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人第十八
知人第十八
龍之潜也,慶雲未附,則與魚鱉爲鄰;驥之伏也,孫陽未賞,必與駑駘同櫪。
驥,龍馬也。駑駘,鈍馬也。孫陽,國之善相焉。
士之翳也,知己未顧,亦與傭流雜處。自非神機洞明,莫能分也。故明哲之相士,聽之於未聞,察之於未形,而監其神智,識其才能,可謂知人矣。若功成事遂,然後知之者,何異耳聞雷霆而稱爲聦,目見日月而謂之明乎?故孔方諲之相馬也,
孔方諲,秦人也。伯樂舉之,爲穆公相馬,三月始歸。穆公問曰:得馬否?方諲曰:得馬矣。馬在沙丘。穆公曰:何如?諲曰:牝而黄。及其馬至,牡而驪。穆公怒,召伯樂責曰:子何妄舉人也?毛色牝牡不辨,有何相馬之能?伯樂對曰:孔方諲相馬,得之精,不在其麤。後乘之,其馬果日行千里也。
雖未追風逐電,絶塵掣影,而迅足之勢,固已見矣。薛燭之賞劎。
薛燭,秦人也,天下别劎之人。爲吴王相劎,知是寳器也。
雖未陸斬玄犀,水截蛟龍,而銳刃之資,亦已露矣。故范蠡吠於犬竇,文種聞而拜之。
范蠡是越人,文種亦是越人。文種爲越王大夫,蠡見文種從門前過,蠡於狗竇中吠文種。種曰:狗當吠人,范蠡以我爲人。迴車至蠡門,入内而拜蠡,薦爲越王左相。越王欲伐吴,一用文種、范蠡計謀,遂誅吴王。范蠡謂種曰:越王勾踐,長頸鳥喙,可與同苦,不可與同樂,後必害我,我欲去。文種曰:臣之事君,殺身以成名,縱後害我,就死無恨,終身不有背君之名,吾不去。范蠡於是泛五湖釣魚,自號漁父,終身不出。越王思蠡,遂鑄金爲蠡形像,四時祭祀。文種事越王,未經載年,犯事果被越王所害,如蠡之言也。
鮑龍跪石而吟,仲尼爲之下車。
鮑龍是賢人,與孔子同時也。
堯之知舜,不違桑隂。
堯當舉舜於雷澤之隂,與舜語於桑樹下,桑隂不移,堯即知舜是賢人,堪爲天子,故以讓位與也。
文王之知吕望,不以永日。
文王出遊獵,占:今日獵,合得一狩,非熊非羆,合得帝王師。果是吕望,王與同車而還。
眉睫之微,
昔人姓隟名雍,善能察賊,得眉睫之間,即知是賊。趙子謂曰:吾聞之,人目大明察,見泉下魚必凶。未經年,隟雍果被賊殺也。
而形於色,音聲之妙而動於心。賢聖觀察,不待成功而知之也。陳平之棄楚歸漢,魏無知識其善謀。
陳平,陽武郡户牖人也。少時家貧,在村作社頭,分肉甚平,父老謂之曰:陳孺子分肉極平。陳曰:使平得宰相治天下,如此肉平。後值漢與楚爭滅秦,陳平在項羽下作將軍,項羽不能用賢,平遂背楚來投漢。漢相魏無知舉於高祖,高祖用爲謢軍,遂破楚滅秦,說六奇之謀,以定天下。今故言棄楚歸漢也。
韓信之亡於黑水,蕭何知其能將。
韓信,淮隂人,家貧,不事生業,好帶長劎。後亡於黑水,得爲連敖之官。犯事,十二人皆被誅。誅至信,信仰視刀人滕公,謂公曰:欲定天下,而殺壯士乎?滕公聞之,遂不斬。將見蕭何,何薦於高祖,高祖用爲治粟都尉。信以官小,又棄高祖逃走。蕭何聞信走,遂自逐,三日乃還。何謂高祖曰:韓信天下名士,用之則留,不用之則終亡也。高祖拜爲大將軍,乃滅趙破魏,席卷三秦,平定海内,信之力也。
