,既心無矜惜,故巧而中也。以鈎帶賭者,以其物稍貴恐不中垛,故心生怖懼而不著也。黃金覩者,既是極貴之物,矜而惜之,故心智昏亂而不中也。是以津人以忘遣故若神,射者以矜物故昏亂。是以矜之則拙,忘之則巧,朂諸學者,幸志之焉。

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註夫欲養生全内者,其唯無所矜重也。

䟽夫射者之心,巧拙無二,爲重於外物,故心有所矜,只爲貴重黃金,故内心昏拙,豈唯在射,萬事亦然。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註學生者務中適。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

䟽姓田,名開之,學道之人。姓祝,名腎,懷道者也。周公之胤,莫顯其名,食采於周,謚曰威也。素聞祝腎學養生之道,開之既從遊學,未知何所聞乎?有此咨疑,庶禀其術。

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

䟽開之謂祝腎爲夫子,拔篲,掃帚也。言我操提掃帚,參侍門户,灑。掃庭前而已,亦何敢輒問先生之道乎。古人事師,皆擁篲以充役也。

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

䟽讓,猶謙也。養生之道,寡人願聞,幸請指陳,不勞謙遜。

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

䟽我承祝腎之說,養生譬之牧羊,鞭其後者,令其折中。威公曰:何謂也?

䟽未悟田開之言,故更發疑問。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

䟽姓單名豹,魯之隠者也。巖居飲水,不爭名利,雖復年事長老而形色不衰,乆處山林,忽遭餓虎所食。

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熱之病以死。

䟽姓張名毅,亦魯人也。高門,富貴之家也。縣薄,垂簾也。言張毅是流俗之人,追奔世利,高門甲第,朱户垂簾,莫不馳驟參謁,趍走慶弔,形勞神弱,困而不休,於是内熱發背而死。

豹養其内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夫守一方之事至於過理者,不及於會通之適也。鞭其後者,去其不及也。

䟽單豹寡欲清虚,養其内德而虎食其外。張毅交游世貴,養其形骸而病攻其内以死。此二子各滯一邊,未爲折中,故並不鞭其後也。仲尼曰:無入而藏,

註曰藏既内矣,而又入之,此過於入也。

䟽注云,入既入矣,而又藏之。偏滯於處,此單豹也。無出而陽,

註陽既外矣,而又岀之,此過於出也。

䟽陽,顯也。出既出矣,而又顯之。偏滯於岀,此張毅也。柴立其中央。註若槁木之無心而中適,是立也。

䟽柴,木也。不滯於出,不滯於處,出處雙遣,如槁木之無情,妙捨二邊,而獨立於一中之道。

三者若得,其名必極。註名極而實萬也。

䟽夫因名詮理,從理生名。若得已前三句語意者,則理窮而名極者也。亦言:得此三者名爲證至極之人也。夫畏塗者,殺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岀焉,不亦知乎。

䟽塗,道路也。夫路有劫賊,險難可畏,十人同行,一人被殺,則親情相戒,不敢輕行,彊盛卒伍,多結徒伴,斟量平安,然後敢去。不知全身遠害乎。

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問;而不知爲之戒者,過也。

註十殺耳,便大畏之;至於色欲之害,動皆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過之甚也。

䟽衽,衣服也。夫塗路患難,十殺其一,猶相戒愼,不敢輕行。況飲食之閒不能將節,衽席之上,恣其淫蕩,動之死地,萬無一全。世皆然,深爲罪過。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莢,說彘。

䟽祝,祝史也,如今太宰六祝官也。玄端,衣冠。筴,圈也。彘,猪也。夫饗祭宗廟,必有祝史,具於玄端冠服,執版而祭鬼神。未祭之問,臨圈說彘。說彘之文,在於下也。

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㹖汝,十日戒,三日齋,藉白茅,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則汝爲之乎?䟽豢,養也。俎,盛肉器也,謂彫飾之俎也。彘曰:汝何須好生而惡死乎?我將養汝以好食,齋戒以潔清,藉神坐以白茅,置汝身於俎上,如此相待,豈不欲爲之乎?