豈特吐六奇而後明,破趙、魏而方識哉!若非臨機能謀而知其智,犯難涉危乃見其勇,是凡夫之識,非明哲之鑒。公輸之刻鳳也,冠距未成,翠羽未樹,人見其身者,謂之鶜鵄,上莫項切。下鴟同。見其首者,名曰鴮鸅,上於乎切。下音澤。皆訾其醜而笑其拙。及鳳之成,翠冠雲聳,朱距電摇,錦身霞散,綺翮焱弋贍、呼吴二切。發,翽然一翥,翻翔雲棟,三日而不集,然後讚其奇而稱其巧。堯遭洪水,浩浩滔天,蕩蕩懷山,下民昏墊。禹爲匹夫,未有功名,堯深知之,使治水焉。乃鑿龍門,斬荆山,導熊耳,通鳥鼠,櫛奔風,
櫛者,風刷人之體,如梳櫛髮也。
沐驟雨,面目黧䵟,手足胼胝,冠絓不暇取,經門不及過,使百川東注于海,西被于流沙,生人免爲魚鱉之患。於是衆人咸歌詠,始知其賢。故見其朴而知其巧者,是王爾之知公輸也;鳳成而知其巧者,是衆人之知公輸也;未有功而知其賢者,是堯之知禹也;有功而知其賢者,是衆人之知禹也。故知人之難,未易遇也。侯生夷門抱關之隸,見知於無忌。侯生,魏人也,名嬴。夷門是大梁之東門,其時侯生知夷門之關。賤隸謂奴僕也。魏公子無忌,意在禮賢,欲見侯生,恐天下士至,盛設坐席,延魏貴臣。未飲之間,忌自乘車往侯生家,請迎侯生,與同載至市中。侯生於是停公子車於市,謂公子曰:市上屠兒朱亥,其人賢,官不達,隱在屠肆。生欲與語,請公子且停車。少時,生遂下車,與朱亥語,乆而不來。市人皆罵侯生小人,停公子車於市,侯生偷視公子,都無嗔色,知公子無忌賢,遂來上車,共至公子家。衆客各驚訝,始知侯生是賢人也。
豫子,范、中行之亡虜也,蒙知於智伯。
豫子,豫讓也。先事范、中行,范、中行反,智伯殺中行,豫讓轉事智伯。智伯後被趙襄子殺,讓欲與智伯報讎,殺襄子,詐爲賤隸,伏襄子厠中。襄子欲入厠門,忽心動,怪之,使人搜厠中,乃見讓身邊挾劎,問之,讓曰:我是智伯臣也,欲爲智伯報讎,故來至此。襄子曰:烈士也。遂捨之。讓後漆身吞炭,毁形易貌,欲殺襄子。其妻不識,友人識之,曰:子欲殺襄子,何不先事襄子而後殺之,豈不可乎?無故自損,何由得近襄子也?讓曰:豈有食人之禄,懷惡於人,吾不爲也。乃候襄子出,伏劎橋下,欲殺襄子。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必豫讓也。使人搜之,乃是讓。襄子怒讓罪,曰:子前於厠中,吾以捨焉,今復更爲,汝罪當死。子先事范中行,智伯殺范中行。子何不爲中行殺智伯,而欲殺我,何也?讓曰:我事范中行,只以衆人禮待我,我以衆人禮報之。智伯以國士之禮待我,我以國士禮報智伯,至死無恨。臣願大王與身上衣,以劎擊之,方則就死。襄子遂脫衣與之。讓得衣,怒目叫呼,以劎擊衣。襄子當被擊衣之時,心中不喜;從擊衣之後,漸患,未經旬日,乃至死也。
名尊而身顯,榮滿於當世,雖復刎頸魏庭,漆身趙郊,揣情酬德,未報知己。虚左之顧,國士之遇也。
虚左之顧者,謂空車内左邊擬坐處也。國士遇者,即是智伯、豫讓以國士之禮也。
世之烈士,願爲賞者授命,猶瞽者之思視,躄者之想行,而目終不得開,足不得伸,徒自悲夫!