爲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爲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爲之。爲彘謀則去之,自爲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註欲贍則身亡,理常俱耳,不問人獸也。䟽錯,置也。腞,畫飾也;楯,筴車也;謂畫輀車也。聚僂,棺椁也。爲彘謀者,不如置之圈内,食之糟糠,不用白茅,無勞彫俎;自爲謀,則苟且生時有乗軒戴冕之尊,死則置於棺中,載於楯車之上,則欲得爲之。爲彘謀則去白茅彫俎,自爲謀則取於軒冕楯車,而異彘者何也?此蓋顚倒愚癡,非達生之性者也。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

䟽公,即桓公小白也。畋獵於野澤之下,而使管夷吾御車。公因見鬼,心有所怖懼,執管之手問之。答曰:臣無所見。此章明凡百病患,多因妄係而成。

公反,誒詒爲病,數日不出。

䟽誒詒,是懈怠之容,亦是數悶之貌。既見鬼,憂惶而歸,遂成病患,所以不出。

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

䟽姓皇子,字告敖,齊之賢人也。既聞公有病,來問之,云:公妄係在心,自遭傷病。鬼有何力,而能傷公。欲以正理遣其邪病也。

夫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爲不足;

䟽夫人忿怒則滀聚邪氣,於是精魂離散,不歸於身,則心虚弊犯神,道不足也。

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爲病。

䟽夫邪氣上而不下,則上攻於頭,令人心中怖懼,鬰而好怒;下而不上,陽伏陰散,精神恍惚,故好忘也。夫心者,五藏之主,神靈之宅,故炁當身心則爲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

䟽公問所由,答言有鬼。沈有履,竈有髻。

䟽沈者,水下泥之中,有鬼曰履。竈神,其狀如美女,著赤女衣,名髻也。

户内之煩壤,雷霆處之;

䟽門户内糞壤之中,其間有鬼,名曰雷霆。

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

䟽人宅中東北墻下有鬼,名陪阿鮭聾,躍狀如小兒,長一尺四寸,黑衣赤憤,帶劍持㦸。

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䟽豹頭馬尾,名曰泆陽。水有罔象,

䟽注云,狀如小兒,黑色,赤衣,大耳,長臂,名曰罔象。丘有崒。

䟽其狀如狗,有角,身有文彩。山有夔,

䟽大如牛,狀如鼔一,足行也。野有徬徨,

䟽其狀如蛇,兩頭,五彩。

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

䟽桓公見鬼,本在澤中,既聞委蛇,故問其狀。

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爲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

䟽辴,喜笑貌也。殆,近也。若見委蛇,近爲霸主。桓公聞說,大笑歡之:我所見正是此也。

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註此章言憂來而累生者,不明也;患去而性得者,達理也。

䟽聞說委蛇,情中暢適,於是整衣冠,共語論,不終日而情抱豁然,不知疾病從何而去也。

紀省子爲王養鬥雞。

䟽姓紀,名渻子,亦作消字,隨字讀之。爲齊王養雞,擬鬥也。此章明不必禀生知自然之理,亦有積習以成性者。

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氣。

䟽養經十日,堪鬥乎?答曰:始恃驕矜,自恃意氣,故未堪也。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

䟽見聞他雞,猶相應和若形聲影響也。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

䟽顧視遠疾,意氣强盛,心神尚動,故未堪也。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

䟽幾,盡也。都不驕矜,心神安定,雞雖之鳴,以無變慴。養雞之妙,理盡於斯。

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註此章言養之以至於全者,猶無敵於外,况自全乎。

䟽神識安閑,形容審定,遥望之者,其猶木雞,不動不驚,其德全具,他人之雞,見之反走,天下無敵,誰敢應乎。孔子觀於吕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

䟽吕梁,水名。解者不同,或言是西河離石有黃河縣絶之處,名吕梁也;或言蒲州二百里有龍門,河水所經,瀑布而下,亦名梁,或言宋國彭城縣之吕梁。八尺曰仞,計高二十四丈而縣下也。今者此水,縣注名高,蓋是寓言,談過其實耳。黿者,似鼈而形大;鼉者,類魚而有脚。此水瀑布既高,流波峻駃,遂使激湍騰沫三十里,至於水族,尚不能游,況在陸生,如何可渉。

見一丈夫游之,以爲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

䟽激湍沸涌,非人所能游,忽見丈夫,謂之遭溺而困苦,故命弟子隨流而拯接之。

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

䟽塘,岸也。既安於水,故散髮而行歌,自得逍遥,敖游岸下。

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爲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䟽丈夫既不憚流波,行歌自若,尼父怪其如此,從而問之:我謂汝爲鬼神,審觀察乃人也。汝能履深水,頗有道術不乎?曰:亡,吾無道。

䟽答云:我更無道術,直是乆游則巧,習以性成耳。

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䟽我初始生於陵陸,遂與陵爲故舊也。大游於水中,習而成性也。既習水成性,心無懼憚,恣情放任,遂同自然天命也。與齊俱入,與汩偕出,

註磨翁而旋入者,齊也;回伏而涌出者,汩也。

䟽湍沸旋入,如磑心之轉者,齊也;回復騰漫而反出者,汩也。既與水相宜,事符天命,故出入齊汩,曾不介懷。郭注云磨翁而入者,關東人唤磑爲磨,磨翁而入,是磑釭轉也。

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註任水而不任己。䟽隨順於水,委質從流,不使私情輒懷違拒。從水尚爾,何況唯道是從乎。此吾所以蹈之也。

䟽更無道術,理盡於斯。

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䟽未開斯㫖,請重釋之。

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註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則天下無難矣。用夫無難以涉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也。

䟽此之三義,並釋於前,無勞重解也。

梓慶削木爲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註不似人所作也。

䟽姓梓,名慶,魯大匠也。亦云:梓者,官號;鐻者,樂器似夾鍾。亦言:鐻似虎形,刻木爲之。彫削巧妙,不類人工,見者驚疑,謂神鬼之所作也。

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爲焉?

䟽魯侯見其神妙,怪而問之:汝何道術爲此鐻焉?

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爲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

䟽梓答云:臣是工巧材人,有何藝術。雖復如是,亦有一法焉。臣欲爲鐻之時,未嘗輒有攀縁,損耗神氣,必齋戒清潔以靜心靈也。

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禄;

䟽心跡既齊,凡經三日,至於慶弔賞罰,官爵利禄,如斯之事,並不入於情田。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

䟽齊日既多,心靈漸靜,故能非譽雙遣,巧拙兩忘。

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

註視公朝若無,則跂慕之心絶矣。

䟽輒然,不敢動貌也。齊潔既乆,情義清虚,於是百體四肢,一時忘遣,輒然不動,均於枯木。既無意於公私,豈有懷於朝廷哉。其巧專而外滑消;

註性外之事去也。

䟽滑,亂也。專精内巧之心,消除外亂之事。

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己。註必取材中者也。

䟽外事既除,内心虚靜,於是入山林觀看天性好木,形容軀貌至精妙,而成事堪爲鐻者,然後就手加工焉。若其不然,則止而不爲。則以天合天,

註不離其自然也。

䟽機變雖加人工,木性常因自然,故以合天也。

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註盡因物之妙,故乃疑是鬼神所作也。

䟽所以鐻之微妙疑似鬼神者,只是因於天性,順其自然,故得如此。此章明順理則巧若神鬼,性乖則心勞而自拙也。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爲文弗過也,䟽姓東野,名稷,古之善御人也,以御事魯莊公。左右旋轉,合規之圓,進退抑揚,中繩之直,莊公以爲組繡織文,不能過乎此之妙也。使之鉤百而反。

䟽任馬旋回,如鈎之曲,百度反之,皆復其跡。

顔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

䟽姓顔,名闔,魯之賢人也,入見。莊公初不信,故密不應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

䟽少時之頃,馬困而敗。公問顔生,何以知此?

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註斯明至當之不可過也。

䟽答:馬力竭盡,而求其過分之能,故知必敗也。非唯車馬,萬物皆然。

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

䟽旋,規也。規,圓也。稽,留也。倕是堯時工人,禀性極巧;蓋用規矩,手隨物化,因物施巧,不稽留也。故其靈臺而不桎。

註雖工倕之巧,猶任規矩,此言因物之易者也。

䟽任物因循,忘懷虚淡,故其靈臺凝一而不桎梏也。

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

註百體皆適,則都忘其身也。

知忘是非,心之適也;

註是非生於不適耳。䟽夫有履有帶,本爲足爲要;今既忘足要,履帶當閑適。亦猶心懷憂戚,爲有是非;今則知忘是非,故心常適樂也。

不内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

註所遇而安,故無所所變從也。

䟽外智凝寂,内心不移物,境虚空,不從事,乃契會眞道,所在常適。

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註識適者猶未適也。

䟽始,本也。夫體道虚忘,本性常適,非由感物而後歡娛,則有時不適,本性常適,故無往不歡也。斯乃忘適之適,非有心適。有孫休者,

䟽姓孫,名休,魯人也。

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賔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惡遇此命也?

䟽踵,頻也。詫,告也,歎也。不能述道而怨迍邅,頻來至門而歎也,姓扁,名子慶,魯之賢人,孫休之師也。孫休俗人,不達天命,頻詣門而言之:我居鄉里,不見道我不修飾;臨於厄難,不見道我無勇武。而營田於平原,逢歲不熟,禾稼不收,處朝廷以事君,不遇聖明,不縻好爵。遭州部而放逐,被鄉閭而賔棄,有何罪於上天,苟遇斯之運命?

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

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註闇付自然也。

䟽夫至人立行,虚遠清高,故能内忘五藏之肝膽,外遺六根之耳目,蕩然空靜,無纖介於胸臆。

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

註凡此眞性,皆塵垢也。逍遥乎無事之業,

註凡自爲者,皆無事之業也。

䟽芒然,無心之貌也。彷徨是縱放之名,逍遥是任適之稱。而處染不染,縱放於囂塵之表;涉事無事,任適於物務之中也。是謂爲而不恃,註率性自爲耳,非恃而爲之。長而不宰。

註任其自長耳,非宰而長之。

䟽接物施化,不恃藉於我我勞;長養黎元,豈斷割而從己。事出老經

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

䟽汝光飾心智,驚動愚俗;修營身形,顯他汗穢;昭昭明白,自炫其能,猶如擔揭日月而行於世也,豈是韜光匿燿,以蒙養恬哉。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䟽而,汝也。得軀貌完全,九竅具足,復免中塗夭於聾盲跛蹇,又得預於人倫,偕於人數,慶幸矣莫甚於斯,有何容暇怨於天道。子宜速往,無勞辭費。

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

䟽孫休聞道而出,扁子言訖而歸。俄頃之間,子慶嗟歎也。弟子問曰:先生何爲歎乎?

䟽扁子門人問其嗟歎所以。

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

䟽孫休頻來踵門而詫,述己居世,

坎軻不平,吾遂告以至人深玄之德,而器小言大,慮有漏機,恐其驚迫,更增其惑,是以吁歎也。

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被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䟽若孫子言是扁子言非,非理之言,必不惑是。若扁子言是,孫子言非,彼必以非故,來詣斯求是。進退尋責,何罪有乎。先主之歎,終成虚假。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悦之,爲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註各有所便也。

䟽此爰居之鳥,非應瑞之物,魯侯濫賞,饗以太牢,事顯前篇,無勞重解。

今休,款啓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鍾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註此章言善養生者各任性分之適而至矣哉。

䟽鼷,小鼠也。鴳,雀也。孫休是寡識少聞之人,應須款曲啓發其事。

今乃告以至人之德,大道玄妙之言,何異乎載小鼠以大車,娛鴳雀以韶樂。既御小而用大,亦何能無驚懼者也。

南華眞經註䟽卷二十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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